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先退一步
回到學宮時，山門裡的暮鼓已經敲過一遍。
南門抓到的男子仍押在州衙。他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身上那塊路牌的主人卻已找到，是一名替商隊趕車的腳夫。路牌的線索，巡言司正在另查。葛豐遺留下來的工具與工冊，也已派人往舊宅核問。
寧照微沒有跟著上山。
送學生回來的巡役交給徐教習一封短札。徐教習站在山門燈下看完，又重新點了一遍人數。
「糧市和南門見過你們的人不少。案子沒有查清以前，周衍、石寬、杜行不得單獨下山。入夜以後，也不要離開前山。」
石寬問：
「那人已經抓住了，後面還有別人？」
「不知道。」
「若沒有呢？」
「最好沒有。」
「若有呢？」
「所以才讓你們結伴。」
徐教習把短札收進袖中。
「學宮會增加夜巡。你們照常上課、照常回舍，不用見一棵樹動了，便覺得後面藏著人。」
他又叮囑眾人，不得向外人議論公衡暗句，也不能在家書中寫出周衍的名字。
一名學生小聲道：
「糧市那麼多人看見了，瞞得住嗎？」
「瞞不住所有人。」
徐教習道。
「能少傳一處，便少傳一處。做防備不是因為已經認定有人要來，而是現在還不能排除。」
學生們這才散去。
回到丙舍，石寬先檢查窗栓，又把厚背木刀連鞘放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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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看了他一眼。
「學宮裡不許私鬥。」
「我沒有拔。」
「放在那裡有什麼用？」
「看著放心。」
石寬又把周衍的木劍從牆邊拿過來，靠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你的也放近些。」
周衍握了一下劍柄。
今日在南門認出灰衣男子時，他只來得及叫徐教習。
若那人沒有往側道逃，而是直接沖向學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時拔劍。
手邊有一柄劍，與真正會用一柄劍，是兩回事。
石寬躺下以後，又想起一件事。
「夜裡若聽見什麼，你先叫我。」
「你睡著以後很難叫醒。」
「那就踢我。」
「踢哪裡？」
「除了臉，別的都行。」
他說完沒多久便睡著了。
周衍聽著旁邊逐漸沉下去的呼吸聲，將手從劍柄上移開。
一夜無事。
第二日卯初，東坪中央多了十幾個三尺寬的圓圈。
每個圓圈旁邊都放著一根裹了厚麻的木棍。
石寬看了一圈。
「今日改練棍？」
「練退步。」
桑教習讓眾人兩人一組。一人持棍，一人空手站進圓中。
「持棍的人只打胸前和兩肩。圈裡的人不許擋，不許抓棍，也不許轉身背對對手，只能退。」
一名學生問：
「退到圈外算輸嗎？」
「算你先躲過一下。」
「那不就是逃？」
桑教習拿起麻棍。
「你來。」
問話的學生站進圓中，剛擺好架勢，棍頭已經刺向胸前。
他慌忙向後跳了一步。
桑教習順著他後退的方向向前一送，棍頭依舊點中衣襟。
「直著退，對方只要繼續往前。」
她收回麻棍，再次刺出。
這一次，她左腳向側後方撤開半步，肩身隨之轉動。棍頭擦過衣袖，前腳緊跟著移出原位，雙眼始終看著對手。
「讓開兵器的來路，腳下重新站穩。」
桑教習把麻棍交給那名學生。
「這才叫退。至於是不是逃，先等你活下來再說。」
眾人各自入圈。
周衍的對手是一名北室學生。
第一棍來得不快。
周衍盯著棍頭，下意識等了一瞬。
什麼聲音都沒有。
麻棍點中他的左肩。
對方收回棍子。
「你怎麼沒動？」
周衍沒有回答。
第二棍刺向胸前。
他又慢了半拍，棍頭抵上衣襟。
桑教習走過來。
「你在等什麼？」
「言響。」
「他用胳膊打你，沒有用言術。」
桑教習以竹條敲了敲麻棍。
「能聽見言響，不代表能聽見別人下一棍往哪裡打。先看人。」
她讓北室學生重新出手。
這一次，周衍沒有隻盯棍頭。
對方右肩先向前送，手肘跟著抬起。麻棍真正刺出以前，身體已經露出方向。
周衍向左後方讓開半步。
棍頭擦過右臂。
可他的前腳沒有跟上，身體晃了一下。一隻腳已經踩出圓外，另一隻還留在原處。
桑教習扶住他的肩膀。
「第一下躲過了。第二下來時，你還是站不穩。」
另一邊，石寬退得比誰都快。
麻棍剛動，他便向後躍出三尺，整個人直接出了圓圈。落地時兩腳卻並在一起。
持棍的學生順勢追上第二下。
石寬腳跟絆住腳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杜行只向側面移了一步。
棍頭從身前落空時，他右手已經本能地移向腰間，做出拔劍的動作。
桑教習用竹條按住他的手。
「今日不還手。」
杜行停了一下，把手放回去。
「明白。」
一輪練完，眾人的肩頭與胸前大多留下了淺灰色棍印。
桑教習讓兩邊互換，又把圓圈縮小半尺。
能退的地方更少了。
周衍挨到第五棍，才將兩腳的先後理順。對方肩膀一動，他先讓開棍頭，前腳隨即跟進，不再把雙腿交叉在一起。
第六棍仍擦到他的衣袖。
第七棍從胸前落空。
十棍結束，他一共躲開三次。
桑教習沒有評價，只讓眾人取回自己的木兵。
「空手能躲開，手裡多一件東西，腳下未必還會走。」
第二輪仍用麻棍進攻。
守方可以用木兵碰一次棍身，但不能站在原地硬擋。接觸以後，必須退出棍勢正中的位置。
石寬忍不住問：
「已經擋住了，為什麼還要退？」
「因為你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第二件兵器。」
「現在只有一根棍。」
「東坪上只有一根。」
桑教習看著他。
「你若打算一輩子只在這個圓里動手，可以不退。」
石寬不問了。
周衍與他分到一組。
石寬第一棍落下時，周衍雙手橫劍去擋。
麻棍撞在劍身中央。
他的手腕驟然一麻，劍尖向下偏去，腳下也被帶退半步。
石寬已經收了不少力。
桑教習仍看了出來。
「石寬，按我定的力道打。」
「若把他的劍打飛呢？」
「讓他自己撿。」
石寬只好重新舉棍。
第二棍從右側斜落。
周衍又想將整根棍攔在外面。木劍剛抬起，桑教習的竹條便壓低了他的劍尖。
「你攔不住石寬的力。」
「那怎麼接？」
「不要接住。」
桑教習取過木劍，讓石寬再打一次。
麻棍落下。
她沒有把劍橫在前方，只將劍身斜斜搭上棍杆。兩件木兵接觸時，她已經向側後方撤步，手腕也順著棍勢向外一送。
麻棍貼著劍脊滑開，落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你不用讓他的棍停下來。」
桑教習把劍還給周衍。
「只要讓它打不到你。」
石寬第三次舉棍。
棍頭先在身前晃了一下，忽然改向周衍左肋。
周衍提前邁出的腳只得收回。
麻棍輕輕敲中腰側。
「你騙我。」周衍道。
「活人會變招。」桑教習道，「這一棍沒有問題。」
第四次，石寬的右肘先向外張開。
麻棍橫掃而來。
周衍向右後方退開，木劍斜著搭上棍身。掌心猛地一震，他沒有用力將棍子推回去，只順著那股力轉動手腕。
麻棍沿劍身滑向左側。
周衍的前腳已經跟出圓外。
棍頭擦過衣角，沒有落在身上。
石寬收住手。
「這次成了。」
「只是第一下。」桑教習在地上重畫圓圈，「再練二十次。」
散課時，周衍兩隻手腕都已酸痛。
石寬肩上挨了七八棍，杜行的衣袖卻只沾了兩個灰點。
桑教習把三人單獨留下。
「巡言司已經把你們的名字從對外案錄中隱去。可糧市和南門都有人見過你們，誰記住了什麼，現在無法確認。」
她收回麻棍。
「學宮會守山門，也會讓你們結伴行動。但真有事時，教習未必正好站在旁邊。」
石寬握著木刀。
「要練到能把人打贏？」
「先練到能退開，還能喊人。」
桑教習道。
「遇見身份不明的人，先去有人的地方。別人丟下東西，不許撿；有人逃跑，不許追。能脫身先脫身，實在走不了再拔兵器。」
杜行問：
「若已經拔出來了呢？」
「擋開第一下，還是要退。」
桑教習看向周衍。
「你比旁人更早發現言術有問題，這是長處。可你總想等聲音走完，再決定怎麼動。」
真正落向人的棍子，不會停在半空等他聽清。
「從明日起，你們三個提前半個時辰來。」桑教習道，「杜行練收劍，石寬練收力，周衍練先動腳。」
石寬有些不服氣。
「為什麼我練收力？」
「剛才二十棍，有九棍多了一成力。」
「還有十一棍是準的。」
「所以沒有讓你練四十棍。」
石寬不說話了。
午後養言課結束，周衍按照衛澄的安排，留在東堂側室。
桌上只有木劍和一條顯力紙。
這七日，他已經能借木劍把言力引出。今日要練的，卻不是把灰線留在紙上。
衛澄將顯力紙繞過劍柄。
「前幾日，你只是借它認準一件東西。今日試著讓言力在『劍確實由你握著』這件事上停一息。」
「算言術嗎？」
「還算不上完整言術。」
衛澄道。
「你沒有讓劍飛，也沒有命令它攻擊誰。只是把自己的心意和力放在握劍這件事上，讓手、劍和那一道回應暫時合在一起。」
周衍握住木劍。
「劍在手中。」
聲音落下，細響從掌心進入劍柄。
遠處也有其他劍的聲音靠近。
周衍沒有追，只接住手中這一柄傳回的震動。
言力沿掌紋落入舊麻繩。
纏在劍柄上的顯力紙慢慢浮出半圈灰線。
一息之後，衛澄按住劍身。
「收。」
周衍停住。
耳中仍嗡了一下，灰線也在半圈處斷開。
衛澄沒有讓他再試。
她屈指彈了一下劍身。
木劍猛地震動。周衍虎口一麻，劍柄在掌中滑了半寸，卻沒有立即脫手。
與此同時，來力的方向也順著那道尚未散盡的言響傳回掌心。
「這點力不能替你擋住兵器。」衛澄道，「只能讓你不至於第一下便丟劍，也更容易感覺到力從哪邊來。」
「能維持多久？」
「剛才一息。」
「明日呢？」
「最多三次，每次一息。」
衛澄取下顯力紙。
「帶去給桑教習。她教你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根本來不及用。」
第二日天還沒亮，周衍便帶著木劍到了東坪。
石寬與杜行已經在等。
桑教習讓周衍站進圓中，兩人之間相隔兩步。
周衍握住木劍。
「劍在手中。」
細響剛從掌心進入劍柄，桑教習便向前刺出麻棍。
周衍向左後方退開，劍身斜斜搭上棍杆。麻棍沿劍脊滑開，落在身側。
一息結束。
劍還在手中，人也站穩了。
石寬立即道：
「這次算成了吧？」
「隔著兩步，算。」
桑教習重新抬起棍子，卻向前走了一步。
她與周衍之間只剩三尺。
「再來。」
周衍剛要開口，桑教習的前腳已經踏進圓中。
「這一次，我不等你把四個字說完。」
南門抓到的男子仍押在州衙。他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身上那塊路牌的主人卻已找到，是一名替商隊趕車的腳夫。路牌的線索，巡言司正在另查。葛豐遺留下來的工具與工冊，也已派人往舊宅核問。
寧照微沒有跟著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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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市和南門見過你們的人不少。案子沒有查清以前，周衍、石寬、杜行不得單獨下山。入夜以後，也不要離開前山。」
石寬問：
「那人已經抓住了，後面還有別人？」
「不知道。」
「若沒有呢？」
「最好沒有。」
「若有呢？」
「所以才讓你們結伴。」
徐教習把短札收進袖中。
「學宮會增加夜巡。你們照常上課、照常回舍，不用見一棵樹動了，便覺得後面藏著人。」
他又叮囑眾人，不得向外人議論公衡暗句，也不能在家書中寫出周衍的名字。
一名學生小聲道：
「糧市那麼多人看見了，瞞得住嗎？」
「瞞不住所有人。」
徐教習道。
「能少傳一處，便少傳一處。做防備不是因為已經認定有人要來，而是現在還不能排除。」
學生們這才散去。
回到丙舍，石寬先檢查窗栓，又把厚背木刀連鞘放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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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看了他一眼。
「學宮裡不許私鬥。」
「我沒有拔。」
「放在那裡有什麼用？」
「看著放心。」
石寬又把周衍的木劍從牆邊拿過來，靠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你的也放近些。」
周衍握了一下劍柄。
今日在南門認出灰衣男子時，他只來得及叫徐教習。
若那人沒有往側道逃，而是直接沖向學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時拔劍。
手邊有一柄劍，與真正會用一柄劍，是兩回事。
石寬躺下以後，又想起一件事。
「夜裡若聽見什麼，你先叫我。」
「你睡著以後很難叫醒。」
「那就踢我。」
「踢哪裡？」
「除了臉，別的都行。」
他說完沒多久便睡著了。
周衍聽著旁邊逐漸沉下去的呼吸聲，將手從劍柄上移開。
一夜無事。
第二日卯初，東坪中央多了十幾個三尺寬的圓圈。
每個圓圈旁邊都放著一根裹了厚麻的木棍。
石寬看了一圈。
「今日改練棍？」
「練退步。」
桑教習讓眾人兩人一組。一人持棍，一人空手站進圓中。
「持棍的人只打胸前和兩肩。圈裡的人不許擋，不許抓棍，也不許轉身背對對手，只能退。」
一名學生問：
「退到圈外算輸嗎？」
「算你先躲過一下。」
「那不就是逃？」
桑教習拿起麻棍。
「你來。」
問話的學生站進圓中，剛擺好架勢，棍頭已經刺向胸前。
他慌忙向後跳了一步。
桑教習順著他後退的方向向前一送，棍頭依舊點中衣襟。
「直著退，對方只要繼續往前。」
她收回麻棍，再次刺出。
這一次，她左腳向側後方撤開半步，肩身隨之轉動。棍頭擦過衣袖，前腳緊跟著移出原位，雙眼始終看著對手。
「讓開兵器的來路，腳下重新站穩。」
桑教習把麻棍交給那名學生。
「這才叫退。至於是不是逃，先等你活下來再說。」
眾人各自入圈。
周衍的對手是一名北室學生。
第一棍來得不快。
周衍盯著棍頭，下意識等了一瞬。
什麼聲音都沒有。
麻棍點中他的左肩。
對方收回棍子。
「你怎麼沒動？」
周衍沒有回答。
第二棍刺向胸前。
他又慢了半拍，棍頭抵上衣襟。
桑教習走過來。
「你在等什麼？」
「言響。」
「他用胳膊打你，沒有用言術。」
桑教習以竹條敲了敲麻棍。
「能聽見言響，不代表能聽見別人下一棍往哪裡打。先看人。」
她讓北室學生重新出手。
這一次，周衍沒有隻盯棍頭。
對方右肩先向前送，手肘跟著抬起。麻棍真正刺出以前，身體已經露出方向。
周衍向左後方讓開半步。
棍頭擦過右臂。
可他的前腳沒有跟上，身體晃了一下。一隻腳已經踩出圓外，另一隻還留在原處。
桑教習扶住他的肩膀。
「第一下躲過了。第二下來時，你還是站不穩。」
另一邊，石寬退得比誰都快。
麻棍剛動，他便向後躍出三尺，整個人直接出了圓圈。落地時兩腳卻並在一起。
持棍的學生順勢追上第二下。
石寬腳跟絆住腳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杜行只向側面移了一步。
棍頭從身前落空時，他右手已經本能地移向腰間，做出拔劍的動作。
桑教習用竹條按住他的手。
「今日不還手。」
杜行停了一下，把手放回去。
「明白。」
一輪練完，眾人的肩頭與胸前大多留下了淺灰色棍印。
桑教習讓兩邊互換，又把圓圈縮小半尺。
能退的地方更少了。
周衍挨到第五棍，才將兩腳的先後理順。對方肩膀一動，他先讓開棍頭，前腳隨即跟進，不再把雙腿交叉在一起。
第六棍仍擦到他的衣袖。
第七棍從胸前落空。
十棍結束，他一共躲開三次。
桑教習沒有評價，只讓眾人取回自己的木兵。
「空手能躲開，手裡多一件東西，腳下未必還會走。」
第二輪仍用麻棍進攻。
守方可以用木兵碰一次棍身，但不能站在原地硬擋。接觸以後，必須退出棍勢正中的位置。
石寬忍不住問：
「已經擋住了，為什麼還要退？」
「因為你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第二件兵器。」
「現在只有一根棍。」
「東坪上只有一根。」
桑教習看著他。
「你若打算一輩子只在這個圓里動手，可以不退。」
石寬不問了。
周衍與他分到一組。
石寬第一棍落下時，周衍雙手橫劍去擋。
麻棍撞在劍身中央。
他的手腕驟然一麻，劍尖向下偏去，腳下也被帶退半步。
石寬已經收了不少力。
桑教習仍看了出來。
「石寬，按我定的力道打。」
「若把他的劍打飛呢？」
「讓他自己撿。」
石寬只好重新舉棍。
第二棍從右側斜落。
周衍又想將整根棍攔在外面。木劍剛抬起，桑教習的竹條便壓低了他的劍尖。
「你攔不住石寬的力。」
「那怎麼接？」
「不要接住。」
桑教習取過木劍，讓石寬再打一次。
麻棍落下。
她沒有把劍橫在前方，只將劍身斜斜搭上棍杆。兩件木兵接觸時，她已經向側後方撤步，手腕也順著棍勢向外一送。
麻棍貼著劍脊滑開，落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你不用讓他的棍停下來。」
桑教習把劍還給周衍。
「只要讓它打不到你。」
石寬第三次舉棍。
棍頭先在身前晃了一下，忽然改向周衍左肋。
周衍提前邁出的腳只得收回。
麻棍輕輕敲中腰側。
「你騙我。」周衍道。
「活人會變招。」桑教習道，「這一棍沒有問題。」
第四次，石寬的右肘先向外張開。
麻棍橫掃而來。
周衍向右後方退開，木劍斜著搭上棍身。掌心猛地一震，他沒有用力將棍子推回去，只順著那股力轉動手腕。
麻棍沿劍身滑向左側。
周衍的前腳已經跟出圓外。
棍頭擦過衣角，沒有落在身上。
石寬收住手。
「這次成了。」
「只是第一下。」桑教習在地上重畫圓圈，「再練二十次。」
散課時，周衍兩隻手腕都已酸痛。
石寬肩上挨了七八棍，杜行的衣袖卻只沾了兩個灰點。
桑教習把三人單獨留下。
「巡言司已經把你們的名字從對外案錄中隱去。可糧市和南門都有人見過你們，誰記住了什麼，現在無法確認。」
她收回麻棍。
「學宮會守山門，也會讓你們結伴行動。但真有事時，教習未必正好站在旁邊。」
石寬握著木刀。
「要練到能把人打贏？」
「先練到能退開，還能喊人。」
桑教習道。
「遇見身份不明的人，先去有人的地方。別人丟下東西，不許撿；有人逃跑，不許追。能脫身先脫身，實在走不了再拔兵器。」
杜行問：
「若已經拔出來了呢？」
「擋開第一下，還是要退。」
桑教習看向周衍。
「你比旁人更早發現言術有問題，這是長處。可你總想等聲音走完，再決定怎麼動。」
真正落向人的棍子，不會停在半空等他聽清。
「從明日起，你們三個提前半個時辰來。」桑教習道，「杜行練收劍，石寬練收力，周衍練先動腳。」
石寬有些不服氣。
「為什麼我練收力？」
「剛才二十棍，有九棍多了一成力。」
「還有十一棍是準的。」
「所以沒有讓你練四十棍。」
石寬不說話了。
午後養言課結束，周衍按照衛澄的安排，留在東堂側室。
桌上只有木劍和一條顯力紙。
這七日，他已經能借木劍把言力引出。今日要練的，卻不是把灰線留在紙上。
衛澄將顯力紙繞過劍柄。
「前幾日，你只是借它認準一件東西。今日試著讓言力在『劍確實由你握著』這件事上停一息。」
「算言術嗎？」
「還算不上完整言術。」
衛澄道。
「你沒有讓劍飛，也沒有命令它攻擊誰。只是把自己的心意和力放在握劍這件事上，讓手、劍和那一道回應暫時合在一起。」
周衍握住木劍。
「劍在手中。」
聲音落下，細響從掌心進入劍柄。
遠處也有其他劍的聲音靠近。
周衍沒有追，只接住手中這一柄傳回的震動。
言力沿掌紋落入舊麻繩。
纏在劍柄上的顯力紙慢慢浮出半圈灰線。
一息之後，衛澄按住劍身。
「收。」
周衍停住。
耳中仍嗡了一下，灰線也在半圈處斷開。
衛澄沒有讓他再試。
她屈指彈了一下劍身。
木劍猛地震動。周衍虎口一麻，劍柄在掌中滑了半寸，卻沒有立即脫手。
與此同時，來力的方向也順著那道尚未散盡的言響傳回掌心。
「這點力不能替你擋住兵器。」衛澄道，「只能讓你不至於第一下便丟劍，也更容易感覺到力從哪邊來。」
「能維持多久？」
「剛才一息。」
「明日呢？」
「最多三次，每次一息。」
衛澄取下顯力紙。
「帶去給桑教習。她教你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根本來不及用。」
第二日天還沒亮，周衍便帶著木劍到了東坪。
石寬與杜行已經在等。
桑教習讓周衍站進圓中，兩人之間相隔兩步。
周衍握住木劍。
「劍在手中。」
細響剛從掌心進入劍柄，桑教習便向前刺出麻棍。
周衍向左後方退開，劍身斜斜搭上棍杆。麻棍沿劍脊滑開，落在身側。
一息結束。
劍還在手中，人也站穩了。
石寬立即道：
「這次算成了吧？」
「隔著兩步，算。」
桑教習重新抬起棍子，卻向前走了一步。
她與周衍之間只剩三尺。
「再來。」
周衍剛要開口，桑教習的前腳已經踏進圓中。
「這一次，我不等你把四個字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