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四字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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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教習踏進圓中時,周衍才說出第一個字。

  「劍——」

  麻棍已經到了面前。

  周衍來不及把話說完,只能抬劍格擋。

  棍身擦過劍脊,隨即向下一壓。木劍從他掌中滑出,落在兩步以外。

  剩下三個字停在喉間。

  桑教習收回麻棍。

  「撿起來。」

  周衍俯身拾劍。

  石寬站在圈外,看得直皺眉。

  「這根本不給人說完的工夫。」

  「真想殺你的人,會等嗎?」桑教習問。

  石寬想了想,不說話了。

  周衍重新入圈。

  這一次,他準備得更早。

  桑教習肩膀剛動,他便迅速說完:

  「劍在手中。」

  言響從掌心傳回。

  麻棍同時撞上劍身。

  木劍沒有脫手。

  周衍的兩隻腳卻還留在原處。棍上的力量沿劍身壓來,他倉促後退,腳跟正好踩住圈線,整個人向後坐倒。

  石寬伸手把他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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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還在。」

  「人倒了。」桑教習道。

  她等周衍站穩,重新把麻棍橫在身前。

  「你剛才只顧著把話說完。」

  周衍轉了轉發麻的手腕。

  「若先退,可能來不及說完。」

  「誰讓你站在原地說?」

  第三次,桑教習沒有立即出手。

  周衍看著她的肩膀和前腳。

  她的右肩微微下沉。

  周衍先向左後方撤步。

  「劍在——」

  麻棍隨之刺來。

  他轉動肩身,讓開棍頭正中的來路。木劍從側面搭上棍杆時,最後兩個字恰好說完。


  細響進入劍柄。

  棍劍相觸,那股衝力沿著剛剛形成的言路折回掌心。方向斜向右下,比單憑手腕感覺清楚得多。

  周衍順勢將劍尖向外送。

  前腳同時跟出圈外。

  麻棍貼著劍身滑過,落在他身側。

  劍仍在手中。

  他也沒有摔倒。

  桑教習沒有再出第四棍。

  「今日三次已經用完。」

  石寬指向第一次落在地上的木劍。

  「那次連話都沒說完,也算?」

  「心意已經動了,言力也被他引到了喉間。」

  桑教習讓周衍收劍。

  「衛教習定了三次,便只有三次。剩下的練腳,不准偷偷補。」

  此後半個時辰,周衍沒有再說「劍在手中」。

  桑教習從正面刺,他便向側後方退;麻棍從肩上落下,他用劍身斜搭,借力離開原位。

  沒有言力留在劍上,虎口仍會被震得發麻。

  有兩次,木劍直接脫手。

  周衍自己撿回來,重新入圈。

  石寬練的是收力。

  桑教習在懸掛的草墊上畫了一條短線,讓他每次只用七分力,將草墊打到同一高度。

  前五次,草墊都盪得過了頭。

  第六次,他怕再次過線,臨到落棍時又收得太急,麻棍只輕輕擦過草繩。

  「這次不夠。」石寬道。

  「看出來了便再調。」桑教習說,「不要一多就全減,一少又全加。」

  石寬重新舉棍。

  到了最後十次,已有六次停在相近的位置。

  杜行練的是收劍。

  他的劍路很快。對面的麻棍一動,劍尖便會本能地尋找空處反擊。桑教習卻規定他只能擋、只能退,不准把劍送到對手身前。

  杜行第三次收劍時,手腕被反回來的劍勢震得發疼。

  石寬看見了。

  「刺出去反而省力,為什麼一定要收?」

  「因為該停的時候,省力不是理由。」杜行道。

  石寬愣了片刻。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教習。」

  杜行沒有理他,只把剛才那一劍重新走了一遍。

  三個人練的不是同一件事。

  衣服上的灰印卻一個也沒少。

  第二日清晨,周衍仍然只有三次引力機會。

  第一次,他把話說早了。

  「劍在手中」的言力已經形成,桑教習卻沒有立即出手,只在圈外多停了半息。

  等麻棍真正落下,劍柄上的言力已經開始散去。

  木劍被打得橫滑出去。

  第二次,桑教習只抬了一下肩。

  周衍以為她要進攻,立即向側面退開。腳步落定以後,麻棍仍停在原處。

  他追的是一道假動作。

  真正的進攻緊跟著從左側落下,正中他的右臂。

  第三次,周衍等桑教習前腳真正落地,才一邊退步,一邊開口。

  這一次,劍與腳都沒有亂。

  第三日,桑教習不斷改變兩人之間的距離。

  相隔兩步時,周衍來得及在退開的同時說完四個字。

  相隔一步,他只能說出一半。

  再近一些,連第一個字都未必出口,棍頭便已經到了身前。

  周衍又被擊中兩次以後,沒有急著重來。

  他低頭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

  「離得近時,這句話用不上。」

  「不是永遠用不上。」桑教習道,「是第一下用不上。」

  「先退開,再說?」

  「若退開以後還有必要。」

  桑教習把棍頭壓低。

  「言術不是每次都要用。你手裡已經有劍,腳下也有路。先做來得及做的事。」

  她把距離縮到三尺。

  「再試一次。」

  周衍握劍,沒有開口。

  麻棍剛動,他便向右後方退開。木劍斜斜搭上棍身,虎口被震得一麻,劍卻沒有脫手。

  桑教習跟進第二步。

  周衍已經離開第一棍的正面。

  「劍在手中。」

  言力進入劍柄時,第二棍恰好橫掃過來。

  木劍順著來勢向外偏轉。

  周衍又退半步,將麻棍送到身側。

  這一次,四個字沒有替他爭出時間。

  是第一步退讓,給了他把話說完的時間。

  桑教習收回麻棍。

  「記住了?」

  「相隔兩步,可以邊退邊用。」

  「還有呢?」

  「一步以內,先動腳。」

  「分不清距離呢?」

  「也先動腳。」

  桑教習點了一下地面。

  「再來十次。只練腳,不用言力。」

  訓練結束時,石寬提著木刀走過來。

  「那你這四個字,只能管第二下?」

  「現在只能管一息。」

  「若對方只打一下呢?」

  「那便不用說。」

  石寬似乎覺得練了三日,最後得到一個「不用」,有些不划算。

  杜行在旁邊道:

  「少做一件來不及做的事,已經很有用。」

  石寬看了看他。

  「這句話也像教習。」

  杜行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午後養言課,衛澄仍讓周衍練石頭。

  他第一次開口時,附近牆基中的石響依舊靠了過來。與七日前不同的是,周衍沒有急著從中逐一分辨。

  他只守住掌中的重量與邊緣。

  「石在掌中。」

  最先出現的那道聲音繞過石面,回到掌心。

  窗台與牆基中的細響從旁經過。

  更遠處的澀響也出現了一瞬。

  周衍沒有跟過去。

  一點言力沿右手送入顯力紙。

  紙面慢慢浮出一條短線。

  比用木劍留下的痕跡更淡,也更彎,卻沒有散開。

  衛澄在第二息以前叫停。

  周衍立即收住。

  她將紙舉到窗前看了一會兒。

  「這次沒有借木劍。」

  「嗯。」

  「周圍的聲音還在?」

  「還在。」

  「那為什麼沒有亂?」

  「我沒有每一道都聽。」

  衛澄把顯力紙夾進他的課冊。

  「這便是木劍這道扶手教你的東西。明日可以繼續練石頭,劍不用帶來。」

  石寬在後排聽見了,低頭看向自己的大石頭。

  他的顯力紙上已經留著好幾道粗灰線,卻還是沒能換到更大的。

  散課鍾剛響,一名值教生便來到東堂門外。

  他懷裡抱著一隻細長木匣。木匣不足一尺,兩端釘著銅扣,外面的白色封簽蓋有巡言司印。

  值教生沒有進門,只把一張短札交給衛澄。

  衛澄驗過封口,低頭讀完。

  「周衍。」

  周衍走到講案前。

  短札上只有兩行:

  石門北碑舊槽已開,槽中取出細銅絲一縷。

  請陸教習攜周衍於明日辰後至核痕堂復驗。

  衛澄把短札交給他,沒有碰那隻封匣。

  「核痕堂的東西,由陸教習帶你看。」

  她又點了點周衍的課冊。

  「明日早上的養言課照常。不要因為下午要復驗,自己省下課量;也不許為了復驗,多練一次。」

  周衍收好短札。

  值教生抱著封匣繼續向核痕堂走去。

  木匣經過窗外時,側面貼著的窄紙被風吹起一角。

  上面寫著:

  石門縣北門護城碑,舊槽取物。

  三十年前藏在籍石背後的那根銅絲,終於被送到了青崖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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