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王庭舊人
當夜，隊伍在一處守路的營地停下。
巴圖出示腰牌，營里的騎兵隨即開門。傷者被抬進帳中，俘虜另行關押，損壞的車也換成了一輛寬些的牧車。周衍吃過熱飯，回到鋪好的氈上，解開外衣便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程見山替他看過手傷。
虎口的血已經止住，手指屈伸時有些牽疼，腕間的麻意則退了。老人讓他握住帶鞘的劍，將少許言力送入手腕，自己按住他的肘，指點他怎樣隨著轉腕收劍調整言力。
起初劍動了，腕側的言力便散。程見山帶著他慢慢試了幾次，直到收劍時那股力還能護住腕側，便讓他停下。
「照這樣練，今天用這點力就夠了。傷口長好以後，再拿劍試。」
周衍將劍收回腰間，活動了一下手腕。
隊伍動身時，營里多派了十餘騎護送。巴圖將俘虜交給他們看管，自己騎到傷員車旁，看過兩名護衛，才催馬走到前面。
午後，他們渡過上游的河。
河面寬，水流比舊橋下緩些，岸邊已有鋪木的渡船接應。過河以後，商路上來往的人多了。載羊毛的車與趕牲口的牧人接連經過，遠處不時有整隊騎兵馳過，旗幟各不相同，遇見巴圖身後的王庭旗，都向路旁讓開。
遲野坐在馬上，漸漸挺直了背。
前面一處岔路，他忽然伸手，指向北邊。
巴圖順著看去。
「對，走那邊。」
遲野又指了指西側的低坡，手掌橫著比了一下。
「以前那裡有馬欄，冬天挪到別處去了。」巴圖說，「你還記得。」
周衍陪在另一邊，看遲野的目光不斷從一處移到另一處。走過一塊露出地面的巨石，他勒了一下馬，轉頭望了許久，直到後面的車跟上來，才重新前行。
傍晚，一大片營帳出現在河灣外。
近處有馬圈、車場和堆放草料的棚子，再往裡，氈帳與木屋擠在道路兩旁。幾條寬路通向中央的高地，那裡立著石牆，牆內屋頂與大帳高出周圍營地。炊煙被風吹向河邊，打鐵聲隔著人群傳來，運水的牛車正在轅門前排隊。
周衍勒緩了馬。
門旁立著數根高杆，杆間懸著粗索，索上系滿刻字的木片。入營的車馬從下面經過，木片隨風相碰，亮起零星的微光。
巴圖向守門的人報明身份，領隊的騎手立即下馬迎來。
「信到了。兩名傷者已經備了住處，押回來的這些人，也有人接手。」
巴圖朝俘虜一指。
「分開看守。我明早過來。」
騎手應下，又看向韓錚。韓錚將朔關守將的書信遞去，來人雙手接住，向眾人行禮，請他們進營。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寧照微催馬上前。
「信里提到的工匠呢？」
「烏勒的人昨日送到，還住在燒器的營地。已經傳了話，暫時留在那裡。」
巴圖接過話。
「明早請管營的人過來，我們帶了名冊，要見他們。」
那人點頭，叫護衛領路，將眾人安置在接待外客的院子裡。院內有幾間木屋，屋後搭著氈帳，熱水和飯食已經送來。
寧照微與韓錚留下清點帶來的東西，巴圖叫人取來一盞燈，走到遲野身前。
「北苑離這裡不遠。我帶你去見阿爺。」
遲野立刻站起來。
周衍將行囊放下，陪他出門。程見山也跟了出來，四人沿木屋後的小路往北走。
越過兩排營帳，馬糞與乾草的氣味濃起來。遲野腳下越來越快，走到一片圍欄前，忽然停住，伸手按在橫木上。
圍欄裡面，一個老人正背對他們給馬添草。
他穿著舊羊皮襖，頭髮在腦後紮成小束，右腿有些跛。馬伸頭拱他的肩，他揮胳膊擋開，嘴裡罵了幾句，彎腰把撒下來的草攏回槽中。
遲野抓著橫木，喉嚨動了一下。
巴圖推開欄門。
「鐵叔。」
老人回頭，看見巴圖，手裡的草叉向地上一頓。
「回來啦？前幾日那匹青馬又踢壞了門，我找你的人要木料，到今天也沒……」
他望見巴圖身後的遲野，話停了。
遲野跨進門，站在燈光下面。
老人扶著草叉，向前挪了一步，眼睛緊盯著他的臉。
「阿野？」
遲野張開嘴。
老人已經丟下草叉，跛著腿走過來。一隻靴子陷進鬆土，他踉蹌了一下，巴圖趕忙扶住，他抬手推開，徑直抓住遲野的肩。
「你去哪兒了？」
遲野低下頭，嘴唇抖了幾次。
「爺……」
老人望著他，眼眶一下紅了。
「回來這麼晚，連封信也沒有。問誰都說不知道，你叫我到哪裡找？」
他說著，手已經摸向遲野的臉，又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摸到袖口下的疤，老人將布料往上推了些。
遲野伸手蓋住那裡。
老人停住，看向巴圖。
巴圖扶著他的肩。
「進屋說。人回來了，往後有咱們照顧。」
老人拉住遲野就往裡走。到了屋門前，才想起還有客人，回頭招呼周衍與程見山。
屋裡有爐子，角落堆著韁繩與修好的馬具。老人將椅子拖到爐邊，按遲野坐下，轉身去拿碗。手伸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
遲野坐在那裡，也正望著他。
「餓了吧？鍋里還有肉。」
老人揭開鍋蓋，用勺子翻了翻，盛出滿滿一碗，又從柜上拿來餅。他把碗塞進遲野手中，見他捧著發愣，便拿過筷子放到碗沿。
「吃啊，都是熟的。」
遲野夾起一塊肉，送到嘴邊，眼淚滴進碗裡。
老人站在旁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揉著揉著，掌心就停住了。
巴圖將一張凳子挪到老人身後。
「鐵叔，坐。」
周衍接過水壺，替幾人倒水。遲野吃了幾口，伸手拉住老人的衣擺，老人便把凳子往近處挪，膝蓋挨著他的膝蓋。
巴圖將石門的遭遇簡略說了。
老人聽到役痕，猛地抬起頭，右手攥住遲野的袖子，過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鬆開。
「他們來帶他走，說是上頭叫去問話。」老人聲音發啞，「我收了東西趕過去，人已經走了。再問管事，他說阿野跟親人走了，還嫌我多事，叫我回來養馬。」
巴圖將水碗遞到他手邊。
「那兩個領人的，你還認得嗎？」
「認得。」老人抬頭，「人站到面前，我就認得。」
他隨即望向遲野。
「今天讓他吃飯，睡個好覺。往後的事，你帶我去，我跟他們說。」
巴圖點頭。
周衍坐在爐子另一側，等老人喝過水，才把學宮醫治遲野的情形告訴他。聽說如今能認路、能說幾個字，老人伸手握住他的手，遲遲沒有鬆開。
「這些日子，勞你們照顧了。」
「他跟我們在一起，也一直幫著做事。」周衍說，「過來這一路，認出了不少地方。」
老人轉頭問遲野：
「還記得回家的路？」
遲野咽下嘴裡的餅，點了點頭。
老人笑了一聲，抬袖擦臉，擦過以後，又低頭替他掰開一塊餅。
屋外響起腳步聲，韓錚與寧照微到了。
寧照微進門向老人問候，將一小包傷藥放到桌上。韓錚站在門邊，朝巴圖示意，巴圖起身出去，兩人在檐下說了幾句。
片刻後，巴圖回來。
「工匠的名冊送來了，明早可以去見人。」
寧照微將名冊攤開，周衍走到燈下，取出趙成托他帶來的紙，逐個比對姓名。
其中幾個人，兩張紙上都有。
「找到四個。」周衍將紙遞給她，「趙成說的燒窯師傅也在。」
寧照微看過，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他們還在一起。明早請護衛長帶我們過去。」
巴圖應下，又朝遲野望去。
老人正把自己的外襖披到遲野肩上，嘴裡問著合不合身。遲野拉住衣襟，低頭聞了聞，隨後往老人身旁靠近些。
巴圖將名冊交還寧照微，放輕了聲音。
「讓阿野今晚住這裡？」
周衍走過去，蹲到遲野面前。
「你陪阿爺住一晚。我們就在南邊院子裡，明天過來看你。」
遲野抓住他的手，轉頭看了看老人，又看回周衍。
周衍笑了一下。
「已經到家了，安心住。」
遲野慢慢鬆開手。
眾人離開時，老人送到門口，遲野披著那件舊襖站在他身旁。走出一段，周衍回頭，看見老人牽住遲野，將他領回亮著爐火的屋裡。
巴圖出示腰牌，營里的騎兵隨即開門。傷者被抬進帳中，俘虜另行關押，損壞的車也換成了一輛寬些的牧車。周衍吃過熱飯，回到鋪好的氈上，解開外衣便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程見山替他看過手傷。
虎口的血已經止住，手指屈伸時有些牽疼，腕間的麻意則退了。老人讓他握住帶鞘的劍，將少許言力送入手腕，自己按住他的肘，指點他怎樣隨著轉腕收劍調整言力。
起初劍動了，腕側的言力便散。程見山帶著他慢慢試了幾次，直到收劍時那股力還能護住腕側，便讓他停下。
「照這樣練，今天用這點力就夠了。傷口長好以後，再拿劍試。」
周衍將劍收回腰間，活動了一下手腕。
隊伍動身時，營里多派了十餘騎護送。巴圖將俘虜交給他們看管，自己騎到傷員車旁，看過兩名護衛，才催馬走到前面。
午後，他們渡過上游的河。
河面寬，水流比舊橋下緩些，岸邊已有鋪木的渡船接應。過河以後，商路上來往的人多了。載羊毛的車與趕牲口的牧人接連經過，遠處不時有整隊騎兵馳過，旗幟各不相同，遇見巴圖身後的王庭旗，都向路旁讓開。
遲野坐在馬上，漸漸挺直了背。
前面一處岔路，他忽然伸手，指向北邊。
巴圖順著看去。
「對，走那邊。」
遲野又指了指西側的低坡，手掌橫著比了一下。
「以前那裡有馬欄，冬天挪到別處去了。」巴圖說，「你還記得。」
周衍陪在另一邊，看遲野的目光不斷從一處移到另一處。走過一塊露出地面的巨石，他勒了一下馬，轉頭望了許久，直到後面的車跟上來，才重新前行。
傍晚，一大片營帳出現在河灣外。
近處有馬圈、車場和堆放草料的棚子，再往裡，氈帳與木屋擠在道路兩旁。幾條寬路通向中央的高地，那裡立著石牆，牆內屋頂與大帳高出周圍營地。炊煙被風吹向河邊，打鐵聲隔著人群傳來，運水的牛車正在轅門前排隊。
周衍勒緩了馬。
門旁立著數根高杆，杆間懸著粗索，索上系滿刻字的木片。入營的車馬從下面經過，木片隨風相碰，亮起零星的微光。
巴圖向守門的人報明身份，領隊的騎手立即下馬迎來。
「信到了。兩名傷者已經備了住處，押回來的這些人，也有人接手。」
巴圖朝俘虜一指。
「分開看守。我明早過來。」
騎手應下，又看向韓錚。韓錚將朔關守將的書信遞去，來人雙手接住，向眾人行禮，請他們進營。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寧照微催馬上前。
「信里提到的工匠呢？」
「烏勒的人昨日送到，還住在燒器的營地。已經傳了話，暫時留在那裡。」
巴圖接過話。
「明早請管營的人過來，我們帶了名冊，要見他們。」
那人點頭，叫護衛領路，將眾人安置在接待外客的院子裡。院內有幾間木屋，屋後搭著氈帳，熱水和飯食已經送來。
寧照微與韓錚留下清點帶來的東西，巴圖叫人取來一盞燈，走到遲野身前。
「北苑離這裡不遠。我帶你去見阿爺。」
遲野立刻站起來。
周衍將行囊放下，陪他出門。程見山也跟了出來，四人沿木屋後的小路往北走。
越過兩排營帳，馬糞與乾草的氣味濃起來。遲野腳下越來越快，走到一片圍欄前，忽然停住，伸手按在橫木上。
圍欄裡面，一個老人正背對他們給馬添草。
他穿著舊羊皮襖，頭髮在腦後紮成小束，右腿有些跛。馬伸頭拱他的肩，他揮胳膊擋開，嘴裡罵了幾句，彎腰把撒下來的草攏回槽中。
遲野抓著橫木，喉嚨動了一下。
巴圖推開欄門。
「鐵叔。」
老人回頭，看見巴圖，手裡的草叉向地上一頓。
「回來啦？前幾日那匹青馬又踢壞了門，我找你的人要木料，到今天也沒……」
他望見巴圖身後的遲野，話停了。
遲野跨進門，站在燈光下面。
老人扶著草叉，向前挪了一步，眼睛緊盯著他的臉。
「阿野？」
遲野張開嘴。
老人已經丟下草叉，跛著腿走過來。一隻靴子陷進鬆土，他踉蹌了一下，巴圖趕忙扶住，他抬手推開，徑直抓住遲野的肩。
「你去哪兒了？」
遲野低下頭，嘴唇抖了幾次。
「爺……」
老人望著他，眼眶一下紅了。
「回來這麼晚，連封信也沒有。問誰都說不知道，你叫我到哪裡找？」
他說著，手已經摸向遲野的臉，又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摸到袖口下的疤，老人將布料往上推了些。
遲野伸手蓋住那裡。
老人停住，看向巴圖。
巴圖扶著他的肩。
「進屋說。人回來了，往後有咱們照顧。」
老人拉住遲野就往裡走。到了屋門前，才想起還有客人，回頭招呼周衍與程見山。
屋裡有爐子，角落堆著韁繩與修好的馬具。老人將椅子拖到爐邊，按遲野坐下，轉身去拿碗。手伸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
遲野坐在那裡，也正望著他。
「餓了吧？鍋里還有肉。」
老人揭開鍋蓋，用勺子翻了翻，盛出滿滿一碗，又從柜上拿來餅。他把碗塞進遲野手中，見他捧著發愣，便拿過筷子放到碗沿。
「吃啊，都是熟的。」
遲野夾起一塊肉，送到嘴邊，眼淚滴進碗裡。
老人站在旁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揉著揉著，掌心就停住了。
巴圖將一張凳子挪到老人身後。
「鐵叔，坐。」
周衍接過水壺，替幾人倒水。遲野吃了幾口，伸手拉住老人的衣擺，老人便把凳子往近處挪，膝蓋挨著他的膝蓋。
巴圖將石門的遭遇簡略說了。
老人聽到役痕，猛地抬起頭，右手攥住遲野的袖子，過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鬆開。
「他們來帶他走，說是上頭叫去問話。」老人聲音發啞，「我收了東西趕過去，人已經走了。再問管事，他說阿野跟親人走了，還嫌我多事，叫我回來養馬。」
巴圖將水碗遞到他手邊。
「那兩個領人的，你還認得嗎？」
「認得。」老人抬頭，「人站到面前，我就認得。」
他隨即望向遲野。
「今天讓他吃飯，睡個好覺。往後的事，你帶我去，我跟他們說。」
巴圖點頭。
周衍坐在爐子另一側，等老人喝過水，才把學宮醫治遲野的情形告訴他。聽說如今能認路、能說幾個字，老人伸手握住他的手，遲遲沒有鬆開。
「這些日子，勞你們照顧了。」
「他跟我們在一起，也一直幫著做事。」周衍說，「過來這一路，認出了不少地方。」
老人轉頭問遲野：
「還記得回家的路？」
遲野咽下嘴裡的餅，點了點頭。
老人笑了一聲，抬袖擦臉，擦過以後，又低頭替他掰開一塊餅。
屋外響起腳步聲，韓錚與寧照微到了。
寧照微進門向老人問候，將一小包傷藥放到桌上。韓錚站在門邊，朝巴圖示意，巴圖起身出去，兩人在檐下說了幾句。
片刻後，巴圖回來。
「工匠的名冊送來了，明早可以去見人。」
寧照微將名冊攤開，周衍走到燈下，取出趙成托他帶來的紙，逐個比對姓名。
其中幾個人，兩張紙上都有。
「找到四個。」周衍將紙遞給她，「趙成說的燒窯師傅也在。」
寧照微看過，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他們還在一起。明早請護衛長帶我們過去。」
巴圖應下，又朝遲野望去。
老人正把自己的外襖披到遲野肩上，嘴裡問著合不合身。遲野拉住衣襟，低頭聞了聞，隨後往老人身旁靠近些。
巴圖將名冊交還寧照微，放輕了聲音。
「讓阿野今晚住這裡？」
周衍走過去，蹲到遲野面前。
「你陪阿爺住一晚。我們就在南邊院子裡，明天過來看你。」
遲野抓住他的手，轉頭看了看老人，又看回周衍。
周衍笑了一下。
「已經到家了，安心住。」
遲野慢慢鬆開手。
眾人離開時，老人送到門口，遲野披著那件舊襖站在他身旁。走出一段，周衍回頭，看見老人牽住遲野，將他領回亮著爐火的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