第57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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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敢停下喘口氣。

  他找了一棵大槐樹,靠著樹身坐下來。

  左手食指的口子還在滲血。

  他用嘴把手上的血吸乾淨,撕了塊衣擺重新裹上。

  指頭腫了一圈。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

  骨頭貼過他心口那一片皮膚。

  暗紅色的骨面上那些紋路安安靜靜的,裂縫徹底看不出來了。

  他握了握它,骨頭輕輕一顫,像在回應他。

  他把骨頭收回懷裡,站起來繼續走。

  天全亮的時候,蘇寂走出了枯木嶺地界。

  前面是三不管的荒草坡,地勢開闊,沒有林子可藏。

  他不敢走大路,貼著土坡走,走了半天,才看見野集北邊那道熟悉的山樑。

  他繞開野集,從北面的野林子插回烏木莊。

  進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老柴在門房裡見到他,愣了一下。

  「你這手怎麼了?」

  「沒事。」

  蘇寂直接去了正堂。

  馮莊主坐在老地方,面前擺著一壺涼茶。

  他看了蘇寂一眼,目光在他左手那道布條上停了一下。

  「成了?」

  「成了。」

  馮莊主倒了碗茶推過來。

  蘇寂接住,一口喝乾。

  「枯木渡呢?」馮莊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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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追到河灣,姜老頭讓我從水道先走。」蘇寂說,「後面的事,我沒看見。」

  馮莊主沉默了一會兒。

  「姜老頭那人不傻,你走之前,他有沒有說什麼別的?」

  「他說這骨頭是胎衣,餵透了,裡面的東西才認人,往後我每次用它,都得拿血換。」

  馮莊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從桌底摸出個小罈子,倒了些藥油在碗裡,示意蘇寂把手伸過來。

  藥油抹上傷口時,蘇寂咬著牙沒出聲。

  「三天。」馮莊主說,「你這手至少得歇三天,這三天裡別再碰骨頭,等傷口收了口再說。」

  蘇寂點頭。

  他回了偏房,把門關好。

  獸王骨重新包了,放在床頭。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姜老頭說的話一句一句往外翻。

  胎衣,認主,拿血換。

  還有枯木渡下游那些舉著火把的人。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沈重的人已經摸到枯木渡了。

  再往南搜,很快就能到烏木莊外圍。

  他得趕在那之前,把獸王骨真正變成能用的東西。

  可姜老頭也說了,用一次,耗一次血。

  他現在連站久了都發虛。

  蘇寂在床頭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來。

  老柴敲了門,送進來一碗熱湯。

  蘇寂接過來喝了,又躺下去。

  這一夜他沒有睡沉,每回醒來,他都要伸手摸一下床頭那包獸王骨。

  第二天,他在莊子裡慢慢走動。

  馮莊主沒攔他,只讓老柴跟著。

  蘇寂走到莊子南邊的菜地旁,蹲下來,把左手解開看了一眼。

  傷口收了,發白,邊上一圈紅腫沒退。

  他重新包好,站起來。

  老柴在旁邊抽著煙,忽然說:「馮爺讓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去黑水窪。」

  蘇寂沒答。

  「你要是去,他讓我跟你講一句。」老柴把煙鍋磕了磕,「沈重的人已經從北邊下來了,烏木莊往西,野集往南,都有人盯,你要去黑水窪,得先找條路,把他們甩開。」

  蘇寂沒說話,但老柴知道他不打算回頭。

  當天夜裡,蘇寂一個人去了馮莊主的屋子。

  馮莊主還沒睡,煙鍋里的火星子在暗處一明一滅。

  「有路嗎?」蘇寂問。

  「野集南邊有條舊河溝,早年挖礦排水的,後來礦廢了,溝也幹了,從那條溝走,能繞過野集,直接插到黑水窪北面。」馮莊主把煙杆放下,「但那條溝有兩處塌方,得爬過去,你現在這樣,夠嗆。」

  「走得了。」

  馮莊主看了他一眼,從桌下抽出一張舊布,上面用炭條畫了幾道線。

  「這個你拿著,溝里岔口多,走錯了會繞到馬匪窩裡去。」

  蘇寂把布收好。

  「還有一件事。」馮莊主說,「你這次去黑水窪,不管看見什麼,都別戀戰,曹瘸子的人、沈重的人、那水裡的東西,你碰哪個都得吃虧,你手裡現在有鑰匙,但門開了之後要幹什麼,你不知道,先去看看,看完就回來。」

  蘇寂點頭。

  他回屋收拾。

  老柴已經等在門口,手裡多了一個布包。

  蘇寂把獸王骨從床頭拿起來,重新貼在胸口。

  他出了莊。

  天很黑,沒有月亮。

  老柴送到莊門口就停了。

  「活著回來。」

  蘇寂沒有回頭。

  他朝南走,摸黑找到了那條舊河溝。

  溝口被枯草蓋著,他撥開草,順著溝壁滑下去。

  溝底很寬,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土是乾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走了大半夜。

  溝里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蘇寂按著馮莊主畫的路線走,每到岔口就停下來摸一下布上的炭條線。

  走到第一處塌方時,他爬了半炷香才翻過去。

  左手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兩條腿。

  第二處塌方更麻煩,積土差不多齊腰深。

  蘇寂咬著牙挖了半宿,十根手指頭全是血。

  等他翻過去的時候,天邊已經發灰了。

  他靠在溝壁上歇了一會兒,把獸王骨摸出來看了一眼。

  骨面發暗,但靠近黑水窪的方向,紋路里有一絲極淡的光在遊動。

  蘇寂把骨頭收好,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溝到了頭。

  他爬出溝口,外面是一片低矮的枯樹林。

  林子的盡頭,就是黑水窪。

  蘇寂站在溝口,沒急著過去。

  他看見黑水窪上方的天是灰白色的,連霧都帶著一層銀。

  水面比上次更亮,整個窪地像一面從地底浮上來的鏡子。

  周圍的枯草上掛滿了細小的水珠,每一顆都在反光。

  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蘇寂把黑刀抽出來,握在右手。

  左手垂在身側,用不上力。

  他走進枯樹林,一步步朝窪地邊緣靠過去。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

  水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青灰色的舊袍,頭髮全白了,披散在肩上。

  他面朝黑水窪,一動不動,像一尊立在岸邊的石像。

  蘇寂握緊刀柄。

  那人沒有回頭,只開口說了一句。

  「你來晚了。」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很多年沒跟人說過話。

  蘇寂聽不出那是誰,但那語氣里沒有敵意。

  「你是誰?」蘇寂問。

  「你太爺讓我在這裡等你。」那人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深陷,裡面是兩團幽暗的光,「他說,你會帶著鑰匙來,叫我幫你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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