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截處生鋒
入內院第五個月，杜行終於找到了一個對付周衍的辦法。
那日下午，兩人在東坪拆招。十餘招過去，周衍以第一疊逼杜行正面招架，劍鋒才被擋住，口中一個「歸」字，已將回劍送到杜行肋旁。
杜行撤步封擋，護手上的短繩忽然揚起。
周衍的劍剛與繩梢相觸，便覺出一股纏裹之意。他對此極熟，當即截住那道尚未合攏的言力，繩圈頓時鬆散下來。
誰知杜行連看也不看，劍鋒從垂落的繩圈下直穿而入，點中了他的護胸。
周衍收劍，望著那點朱痕，隨即抬起頭。
「你這一下，原就沒想纏住我的劍？」
「能纏住，自然更好。纏不住，你也總得分心去管。」
杜行抖了抖腕，短繩重新垂在護手邊。他嘴角藏著笑，顯然已惦記這一招許久。
「上回敗給你，我回去翻來覆去想了半夜。後來才想明白，既然知道你能截，何不先送一處給你？」
石寬在場邊聽得直樂。
「我說你昨夜怎麼拿著根繩子出神，還當護腕又斷了。」
周衍也笑了，將護胸上的硃砂擦開。
「好。再來。」
第二回，他果然沒再輕易上當。杜行短繩才起，他便沉腕撤鋒，避開繩圈，改從外門進劍。杜行早有準備，借他換向之際搶上一步，兩柄木劍接連碰撞，誰也沒能占到便宜。
打到後來，周衍以第二疊震偏來劍，總算點中了杜行左肩。
這一場贏得不輕鬆。
杜行的短繩始終垂在劍旁，既能真纏，也能虛晃。周衍幾次分神辨認，原本能夠搶進的地方，便慢了半拍。
散課後，他把兩場交手說給程見山聽。許映青也在旁邊，正拿細線補劍袋，聞言抬頭道：「他這法子不錯。明日我也試試。」
周衍看向她。
「師姐聽完，便只有這句話？」
「還有一句。」許映青將線頭咬斷，笑道，「你也可以讓他來不及使出手段。」
程見山取過周衍的劍，橫放在膝上。
「杜行纏你的劍，為的是什麼？」
「使我回鋒遲緩，好趁隙進招。」
「你如今一見那根繩子，便先去辨它、截它。他還沒得手，你反倒把便宜送到他手上。」
周衍想起胸前那一點朱痕，慢慢點頭。
師父將劍遞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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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本事，你從前靠它救過命，遇事先想起它，原也尋常。只是如今你劍上已有些功夫，總不能每逢一處言術，都將自己的進招擱下，專等著拆人家的招吧。」
許映青收好針線，起身取劍。
「來。今日只許你用劍擋，我看看那根繩子究竟有多大威風。」
她從架上取來練習用的短繩，系在護手旁。兩人一搭手，繩梢便順著劍身捲來。周衍下意識想截，念頭才起，已記起方才的話，立即翻腕斜削，足下同時側進。
繩圈落了空。
許映青劍鋒隨即挑起，周衍封住中門，借相接之力回身反撩。她橫劍一擋，兩人已連換了三招。
那根短繩仍在，卻沒有周衍想的那般難纏。
可再過數招，許映青忽然進步壓劍，短繩繞過劍脊，貼住護手。周衍才想抽回，劍身已被牽得一滯，胸前頓時門戶大開。
許映青的劍停在他衣襟前。
「這一下呢？」
「該截。」
「方才繞空的那一下呢？」
周衍望著兩劍之間垂落的繩子，笑了起來。
「讓它繞去罷。」
許映青收劍，向檐下揚了揚下巴。
「師父，他這回捨得了。」
程見山卻沒有笑，只叫周衍將方才被纏住的一招重走一遍。
「看準了再說。真正交手，沒人幫你將兩次來招分得這麼清楚。」
此後，東坪上的對練便多了許多變化。
桑教習准許他們在原有護具與木兵之外，各用已經學熟的言術，仍不許取咽喉、眼目。杜行的短繩時真時假，盧靖則在棍身相接時催動言力，忽沉忽輕，叫人難以照著先前的勁道借力。
周衍最初仍會猶豫，後來便漸漸顧得過來。
能以步法讓開的，他先讓；劍上足以化去的，他便順勢卸勁。只有那股言力真正妨礙了自己的進退，而劍招又來不及解脫時，他才借相接之處辨明作用，截斷尚未結成的一環。
有一回，盧靖棍上已經加足了沉勁，周衍察覺時稍遲，沒有再徒費言力，逕自撤步斜引，將這一記重棍讓過身側。
棍頭擦地，挑起一片塵土。
他後腳卻已踏實，木劍隨腰胯迴轉，砰的一聲，擊在棍杆中段！
盧靖雙臂一震，連退兩步才穩住門戶。
周衍並未出言。
這一劍從足底催起，腿、腰、肩、肘次第相隨，勁力直貫劍鋒，連他自己也覺出與往日不同。以前總須等身體轉過來，手上才能將力補足；方才卻一經發動，便再無阻滯。
程見山恰在場邊，看過以後，讓他歇息片刻，又喚來重試。
這次老人沒有送來重勁，只以木劍輕輕一搭。
周衍沉肩進步，回劍擊出。
程見山腕子向後一讓，卸去了來力，目光卻落在他的腰腿之間。
「練形的功夫漸漸圓了。今日這一下，已有些貫力的意思。」
周衍聞言，握劍的手不覺緊了緊。
老人用劍點開他的五指。
「方才手還松活著，誇你一句，倒攥死了。照原樣來。」
旁邊許映青笑道：「這話我也聽過。」
「你聽過之後，足足僵了三日。」程見山道。
她當即閉口，將木劍提在手中，轉頭找盧靖試棍去了。
這點貫通的感覺，此後時有時無。周衍卻已知道該怎樣去找。師父將長短勁路拆開，時而令他貼身發力，時而放開步子進擊；他也不再只挑疊浪練，平刺、斜削、封架，樣樣都重新下了功夫。
旬休下山，周衍仍去西院。遲野有時在門外等他，兩人沿河走一段，再回來吃飯。起初遲野總留意他的右手，後來見他提劍、搬物都已自如，才漸漸不再看了。
有一回周衍說起杜行的短繩，遲野便解下腰間斷鏈，放到他面前。周衍看過鐵環的分量，連忙搖頭。
「今日只說，不試。」
遲野將鏈子收回去，嘴角動了一下。
晨昏的凝養仍照舊。
到了第六個月，「歸」字已不必等到某一招湊巧順手才能使成。劍被撥向左右，或被重兵壓下，他只要身位未失，便能循著已練熟的勁路回鋒。邵謙在問言堂換過幾種來力考他，見他都能獨立成句，才准他將這門劍句列入合試所用之術。
那張報名紙上，周衍親手寫下了一個「歸」字。
墨跡未乾，他看了許久，才將紙交出去。
合試前七日，杜行又約他到東坪。
這回短繩已換了新的，末端縫著一小片軟皮，免得繩梢抽在臉上。周衍看見，便知道他還沒有放下那番心思。
杜行將護腕繫緊。
「上回你不肯管，我便把繩真纏上去；你若來截我的繩，我便出劍。這幾日琢磨得差不多了，今日正好試個明白。」
「我也正想找你。」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退開。
桑教習站在場邊，竹條一撤，杜行便搶先發難。
劍尖連顫，虛點眉前，繼而沉腕直取右肋。周衍足下斜進，劍身貼著來鋒一引，順勢逼向對方前腕。杜行手腕翻轉，短繩揚起，纏意也隨之落到了周衍劍上。
周衍卻沒有去截的意思。
他左肩一沉，木劍順著繩圈開口斜斜穿出，腳下再搶半步，劍尖已遞到杜行胸前。
杜行急忙撤步橫架。
啪的一響，周衍第一疊緊隨而至，逼得他雙臂一沉，原本藏在繩後的快劍也再無餘地發出。
杜行並不慌亂，借著格擋向右側讓開，木劍貼住周衍劍脊，短繩從下方兜轉。這一次他將距離逼得極近，繩圈一合，便能將兩劍拴在一處。
與此同時，他左掌已探向周衍握劍的右腕。
周衍若抽劍，便要受他拿腕；若向後退，近身壓來的劍鋒正可順勢追進。
杜行這一招，已將前幾回的變化算了進去。
可周衍仍在往前。
短繩貼上劍身時，那一股言力的作用終於分明——借繩圈相交，將兩柄劍纏作一處。
繩已到，纏勢將成。
周衍心念一凝，在那道牽連合攏之前，截了下去。
繩圈驟然鬆開！
杜行早料到他有此一手，右腕立即翻轉，木劍改壓為刺；左掌也並未撤回，仍要迫他鬆開劍柄。
周衍的右肘卻已沉了下去。
他先前向前搶的那半步，此刻恰好使身子避開了劍尖正鋒。腰胯轉動，木劍由肋旁收攏，一個低低的「歸」字，隨之送出。
灰光沿劍身一閃。
回鋒比杜行預料中短了數寸。那隻尚未搭住周衍手腕的左手被迫縮回，兩柄木劍再次相撞，周衍後足隨即蹬地，腰勁貫臂，將相接之力一併送了出去。
第二疊！
杜行封架的木劍向外一盪，胸前露出空隙。他急忙撤步，周衍卻已跟進，劍尖穩穩落在護胸上。
「止！」
桑教習的聲音響起時，杜行仍保持著半步未退盡的姿勢。
周衍收劍，待他站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場邊的石寬先拍了一下大腿。
「這回我看明白了！頭一下沒理，第二下才動手——」
「你看明白便看明白，拍我做什麼？」
盧靖將腿挪開。石寬低頭一看，連忙笑著賠了兩句。
杜行卻沒有笑。
他先看短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的足位，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左手伸出來，依著剛才的路數虛拿了一下。
「我以為你截完，總須再收劍。原來你連進身之招都備好了。」
周衍把木劍提起，讓他看方才回鋒的位置。
「你那一下若不真纏，我便能直接遞劍。你肯纏，我才有這一處可截。」
杜行想了想，忽然笑道：「倒叫你算準了。」
他將短繩解下，繞回掌中，卻沒有丟開。
「我再想想。這招還不至於就此廢了。」
桑教習走過來，看看周衍，又看看杜行。
「都記下。合試前還有幾日，夠你們再琢磨兩回。不過今日到此為止，別將剛想出的招數全堆在一場裡。」
兩人應下，抱劍行禮。
散課時，院中的合試名冊剛剛送到東坪。學生圍在廊柱前，看值役將紙張鋪開、壓平，場次尚未排定，先列了各人的姓名與所習兵器。
周衍站在人群後，看見自己的名字。
旁邊寫著一個「劍」字。
杜行從他肩後望過去，道：「到時若抽著我，這根繩子還在。」
「放心，斷不了。」
兩人正說著，許映青從廊下走來，將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周衍。
上面是她答應補給他的兩處劍路，足位、回鋒畫得清楚，旁邊還有程見山新添的幾筆。
「師父叫你今日早些回去，別再加練。他明日要看你從頭走一遍劍。」
周衍將紙收好，又望了一眼名冊。
半年前來東坪時，他還常常站在場外，看別人如何提劍、如何換步。如今紙上列著他的名字，到了那一日，自會有人執著兵器，認認真真地來破他的劍。
許映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道：「想抽著誰？」
周衍把劍袋往肩後一挪。
「都想試試。」
那日下午，兩人在東坪拆招。十餘招過去，周衍以第一疊逼杜行正面招架，劍鋒才被擋住，口中一個「歸」字，已將回劍送到杜行肋旁。
杜行撤步封擋，護手上的短繩忽然揚起。
周衍的劍剛與繩梢相觸，便覺出一股纏裹之意。他對此極熟，當即截住那道尚未合攏的言力，繩圈頓時鬆散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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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收劍，望著那點朱痕，隨即抬起頭。
「你這一下，原就沒想纏住我的劍？」
「能纏住，自然更好。纏不住，你也總得分心去管。」
杜行抖了抖腕，短繩重新垂在護手邊。他嘴角藏著笑，顯然已惦記這一招許久。
「上回敗給你，我回去翻來覆去想了半夜。後來才想明白，既然知道你能截，何不先送一處給你？」
石寬在場邊聽得直樂。
「我說你昨夜怎麼拿著根繩子出神，還當護腕又斷了。」
周衍也笑了，將護胸上的硃砂擦開。
「好。再來。」
第二回，他果然沒再輕易上當。杜行短繩才起，他便沉腕撤鋒，避開繩圈，改從外門進劍。杜行早有準備，借他換向之際搶上一步，兩柄木劍接連碰撞，誰也沒能占到便宜。
打到後來，周衍以第二疊震偏來劍，總算點中了杜行左肩。
這一場贏得不輕鬆。
杜行的短繩始終垂在劍旁，既能真纏，也能虛晃。周衍幾次分神辨認，原本能夠搶進的地方，便慢了半拍。
散課後，他把兩場交手說給程見山聽。許映青也在旁邊，正拿細線補劍袋，聞言抬頭道：「他這法子不錯。明日我也試試。」
周衍看向她。
「師姐聽完，便只有這句話？」
「還有一句。」許映青將線頭咬斷，笑道，「你也可以讓他來不及使出手段。」
程見山取過周衍的劍，橫放在膝上。
「杜行纏你的劍，為的是什麼？」
「使我回鋒遲緩，好趁隙進招。」
「你如今一見那根繩子，便先去辨它、截它。他還沒得手，你反倒把便宜送到他手上。」
周衍想起胸前那一點朱痕，慢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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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映青收好針線，起身取劍。
「來。今日只許你用劍擋，我看看那根繩子究竟有多大威風。」
她從架上取來練習用的短繩，系在護手旁。兩人一搭手，繩梢便順著劍身捲來。周衍下意識想截，念頭才起，已記起方才的話，立即翻腕斜削，足下同時側進。
繩圈落了空。
許映青劍鋒隨即挑起，周衍封住中門，借相接之力回身反撩。她橫劍一擋，兩人已連換了三招。
那根短繩仍在，卻沒有周衍想的那般難纏。
可再過數招，許映青忽然進步壓劍，短繩繞過劍脊，貼住護手。周衍才想抽回，劍身已被牽得一滯，胸前頓時門戶大開。
許映青的劍停在他衣襟前。
「這一下呢？」
「該截。」
「方才繞空的那一下呢？」
周衍望著兩劍之間垂落的繩子，笑了起來。
「讓它繞去罷。」
許映青收劍，向檐下揚了揚下巴。
「師父，他這回捨得了。」
程見山卻沒有笑，只叫周衍將方才被纏住的一招重走一遍。
「看準了再說。真正交手，沒人幫你將兩次來招分得這麼清楚。」
此後，東坪上的對練便多了許多變化。
桑教習准許他們在原有護具與木兵之外，各用已經學熟的言術，仍不許取咽喉、眼目。杜行的短繩時真時假，盧靖則在棍身相接時催動言力，忽沉忽輕，叫人難以照著先前的勁道借力。
周衍最初仍會猶豫，後來便漸漸顧得過來。
能以步法讓開的，他先讓；劍上足以化去的，他便順勢卸勁。只有那股言力真正妨礙了自己的進退，而劍招又來不及解脫時，他才借相接之處辨明作用，截斷尚未結成的一環。
有一回，盧靖棍上已經加足了沉勁，周衍察覺時稍遲，沒有再徒費言力，逕自撤步斜引，將這一記重棍讓過身側。
棍頭擦地，挑起一片塵土。
他後腳卻已踏實，木劍隨腰胯迴轉，砰的一聲，擊在棍杆中段！
盧靖雙臂一震，連退兩步才穩住門戶。
周衍並未出言。
這一劍從足底催起，腿、腰、肩、肘次第相隨，勁力直貫劍鋒，連他自己也覺出與往日不同。以前總須等身體轉過來，手上才能將力補足；方才卻一經發動，便再無阻滯。
程見山恰在場邊，看過以後，讓他歇息片刻，又喚來重試。
這次老人沒有送來重勁，只以木劍輕輕一搭。
周衍沉肩進步，回劍擊出。
程見山腕子向後一讓，卸去了來力，目光卻落在他的腰腿之間。
「練形的功夫漸漸圓了。今日這一下，已有些貫力的意思。」
周衍聞言，握劍的手不覺緊了緊。
老人用劍點開他的五指。
「方才手還松活著，誇你一句，倒攥死了。照原樣來。」
旁邊許映青笑道：「這話我也聽過。」
「你聽過之後，足足僵了三日。」程見山道。
她當即閉口，將木劍提在手中，轉頭找盧靖試棍去了。
這點貫通的感覺，此後時有時無。周衍卻已知道該怎樣去找。師父將長短勁路拆開，時而令他貼身發力，時而放開步子進擊；他也不再只挑疊浪練，平刺、斜削、封架，樣樣都重新下了功夫。
旬休下山，周衍仍去西院。遲野有時在門外等他，兩人沿河走一段，再回來吃飯。起初遲野總留意他的右手，後來見他提劍、搬物都已自如，才漸漸不再看了。
有一回周衍說起杜行的短繩，遲野便解下腰間斷鏈，放到他面前。周衍看過鐵環的分量，連忙搖頭。
「今日只說，不試。」
遲野將鏈子收回去，嘴角動了一下。
晨昏的凝養仍照舊。
到了第六個月，「歸」字已不必等到某一招湊巧順手才能使成。劍被撥向左右，或被重兵壓下，他只要身位未失，便能循著已練熟的勁路回鋒。邵謙在問言堂換過幾種來力考他，見他都能獨立成句，才准他將這門劍句列入合試所用之術。
那張報名紙上，周衍親手寫下了一個「歸」字。
墨跡未乾，他看了許久，才將紙交出去。
合試前七日，杜行又約他到東坪。
這回短繩已換了新的，末端縫著一小片軟皮，免得繩梢抽在臉上。周衍看見，便知道他還沒有放下那番心思。
杜行將護腕繫緊。
「上回你不肯管，我便把繩真纏上去；你若來截我的繩，我便出劍。這幾日琢磨得差不多了，今日正好試個明白。」
「我也正想找你。」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退開。
桑教習站在場邊，竹條一撤，杜行便搶先發難。
劍尖連顫，虛點眉前，繼而沉腕直取右肋。周衍足下斜進，劍身貼著來鋒一引，順勢逼向對方前腕。杜行手腕翻轉，短繩揚起，纏意也隨之落到了周衍劍上。
周衍卻沒有去截的意思。
他左肩一沉，木劍順著繩圈開口斜斜穿出，腳下再搶半步，劍尖已遞到杜行胸前。
杜行急忙撤步橫架。
啪的一響，周衍第一疊緊隨而至，逼得他雙臂一沉，原本藏在繩後的快劍也再無餘地發出。
杜行並不慌亂，借著格擋向右側讓開，木劍貼住周衍劍脊，短繩從下方兜轉。這一次他將距離逼得極近，繩圈一合，便能將兩劍拴在一處。
與此同時，他左掌已探向周衍握劍的右腕。
周衍若抽劍，便要受他拿腕；若向後退，近身壓來的劍鋒正可順勢追進。
杜行這一招，已將前幾回的變化算了進去。
可周衍仍在往前。
短繩貼上劍身時，那一股言力的作用終於分明——借繩圈相交，將兩柄劍纏作一處。
繩已到，纏勢將成。
周衍心念一凝，在那道牽連合攏之前，截了下去。
繩圈驟然鬆開！
杜行早料到他有此一手，右腕立即翻轉，木劍改壓為刺；左掌也並未撤回，仍要迫他鬆開劍柄。
周衍的右肘卻已沉了下去。
他先前向前搶的那半步，此刻恰好使身子避開了劍尖正鋒。腰胯轉動，木劍由肋旁收攏，一個低低的「歸」字，隨之送出。
灰光沿劍身一閃。
回鋒比杜行預料中短了數寸。那隻尚未搭住周衍手腕的左手被迫縮回，兩柄木劍再次相撞，周衍後足隨即蹬地，腰勁貫臂，將相接之力一併送了出去。
第二疊！
杜行封架的木劍向外一盪，胸前露出空隙。他急忙撤步，周衍卻已跟進，劍尖穩穩落在護胸上。
「止！」
桑教習的聲音響起時，杜行仍保持著半步未退盡的姿勢。
周衍收劍，待他站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場邊的石寬先拍了一下大腿。
「這回我看明白了！頭一下沒理，第二下才動手——」
「你看明白便看明白，拍我做什麼？」
盧靖將腿挪開。石寬低頭一看，連忙笑著賠了兩句。
杜行卻沒有笑。
他先看短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的足位，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左手伸出來，依著剛才的路數虛拿了一下。
「我以為你截完，總須再收劍。原來你連進身之招都備好了。」
周衍把木劍提起，讓他看方才回鋒的位置。
「你那一下若不真纏，我便能直接遞劍。你肯纏，我才有這一處可截。」
杜行想了想，忽然笑道：「倒叫你算準了。」
他將短繩解下，繞回掌中，卻沒有丟開。
「我再想想。這招還不至於就此廢了。」
桑教習走過來，看看周衍，又看看杜行。
「都記下。合試前還有幾日，夠你們再琢磨兩回。不過今日到此為止，別將剛想出的招數全堆在一場裡。」
兩人應下，抱劍行禮。
散課時，院中的合試名冊剛剛送到東坪。學生圍在廊柱前，看值役將紙張鋪開、壓平，場次尚未排定，先列了各人的姓名與所習兵器。
周衍站在人群後，看見自己的名字。
旁邊寫著一個「劍」字。
杜行從他肩後望過去，道：「到時若抽著我，這根繩子還在。」
「放心，斷不了。」
兩人正說著，許映青從廊下走來，將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周衍。
上面是她答應補給他的兩處劍路，足位、回鋒畫得清楚，旁邊還有程見山新添的幾筆。
「師父叫你今日早些回去，別再加練。他明日要看你從頭走一遍劍。」
周衍將紙收好，又望了一眼名冊。
半年前來東坪時，他還常常站在場外，看別人如何提劍、如何換步。如今紙上列著他的名字，到了那一日，自會有人執著兵器，認認真真地來破他的劍。
許映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道：「想抽著誰？」
周衍把劍袋往肩後一挪。
「都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