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一劍歸來
這一回，周衍盯住了程見山的手腕。
兩劍相交，他先沉肘封住內門，防著師父借勢回鋒。誰知程見山腳下橫移，劍身順著他的格擋向外一滑，那聲「歸」尚未落盡，劍尖已經從另一側探進來，輕輕點在肩頭。
周衍望著肩上的落點，半晌才道：「這次回來的地方，與方才不同。」
「你站的地方變了，我還往原處送，豈不是刺個空？」
程見山收劍，將他帶進靜室，翻開案上的劍錄。
那一頁沒有畫人，只畫了一柄劍，劍旁數道弧線，有長有短，末端卻都朝著持劍之人身前收攏。頁邊留著兩行小字：
劍隨身轉，回鋒有處。
周衍看過，又想起方才兩劍。
「這個『歸』，是讓劍回到能夠再出招的位置？」
程見山點頭。
「你從前學的收劍、換步，便是在給它找去處。所歸何處，沿哪條勁路回去，心裡須得明白。若只想著『快些回來』，劍在左邊，你要它回右邊；腰身尚未轉，手腕又把它往前拽，言力究竟聽哪一個？」
老人用指節敲了敲書頁。
「故而先練劍，再合言。身法、勁路、所指都熟了，一個『歸』字，才能承住這一整句意思。」
周衍伸手摸了摸劍柄，隱約明白自己從前看許映青使劍時，漏掉了多少東西。
她口中只有一字，劍上卻早已備齊了這一字所需的功夫。
程見山從書中取出一張承痕紙，紙色已經泛黃，中間那道劍痕極細，轉折處卻凝著一點淺灰光澤。
「這一段，留的是合言時的言力運行線路。先聽一遍，留意言力何時入劍。」
舊痕亮起，周衍掌中頓時一沉。
迎面來劍壓下，他覺出持劍之人側身卸勁，腰胯已經轉動，劍鋒卻仍被來勢帶向身外。就在回勢將散、肩肘尚未重新發力的那一瞬，一縷與筋骨勁力迥然不同的力量，沿著手掌落入劍身。
那聲「歸」，便在此時響起。
被帶偏的劍鋒微微一顫，循著身體迴轉的方向折回。原本須得多繞半寸的劍弧，竟在兩劍之間收攏，鋒芒重返身前時，下一步已經踏實。
周衍心中一動。
言力入劍，竟將那一線將要散掉的回勢重新接住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舊痕暗下，他仍橫劍坐著，右肩微微後收，像在追尋方才那一下尚未走完的動作。
程見山沒有催，只等他自行醒過神來，才道：「今日認得這條路便夠了。明日從斜接回鋒開始，先把一處練成。」
周衍起身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承痕紙。
從前抄本上那些弧線，他也曾來回揣摩，卻總覺得紙上懂了，手裡仍差著些什麼。直到這一刻親身承過，他才知道，那短短半寸之間，竟有這樣清楚的先後。
次日起，槐樹下練的便多了一個「歸」字。
最初幾日，這字說得頗為響亮，劍卻不大聽話。
有時周衍言力催得早了，劍尚未承住來勁，自己先把手腕拽得一緊；有時回鋒已經過半，他才記起開口，剩下那一點路，全靠原有劍法也能走完。
還有一回，他一心想讓劍回到胸前，腳下已斜進，劍卻往先前站立的位置折去，險些撞上自己的左肘。
程見山用劍將他擋住，瞧著那副姿勢，笑了好一會兒。
「還好你使的是木劍，否則今日頭一個傷的，便是自家胳膊。」
周衍也覺好笑，只得撤步重來。
練過幾日，老人給兩柄劍都裹上承痕紙，留下同一次相接的劍痕。回到靜室再聽，周衍終於覺出，自己總在來劍尚未壓實之前，就先想著把劍收回去。那一個「歸」字雖說得及時，言力所循的勁路卻還沒有形成。
此後，他便不再盯著何時開口，只先把斜接、卸勁、轉身這一趟使穩。
朝夕的凝養也未曾停下。
新學的劍句比先前「劍在手中」耗力得多，往往試過幾回，心神便有倦意。周衍收功以後，餘下的時辰仍練尋常劍法，漸漸把那一處回鋒磨得越發純熟。
十餘日過去，「歸」字落下時，劍身偶爾會生出一線淺光，卻總是才亮便散。
周衍已能察覺，那股力量確實到了劍上。
只差最後一點。
許映青便在這時回了學宮。
她隨行的武院隊伍辦完南河幾處護運差事，前一日傍晚入山，先去院中繳還兵械、交課報，直到次日下午，才提著行囊來到武閣。
周衍正在槐樹下練劍，聽見石階上有人道：「師父，您那冊書還在不在？我有兩處想添。」
他回過頭，許映青也恰好望過來。
她比離山時曬黑了些，劍鞘下端多了一圈補過的皮子，衣襟上還有趕路留下的細塵。看見周衍，她先打量了他的肩背，又看手中的木劍。
「看來這幾個月，山上的飯沒白吃。」
周衍收劍迎上去，笑道：「抄本還在我這裡。右上角那些叉，我一處也沒照著練。」
「沒照著練，便沒犯錯？」
「換了幾處新的。」
許映青笑出聲來，將行囊擱下，先入屋向程見山行禮。師徒說過幾句路上的事，她才拿出一頁折得發軟的紙，壓在劍錄旁。
周衍在門邊等著，見紙上畫著一段窄路，兩側都是高高堆起的貨箱。
許映青指著其中一處道：「舊法在這裡繞不開，我改成貼肋回鋒。頭兩次不敢用，第三次讓人逼到箱邊，倒使出來了。」
程見山看過，讓她在旁邊補上足位，便將筆遞過去。
周衍望著那張紙，心裡忽然有些親近。
自己在槐樹下添了許多錯處，師姐在山外，也仍有新的劍路要學。
等她寫完，周衍取出借來的抄本。許映青翻了幾頁，看見另夾著的紙上密密麻麻記著練劍所得，便沒有接回。
「先放你這裡。我這兩處改進之法，過幾日也抄給你。」
她將書往案上一放，伸手去拿門後的木劍。
「走吧。離山時答應過的，再陪你過一回招。」
周衍眼睛一亮，隨即想起她才趕路回來。
許映青已猜到他要說什麼，抬了抬手。
「昨日歇過了。若仍像從前那樣慢慢餵劍，我才當你這幾個月沒用心。」
兩人系好護具，在槐樹下站定。程見山搬了凳子坐到檐下，也不多說，只讓他們放開手腳。
周衍先攻。
劍尖直取胸前，許映青側身斜撥。他借勢轉腰，第一疊從肋旁反擊而出，木劍破風，已比她離山時沉實許多。
許映青眼中微亮，劍身一貼即走，腳下同時換位，沒有硬受這一記回劍。周衍不肯讓她從外門繞進，後腳跟上，變斬為刺，連進兩招。
兩柄木劍接連輕碰，許映青已退出三步。
「果然長進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搶進，劍尖虛晃胸口，腕子一沉，轉挑周衍右臂。周衍橫劍封架，才接住這一招，對方劍身已貼著護手滑來，直逼中門。
這幾下變招極快，逼得周衍連撤兩步，才重新守住門戶。
許映青卻沒有繼續追。
她手中劍鋒偏轉，露出右肋一線空隙，周衍看得分明，挺劍搶入。兩劍將交之際，她忽然壓住他的劍脊，向外一送，人已從另一側欺近。
周衍心頭一緊。
自己的劍被撥向右側，許映青下一招已逼近肩前。若依平日迴轉，須先讓開這一下，便又要將好容易搶到的進勢盡數丟掉。
他沉肩轉胯，足下斜進。
木劍順著來力退至身側。那股尚未散盡的回勢，此刻清清楚楚落在掌中；自己下一步將落何處，劍鋒該沿哪裡回到身前，也一併明白起來。
「歸。」
一縷言力貫入劍身。
木劍上驟然浮起淺灰光澤，原本向外盪開的劍鋒隨轉腕收攏，貼著肋旁劃出一道短弧，搶在許映青的劍尖之前橫回身前。
啪！
兩劍相撞，周衍手腕一震，腳下卻沒有停。他借著相接之勢跟步送劍，直取對方肩頭。
許映青輕咦一聲，收肘回架。
攻守就在這一瞬換了過來。
周衍連進兩劍，心中雖喜，仍記得守住中門。直到第三劍，許映青才以一個極小的劍圈引開他的鋒芒，斜踏半步，從外側點中護肩。
程見山叫了停。
兩人各退，周衍低頭看了看肩頭，又望向自己的木劍。劍上的灰光早已散盡，方才那一下回鋒的感覺，卻鮮明得仿佛還留在五指之間。
許映青沒有看自己點中的地方，反而伸劍與他的劍輕輕一搭。
「剛才那一字，有點意思，再使一次？」
周衍斂住喜意，調勻呼吸，照著方才的路數斜接、轉身，低聲喚道：
「歸。」
灰光一閃，木劍循勢折回。
這一次比方才慢些，劍鋒卻確實沿著他所定的方向，回到了身前。
許映青收劍，轉頭望向檐下。
「師父，他學了多久？」
「還不到一月。」
程見山站起身，走到兩人身旁。
「這回，劍句成了。」
周衍握著劍，胸口仍在起伏。
他沒有借句牌，沒有倚仗現成的垂痕。那一字里的所指、勁路與言力，都是自己一一練過，再親手接到了一處。
程見山瞧見他的神色，笑道：「高興便高興，不必忍著。今日這一劍，值得。」
周衍終於笑了。
許映青將木劍往肩上一搭，也笑道：「下回便不好這樣騙你了。我原以為那一下能把你的劍送遠些，誰知剛騰出手，你倒先回來了。」
「可最後還是師姐先點中。」
「最後是最後，方才那一劍，我確實讓你搶了先。」
她說得坦然，周衍心裡那股喜悅便越發實在。
程見山將兩人的劍收過，叫他們解護具。許映青一面鬆綁帶，一面道：「回來交課報時，聽說兩月後院中有合試。你若將這一字練熟，到時我們再好好比一場。」
周衍抬頭看她。
「那時候，師姐可還出山？」
「這一趟該交的課都交了，夠我在山上待些日子。」
她將解下的護腕拋給他。
「明日還在這裡。我先看看，你那第二疊究竟練到了什麼地步。」
周衍接住護腕，答應得乾脆。
「好。」
檐下的《回瀾劍錄》還攤著。許映青方才新添的窄路劍圖旁，留有一塊空白，周衍洗過手，取筆在自己的課冊上記下了今日的日期。
寫到「歸」字時，他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回鋒既至，腳下須進。
寫完這一句，他才將筆放下。
兩劍相交，他先沉肘封住內門，防著師父借勢回鋒。誰知程見山腳下橫移，劍身順著他的格擋向外一滑，那聲「歸」尚未落盡，劍尖已經從另一側探進來，輕輕點在肩頭。
周衍望著肩上的落點，半晌才道：「這次回來的地方，與方才不同。」
「你站的地方變了，我還往原處送，豈不是刺個空？」
程見山收劍，將他帶進靜室，翻開案上的劍錄。
那一頁沒有畫人，只畫了一柄劍，劍旁數道弧線，有長有短，末端卻都朝著持劍之人身前收攏。頁邊留著兩行小字：
劍隨身轉，回鋒有處。
周衍看過，又想起方才兩劍。
「這個『歸』，是讓劍回到能夠再出招的位置？」
程見山點頭。
「你從前學的收劍、換步，便是在給它找去處。所歸何處，沿哪條勁路回去，心裡須得明白。若只想著『快些回來』，劍在左邊，你要它回右邊；腰身尚未轉，手腕又把它往前拽，言力究竟聽哪一個？」
老人用指節敲了敲書頁。
「故而先練劍，再合言。身法、勁路、所指都熟了，一個『歸』字，才能承住這一整句意思。」
周衍伸手摸了摸劍柄，隱約明白自己從前看許映青使劍時，漏掉了多少東西。
她口中只有一字，劍上卻早已備齊了這一字所需的功夫。
程見山從書中取出一張承痕紙，紙色已經泛黃，中間那道劍痕極細，轉折處卻凝著一點淺灰光澤。
「這一段，留的是合言時的言力運行線路。先聽一遍，留意言力何時入劍。」
舊痕亮起，周衍掌中頓時一沉。
迎面來劍壓下，他覺出持劍之人側身卸勁，腰胯已經轉動，劍鋒卻仍被來勢帶向身外。就在回勢將散、肩肘尚未重新發力的那一瞬，一縷與筋骨勁力迥然不同的力量，沿著手掌落入劍身。
那聲「歸」，便在此時響起。
被帶偏的劍鋒微微一顫，循著身體迴轉的方向折回。原本須得多繞半寸的劍弧，竟在兩劍之間收攏，鋒芒重返身前時，下一步已經踏實。
周衍心中一動。
言力入劍，竟將那一線將要散掉的回勢重新接住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舊痕暗下，他仍橫劍坐著，右肩微微後收，像在追尋方才那一下尚未走完的動作。
程見山沒有催，只等他自行醒過神來，才道：「今日認得這條路便夠了。明日從斜接回鋒開始，先把一處練成。」
周衍起身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承痕紙。
從前抄本上那些弧線，他也曾來回揣摩，卻總覺得紙上懂了，手裡仍差著些什麼。直到這一刻親身承過，他才知道，那短短半寸之間，竟有這樣清楚的先後。
次日起，槐樹下練的便多了一個「歸」字。
最初幾日，這字說得頗為響亮，劍卻不大聽話。
有時周衍言力催得早了，劍尚未承住來勁，自己先把手腕拽得一緊；有時回鋒已經過半，他才記起開口，剩下那一點路，全靠原有劍法也能走完。
還有一回，他一心想讓劍回到胸前，腳下已斜進，劍卻往先前站立的位置折去，險些撞上自己的左肘。
程見山用劍將他擋住，瞧著那副姿勢，笑了好一會兒。
「還好你使的是木劍，否則今日頭一個傷的，便是自家胳膊。」
周衍也覺好笑，只得撤步重來。
練過幾日，老人給兩柄劍都裹上承痕紙，留下同一次相接的劍痕。回到靜室再聽，周衍終於覺出，自己總在來劍尚未壓實之前，就先想著把劍收回去。那一個「歸」字雖說得及時，言力所循的勁路卻還沒有形成。
此後，他便不再盯著何時開口，只先把斜接、卸勁、轉身這一趟使穩。
朝夕的凝養也未曾停下。
新學的劍句比先前「劍在手中」耗力得多，往往試過幾回，心神便有倦意。周衍收功以後，餘下的時辰仍練尋常劍法，漸漸把那一處回鋒磨得越發純熟。
十餘日過去，「歸」字落下時，劍身偶爾會生出一線淺光，卻總是才亮便散。
周衍已能察覺，那股力量確實到了劍上。
只差最後一點。
許映青便在這時回了學宮。
她隨行的武院隊伍辦完南河幾處護運差事，前一日傍晚入山，先去院中繳還兵械、交課報，直到次日下午，才提著行囊來到武閣。
周衍正在槐樹下練劍，聽見石階上有人道：「師父，您那冊書還在不在？我有兩處想添。」
他回過頭，許映青也恰好望過來。
她比離山時曬黑了些，劍鞘下端多了一圈補過的皮子，衣襟上還有趕路留下的細塵。看見周衍，她先打量了他的肩背，又看手中的木劍。
「看來這幾個月，山上的飯沒白吃。」
周衍收劍迎上去，笑道：「抄本還在我這裡。右上角那些叉，我一處也沒照著練。」
「沒照著練，便沒犯錯？」
「換了幾處新的。」
許映青笑出聲來，將行囊擱下，先入屋向程見山行禮。師徒說過幾句路上的事，她才拿出一頁折得發軟的紙，壓在劍錄旁。
周衍在門邊等著，見紙上畫著一段窄路，兩側都是高高堆起的貨箱。
許映青指著其中一處道：「舊法在這裡繞不開，我改成貼肋回鋒。頭兩次不敢用，第三次讓人逼到箱邊，倒使出來了。」
程見山看過，讓她在旁邊補上足位，便將筆遞過去。
周衍望著那張紙，心裡忽然有些親近。
自己在槐樹下添了許多錯處，師姐在山外，也仍有新的劍路要學。
等她寫完，周衍取出借來的抄本。許映青翻了幾頁，看見另夾著的紙上密密麻麻記著練劍所得，便沒有接回。
「先放你這裡。我這兩處改進之法，過幾日也抄給你。」
她將書往案上一放，伸手去拿門後的木劍。
「走吧。離山時答應過的，再陪你過一回招。」
周衍眼睛一亮，隨即想起她才趕路回來。
許映青已猜到他要說什麼，抬了抬手。
「昨日歇過了。若仍像從前那樣慢慢餵劍，我才當你這幾個月沒用心。」
兩人系好護具，在槐樹下站定。程見山搬了凳子坐到檐下，也不多說，只讓他們放開手腳。
周衍先攻。
劍尖直取胸前，許映青側身斜撥。他借勢轉腰，第一疊從肋旁反擊而出，木劍破風，已比她離山時沉實許多。
許映青眼中微亮，劍身一貼即走，腳下同時換位，沒有硬受這一記回劍。周衍不肯讓她從外門繞進，後腳跟上，變斬為刺，連進兩招。
兩柄木劍接連輕碰，許映青已退出三步。
「果然長進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搶進，劍尖虛晃胸口，腕子一沉，轉挑周衍右臂。周衍橫劍封架，才接住這一招，對方劍身已貼著護手滑來，直逼中門。
這幾下變招極快，逼得周衍連撤兩步，才重新守住門戶。
許映青卻沒有繼續追。
她手中劍鋒偏轉，露出右肋一線空隙，周衍看得分明，挺劍搶入。兩劍將交之際，她忽然壓住他的劍脊，向外一送，人已從另一側欺近。
周衍心頭一緊。
自己的劍被撥向右側，許映青下一招已逼近肩前。若依平日迴轉，須先讓開這一下，便又要將好容易搶到的進勢盡數丟掉。
他沉肩轉胯，足下斜進。
木劍順著來力退至身側。那股尚未散盡的回勢，此刻清清楚楚落在掌中；自己下一步將落何處，劍鋒該沿哪裡回到身前，也一併明白起來。
「歸。」
一縷言力貫入劍身。
木劍上驟然浮起淺灰光澤，原本向外盪開的劍鋒隨轉腕收攏，貼著肋旁劃出一道短弧，搶在許映青的劍尖之前橫回身前。
啪！
兩劍相撞，周衍手腕一震，腳下卻沒有停。他借著相接之勢跟步送劍，直取對方肩頭。
許映青輕咦一聲，收肘回架。
攻守就在這一瞬換了過來。
周衍連進兩劍，心中雖喜，仍記得守住中門。直到第三劍，許映青才以一個極小的劍圈引開他的鋒芒，斜踏半步，從外側點中護肩。
程見山叫了停。
兩人各退，周衍低頭看了看肩頭，又望向自己的木劍。劍上的灰光早已散盡，方才那一下回鋒的感覺，卻鮮明得仿佛還留在五指之間。
許映青沒有看自己點中的地方，反而伸劍與他的劍輕輕一搭。
「剛才那一字，有點意思，再使一次？」
周衍斂住喜意，調勻呼吸，照著方才的路數斜接、轉身，低聲喚道：
「歸。」
灰光一閃，木劍循勢折回。
這一次比方才慢些，劍鋒卻確實沿著他所定的方向，回到了身前。
許映青收劍，轉頭望向檐下。
「師父，他學了多久？」
「還不到一月。」
程見山站起身，走到兩人身旁。
「這回，劍句成了。」
周衍握著劍，胸口仍在起伏。
他沒有借句牌，沒有倚仗現成的垂痕。那一字里的所指、勁路與言力，都是自己一一練過，再親手接到了一處。
程見山瞧見他的神色，笑道：「高興便高興，不必忍著。今日這一劍，值得。」
周衍終於笑了。
許映青將木劍往肩上一搭，也笑道：「下回便不好這樣騙你了。我原以為那一下能把你的劍送遠些，誰知剛騰出手，你倒先回來了。」
「可最後還是師姐先點中。」
「最後是最後，方才那一劍，我確實讓你搶了先。」
她說得坦然，周衍心裡那股喜悅便越發實在。
程見山將兩人的劍收過，叫他們解護具。許映青一面鬆綁帶，一面道：「回來交課報時，聽說兩月後院中有合試。你若將這一字練熟，到時我們再好好比一場。」
周衍抬頭看她。
「那時候，師姐可還出山？」
「這一趟該交的課都交了，夠我在山上待些日子。」
她將解下的護腕拋給他。
「明日還在這裡。我先看看，你那第二疊究竟練到了什麼地步。」
周衍接住護腕，答應得乾脆。
「好。」
檐下的《回瀾劍錄》還攤著。許映青方才新添的窄路劍圖旁，留有一塊空白，周衍洗過手，取筆在自己的課冊上記下了今日的日期。
寫到「歸」字時，他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回鋒既至，腳下須進。
寫完這一句，他才將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