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橋上舊事
第二日，東坪上比平常多了二十幾個人。
昨日問「還沒進去，便想著逃」的弟子站在最前頭，手裡握著木劍，時不時朝旁邊看一眼。石寬原本想挨著他站，被杜行拽到了後面。
桑教習提著一根短棍過來，看見這陣仗，停了停。
「都沒別的課？」
有人答沒有，也有人沒出聲。
「有課的都回去。遲到了，我可不背這個鍋。」
人群少了幾個。
周衍與許映青站在坪邊。桑教習朝那名弟子招手，指了指身後兩丈外的一條白線。
「我攔你。你走出那條線，今日便算你贏。」
那弟子看了看白線，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棍。
「只管過去就成？」
「對。」
「那我可真跑了。」
桑教習點頭。
話音剛落，那弟子便向左衝去，才跨出兩步，衣擺忽然一沉。他腳下稍滯，短棍已經遞到胸前，只得橫劍去擋。
棍劍相碰，短棍順勢壓下。
他手腕被帶低，肩頭又挨了一推，整個人轉過半圈，等站穩時，已經回到出發的地方。
人群里傳出笑聲。
那弟子臉有些紅，低頭扯了扯衣擺。
「方才若沒有那一下……」
「外頭的對手肯聽你說這個麼？」桑教習問。
他不吭聲了。
第二回，他先用劍護住身前，等衣擺再沉時，立即提氣去掙。桑教習卻沒有再推他，只向旁邊移了一步。
他看見空處，急忙搶過。
前腳落地，鞋底像踩進了一攤稠泥。
短棍輕輕敲在他後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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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連石寬也不笑了。
桑教習收棍，看向眾人。
「窯里那條走廊，比這裡還窄。身後還有傷者，想往回退，也得先讓抬擔架的人過去。」
她指了指方才落腳的地方。
「你盯著我手裡的兵器，便顧不上衣服；掙開衣服，又忘了腳下。布章境的難纏，你們體會到一點了吧。」
有人問：「那該往哪裡走？」
「先看清地形以及自己的站位。」
桑教習叫人搬來三塊木板，擺在地上，又招手讓周衍過去。
「把你在窯里退回門邊的那幾步，走給他們看。不必催言力。」
周衍依言站定。
他才讓過第一塊木板，肩頭便下意識向後一收。
那片被扯在牆上的衣料，仿佛仍在眼前。
走到最後一步，他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遲野。
「這裡是他拉了我一把。若沒有他，我只顧著收劍，肩膀就要貼到牆上了。」
遲野站在人群外，見大家都回頭，往旁邊讓了讓。
桑教習叫他也過來，照著當時的位置站好。
這一回，周衍才完整退過了白線。
沒有人再笑。
散課時，先前那名弟子追上桑教習，撓了撓頭。
「教習，明日還練這個麼？」
「你不是嫌先學逃丟人？」
「也沒有嫌丟人。」他小聲道，「就是先前沒想過，逃也這麼難。」
桑教習看了他一會兒。
「明日帶根腰帶來，把你那衣擺紮好。」
北行的日子漸漸有了眉目。
寧照微會隨同州府的人先到朔關，學宮派出的言吏與護送人手也在安排。關外貨棧又遞來一封信，說那件銅器已經單獨存放，請來的言師守著，暫時沒有再傷人。
周衍得了消息，練劍之外，又添了一項騎馬。
學宮山下有一片放馬的坡地。他頭一日去，牽來的栗色馬倒很溫順，只是許映青一松韁，它便低頭吃草，任周衍怎麼輕夾馬腹，都不肯挪。
石寬扶著欄杆，笑得直不起腰。
周衍坐在鞍上，無奈道：「它是不是聽不見？」
「聽得見。」許映青笑道，「知道你不敢趕它。」
「那怎麼辦？」
「先別跟它商量。」
等馬終於走起來，周衍才明白師姐為什麼一直叫他松腰。
在地上練了半年步法，到了馬背上，又得重新開始。跑過一圈，他兩條腿繃得發酸，下馬時險些沒站住。
石寬還在笑。
許映青把韁繩遞給他。
「來，你試試。」
石寬立即往後退。
「我明日還有功課。」
「騎一圈，耽誤不了。」
周衍扶著欄杆，終於也笑了起來。
此後幾日，程見山時常到坡地來看。
老人不讓他們只繞著圍欄跑，待周衍能穩穩勒馬、轉向，便叫許映青帶他上土路，練過坡與避車。自己則拄著木杖，沿近路慢慢走過去等。
那日下午，他們走到了山腳的小河旁。
河上有一座木橋，只容一輛車經過。橋頭兩根舊樁，一根已經歪了，水從底下淺淺流過，露出幾塊青石。
許映青先騎過去，在對岸停住。
周衍剛到橋前，栗色馬便豎起耳朵，蹄子在橋板上試探了一下。
「讓它看看。」程見山站在旁邊，「馬比你警覺。」
周衍鬆了鬆手。
馬又向前踏出一步。橋板微晃，周衍腰背一緊，正要提韁，程見山忽然伸手按住了馬頸。
「等等。」
聲音比平日重。
周衍立即勒住。
老人望著橋面，握杖的手繃得很緊。
一片枯葉從兩根橋板的縫隙間落下，打了個轉，漂進水裡。程見山看著那處縫，過了片刻，才將手放開。
「下來，牽過去。你今日騎得夠久了。」
周衍翻身下馬。
他把韁繩繞短，牽著馬慢慢過橋。到了對岸，回頭看時，程見山還站在橋頭。
許映青已經下了馬。
「師父，腿疼了？」
老人搖了搖頭。
「你們先走，我從那邊繞。」
不遠處另有一道石堤，只須沿河多走一段。許映青應了一聲，將自己的馬也牽在手裡，沒有再催周衍趕路。
走出一段後，周衍低聲問：「師父平日也不走這座橋？」
許映青看了他一眼。
「有時走，有時不走。」
「是不是橋板晃，傷腿使不上力？」
她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的腿，是在橋上傷的。」
周衍回過頭。
程見山已經走上石堤，木杖一下下點在石面上。河不寬，他隔著水，甚至能看清老人衣角上的一處補丁。
「哪座橋？」
「北邊的。具體在哪裡，我沒問過。」
許映青將馬韁換到另一隻手裡。
「他要肯說，你就聽著。要是不肯，也別追著問。」
周衍點頭。
兩人慢慢牽馬往前走，到了岔口，便停下來等。
那晚，武閣里還亮著燈。
周衍洗去手上的汗泥，進屋時，看見程見山面前鋪著幾張紙。上面寫著北路各處歇腳的地方，有些只寫了地名，有些則添著井水、草料、避風之處。
有一處寫到一半，後來劃掉了。
周衍把燈撥亮些。
「這麼多年了，師父還記得？」
「有些地方住得久，記得牢。」
程見山拿起那張划過的紙，瞧了一會兒。
「不過那兒的人未必還在。方才寫了一家客店，想想老闆若活著，也快九十了，還是別叫你們白跑一趟。」
周衍笑了笑，在對面坐下。
桌角擱著程見山的劍。
劍鞘擦得很乾淨，靠近鞘口的地方磨得發亮。老人平日教劍時常常取用，周衍見慣了，卻直到此刻才想到，自己從未見師父帶著它走出山門。
下午去坡地，老人帶的仍是木杖。
程見山將幾張紙理齊，抬頭看他。
「映青與你說了？」
周衍沒有裝作不懂。
「只說您的腿是在橋上傷的。旁的沒說。」
老人嗯了一聲，端起茶杯。
茶已經涼了，他喝過一口，又放了回去。
「那年我二十四。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剛贏過幾場，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能憑這把劍說話。」
周衍坐直了些。
「有人約您比劍？」
「是我找上門去的。」
程見山說到這裡，竟笑了一下。
「人家起先不肯理我。我跟了兩日，跟到橋上，還攔著路不讓他走。現在想想，換了我，恐怕也煩死了。」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後來呢？」
「後來見躲不過，他便同我打了。我連出了七劍，前六劍都被接住，第七劍使得太滿，招式變老，他讓過鋒尖，反手一劍，傷了我這條腿。」
老人隔著衣料，摸了摸膝側。
「我落進河裡，劍也脫了手。那會兒還不肯認輸，爬起來又想去撿。可腿使不上力，水一衝，連站都站不住。」
周衍望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平日裡，師父只需抬一抬腕，便能將他的劍帶開。這樣的人也曾在水裡掙扎，也曾抓不住自己的劍。
「是對方救了您？」
「下游有個打魚的，把我撈起來的。劍也是他替我找回來的。」
程見山把手伸向桌角，拉近劍鞘。
「養了大半年，命留下了，腿卻沒好利索。後來回山，慢慢便開始教人。」
「那個人呢？」
「不知道。後來沒再找過。」
周衍遲疑片刻，還是問道：「當年敗的那一劍，您如今能接住麼？」
程見山沒有立即答。
他將長劍拔出半尺，燈光照著劍身，映出一道溫黃的亮痕。
「這些年，我想過很多回。若再遇上，有幾種解法，也教過你們其中的變化。」
「那……」
「可真站到他面前，能不能使出來，我不知道。」
老人將劍推回鞘里。
屋外傳來許映青收門閂的聲音，隨後腳步漸漸遠去。
周衍看著案上那些密密寫下的地名。
從哪一處補水，遇風往哪邊躲，車壞了去哪裡找木料。師父替他想得很細，連夜裡鞋襪濕了如何烘，都在紙邊添了一句。
可這些話里，始終沒有師父自己。
「寧校勘今日說，北行的人還沒定齊。」周衍道，「您認得路，劍術又高，若是……」
程見山打斷了他。
「我這腿，趕不了那麼久的路。你師姐跟著，比我方便。」
「可以坐車。」
「關外有些地方，車過不去。」
「那就慢些走。咱們又不是——」
周衍停住。
程見山低著頭，拇指沿劍鞘來回擦了兩下。那處本來就很乾淨，什麼也沒有擦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阿衍，別再替我想辦法了。」
周衍胸口微微一緊。
程見山抬起眼，臉上的倦意在燈下顯得很深。
「這話，我拿來搪塞過不少人。腿確實傷著，路也確實難走，說起來，誰都不好再勸。」
他停了停。
「可真要走，也未必就走不了。」
周衍沒有接話，只將老人手邊的涼茶挪開，換了一杯熱的。
程見山握著杯子，目光仍落在劍上。
「四十年了。教你們時，我總說，看準了便進，別怕。」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卻沒能笑出來。
「輪到自己，倒一直怕到如今。」
昨日問「還沒進去，便想著逃」的弟子站在最前頭，手裡握著木劍，時不時朝旁邊看一眼。石寬原本想挨著他站，被杜行拽到了後面。
桑教習提著一根短棍過來，看見這陣仗，停了停。
「都沒別的課？」
有人答沒有，也有人沒出聲。
「有課的都回去。遲到了，我可不背這個鍋。」
人群少了幾個。
周衍與許映青站在坪邊。桑教習朝那名弟子招手，指了指身後兩丈外的一條白線。
「我攔你。你走出那條線，今日便算你贏。」
那弟子看了看白線，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棍。
「只管過去就成？」
「對。」
「那我可真跑了。」
桑教習點頭。
話音剛落，那弟子便向左衝去，才跨出兩步，衣擺忽然一沉。他腳下稍滯，短棍已經遞到胸前，只得橫劍去擋。
棍劍相碰，短棍順勢壓下。
他手腕被帶低，肩頭又挨了一推，整個人轉過半圈，等站穩時，已經回到出發的地方。
人群里傳出笑聲。
那弟子臉有些紅，低頭扯了扯衣擺。
「方才若沒有那一下……」
「外頭的對手肯聽你說這個麼？」桑教習問。
他不吭聲了。
第二回，他先用劍護住身前，等衣擺再沉時，立即提氣去掙。桑教習卻沒有再推他，只向旁邊移了一步。
他看見空處，急忙搶過。
前腳落地，鞋底像踩進了一攤稠泥。
短棍輕輕敲在他後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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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連石寬也不笑了。
桑教習收棍，看向眾人。
「窯里那條走廊，比這裡還窄。身後還有傷者，想往回退，也得先讓抬擔架的人過去。」
她指了指方才落腳的地方。
「你盯著我手裡的兵器，便顧不上衣服；掙開衣服，又忘了腳下。布章境的難纏，你們體會到一點了吧。」
有人問：「那該往哪裡走？」
「先看清地形以及自己的站位。」
桑教習叫人搬來三塊木板，擺在地上，又招手讓周衍過去。
「把你在窯里退回門邊的那幾步，走給他們看。不必催言力。」
周衍依言站定。
他才讓過第一塊木板，肩頭便下意識向後一收。
那片被扯在牆上的衣料，仿佛仍在眼前。
走到最後一步，他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遲野。
「這裡是他拉了我一把。若沒有他，我只顧著收劍，肩膀就要貼到牆上了。」
遲野站在人群外，見大家都回頭，往旁邊讓了讓。
桑教習叫他也過來，照著當時的位置站好。
這一回，周衍才完整退過了白線。
沒有人再笑。
散課時，先前那名弟子追上桑教習，撓了撓頭。
「教習，明日還練這個麼？」
「你不是嫌先學逃丟人？」
「也沒有嫌丟人。」他小聲道，「就是先前沒想過，逃也這麼難。」
桑教習看了他一會兒。
「明日帶根腰帶來，把你那衣擺紮好。」
北行的日子漸漸有了眉目。
寧照微會隨同州府的人先到朔關，學宮派出的言吏與護送人手也在安排。關外貨棧又遞來一封信，說那件銅器已經單獨存放，請來的言師守著，暫時沒有再傷人。
周衍得了消息，練劍之外，又添了一項騎馬。
學宮山下有一片放馬的坡地。他頭一日去，牽來的栗色馬倒很溫順，只是許映青一松韁，它便低頭吃草，任周衍怎麼輕夾馬腹，都不肯挪。
石寬扶著欄杆，笑得直不起腰。
周衍坐在鞍上，無奈道：「它是不是聽不見？」
「聽得見。」許映青笑道，「知道你不敢趕它。」
「那怎麼辦？」
「先別跟它商量。」
等馬終於走起來，周衍才明白師姐為什麼一直叫他松腰。
在地上練了半年步法，到了馬背上，又得重新開始。跑過一圈，他兩條腿繃得發酸，下馬時險些沒站住。
石寬還在笑。
許映青把韁繩遞給他。
「來，你試試。」
石寬立即往後退。
「我明日還有功課。」
「騎一圈，耽誤不了。」
周衍扶著欄杆，終於也笑了起來。
此後幾日，程見山時常到坡地來看。
老人不讓他們只繞著圍欄跑，待周衍能穩穩勒馬、轉向，便叫許映青帶他上土路，練過坡與避車。自己則拄著木杖，沿近路慢慢走過去等。
那日下午，他們走到了山腳的小河旁。
河上有一座木橋，只容一輛車經過。橋頭兩根舊樁，一根已經歪了，水從底下淺淺流過，露出幾塊青石。
許映青先騎過去，在對岸停住。
周衍剛到橋前，栗色馬便豎起耳朵，蹄子在橋板上試探了一下。
「讓它看看。」程見山站在旁邊，「馬比你警覺。」
周衍鬆了鬆手。
馬又向前踏出一步。橋板微晃，周衍腰背一緊，正要提韁，程見山忽然伸手按住了馬頸。
「等等。」
聲音比平日重。
周衍立即勒住。
老人望著橋面，握杖的手繃得很緊。
一片枯葉從兩根橋板的縫隙間落下，打了個轉，漂進水裡。程見山看著那處縫，過了片刻，才將手放開。
「下來，牽過去。你今日騎得夠久了。」
周衍翻身下馬。
他把韁繩繞短，牽著馬慢慢過橋。到了對岸，回頭看時，程見山還站在橋頭。
許映青已經下了馬。
「師父，腿疼了？」
老人搖了搖頭。
「你們先走，我從那邊繞。」
不遠處另有一道石堤，只須沿河多走一段。許映青應了一聲，將自己的馬也牽在手裡，沒有再催周衍趕路。
走出一段後，周衍低聲問：「師父平日也不走這座橋？」
許映青看了他一眼。
「有時走，有時不走。」
「是不是橋板晃，傷腿使不上力？」
她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的腿，是在橋上傷的。」
周衍回過頭。
程見山已經走上石堤，木杖一下下點在石面上。河不寬，他隔著水，甚至能看清老人衣角上的一處補丁。
「哪座橋？」
「北邊的。具體在哪裡，我沒問過。」
許映青將馬韁換到另一隻手裡。
「他要肯說，你就聽著。要是不肯，也別追著問。」
周衍點頭。
兩人慢慢牽馬往前走，到了岔口，便停下來等。
那晚，武閣里還亮著燈。
周衍洗去手上的汗泥，進屋時，看見程見山面前鋪著幾張紙。上面寫著北路各處歇腳的地方，有些只寫了地名，有些則添著井水、草料、避風之處。
有一處寫到一半，後來劃掉了。
周衍把燈撥亮些。
「這麼多年了，師父還記得？」
「有些地方住得久，記得牢。」
程見山拿起那張划過的紙，瞧了一會兒。
「不過那兒的人未必還在。方才寫了一家客店，想想老闆若活著，也快九十了，還是別叫你們白跑一趟。」
周衍笑了笑，在對面坐下。
桌角擱著程見山的劍。
劍鞘擦得很乾淨，靠近鞘口的地方磨得發亮。老人平日教劍時常常取用，周衍見慣了，卻直到此刻才想到，自己從未見師父帶著它走出山門。
下午去坡地，老人帶的仍是木杖。
程見山將幾張紙理齊，抬頭看他。
「映青與你說了？」
周衍沒有裝作不懂。
「只說您的腿是在橋上傷的。旁的沒說。」
老人嗯了一聲，端起茶杯。
茶已經涼了，他喝過一口，又放了回去。
「那年我二十四。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剛贏過幾場，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能憑這把劍說話。」
周衍坐直了些。
「有人約您比劍？」
「是我找上門去的。」
程見山說到這裡，竟笑了一下。
「人家起先不肯理我。我跟了兩日，跟到橋上，還攔著路不讓他走。現在想想，換了我，恐怕也煩死了。」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後來呢？」
「後來見躲不過，他便同我打了。我連出了七劍，前六劍都被接住，第七劍使得太滿，招式變老，他讓過鋒尖，反手一劍，傷了我這條腿。」
老人隔著衣料，摸了摸膝側。
「我落進河裡，劍也脫了手。那會兒還不肯認輸，爬起來又想去撿。可腿使不上力，水一衝，連站都站不住。」
周衍望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平日裡，師父只需抬一抬腕，便能將他的劍帶開。這樣的人也曾在水裡掙扎，也曾抓不住自己的劍。
「是對方救了您？」
「下游有個打魚的，把我撈起來的。劍也是他替我找回來的。」
程見山把手伸向桌角，拉近劍鞘。
「養了大半年，命留下了，腿卻沒好利索。後來回山，慢慢便開始教人。」
「那個人呢？」
「不知道。後來沒再找過。」
周衍遲疑片刻，還是問道：「當年敗的那一劍，您如今能接住麼？」
程見山沒有立即答。
他將長劍拔出半尺，燈光照著劍身，映出一道溫黃的亮痕。
「這些年，我想過很多回。若再遇上，有幾種解法，也教過你們其中的變化。」
「那……」
「可真站到他面前，能不能使出來，我不知道。」
老人將劍推回鞘里。
屋外傳來許映青收門閂的聲音，隨後腳步漸漸遠去。
周衍看著案上那些密密寫下的地名。
從哪一處補水，遇風往哪邊躲，車壞了去哪裡找木料。師父替他想得很細，連夜裡鞋襪濕了如何烘，都在紙邊添了一句。
可這些話里，始終沒有師父自己。
「寧校勘今日說，北行的人還沒定齊。」周衍道，「您認得路，劍術又高，若是……」
程見山打斷了他。
「我這腿，趕不了那麼久的路。你師姐跟著，比我方便。」
「可以坐車。」
「關外有些地方，車過不去。」
「那就慢些走。咱們又不是——」
周衍停住。
程見山低著頭，拇指沿劍鞘來回擦了兩下。那處本來就很乾淨，什麼也沒有擦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阿衍，別再替我想辦法了。」
周衍胸口微微一緊。
程見山抬起眼，臉上的倦意在燈下顯得很深。
「這話，我拿來搪塞過不少人。腿確實傷著，路也確實難走，說起來，誰都不好再勸。」
他停了停。
「可真要走，也未必就走不了。」
周衍沒有接話，只將老人手邊的涼茶挪開，換了一杯熱的。
程見山握著杯子，目光仍落在劍上。
「四十年了。教你們時，我總說，看準了便進，別怕。」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卻沒能笑出來。
「輪到自己，倒一直怕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