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七分鐘只夠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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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囪念到第六個活人時,第七碼頭專席吐出了一張很長的紙。

  紙上沒有舊工號,只有六個現名、六個當前崗位,以及一行剛剛變紅的提示:

  【本批在崗名單將在七分鐘後寫入原崗位。】

  最下面的數字從六分五十八秒跳到六分五十七秒。

  鹿遙用右手把紙壓在鐵桌上。她左臂還固定在胸前,沒法同時按住卷邊,便拿搪瓷杯壓住另一頭。紙圖上的三枚小燈已經亮紅:東港智能倉、市中心商場負二層、東江紀念綠地。

  「不是鬧鐘又給了七分鐘。」她對著三路電話說,「綠鬧鐘已經封存。這是點完現名到寫進舊崗位之間的回寫時間,只這一批。」

  陳序站在煙囪圍欄外,聽見磚縫裡還在往下念名字。他沒讓三處現場各自猜該修什麼。

  「先撤人。」他說,「所有被點到的人,停止當前操作,離開對應邊界。夏遲叫現名,鹿遙報真實出口,唐棲拿現單位停工證明。人出去以後,再斷崗位映射。」

  「那設備呢?」東港智能倉的值班主管問。

  「按你們自己的停機規程停。叉車落叉、熄火、鑰匙隨人。舊沖床不碰。」

  夏遲已經接通老秦的手機。

  「秦建國。」她叫的是煙囪剛念過的全名,「你現在是東港智能倉叉車工,不是東港廠接班人。把貨叉降到底,車停在現用黃框裡,從南庫人員門出去。不要走舊東門。」

  視頻里,老秦正停在北庫貨道口。叉車前輪旁邊原本乾淨的水泥地上,滲出了一小撮黑鐵粉。粉末沒有朝出口散,反而貼著車輪往四號沖床方向拖出一條細線。

  他沒有倒車去試那條線。

  貨叉貼地,手剎拉起,電門關閉。鑰匙拔出來以後,他把它攥在右手裡,沿黃色人行線快步往南庫門走。

  那條黑鐵粉只追到黃線邊緣,像被透明的尺子截斷。

  「秦建國已離開南庫。」主管在門外點了一次人。

  「停工單。」唐棲提醒。

  主管說:「人都出來了,我口頭保證今晚不扣他工時。」

  「口頭保證進不了工資頁。」唐棲把灰色工作卡放在桌角,沒有拿它冒充調令,「用你們現單位值班號開。原因寫現場異常停工,起止時間寫實際時間,叉車工時和全勤按在崗保留。你簽,不是維修部替你簽。」

  主管這才切回倉庫值班系統。兩分鐘不到,一張帶東港智能倉夜班值班號的停工證明傳到專席。老秦的手機排班頁從「提前離崗待核」改成「現場停工,工時保留」。

  紙上的數字還剩五分四十一秒。

  第二路電話來自社區供暖站。

  劉桂芬不能扔下三台循環泵直接跑。她剛抄到二號泵出口壓力,筆還夾在記錄板上。夏遲叫出她的現名時,泵房門禁屏已經在姓名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聯合動力站動力二班,臨時接入中。】

  「我出去,泵誰看?」劉桂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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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交當前班。」陳序說。

  供暖站班長本來想讓她把三張表抄完再走。唐棲讓他看那行正在變黑的小字:「表可以換人抄,人被寫進舊崗位以後,誰替她退出來?」

  班長沒再爭。他在調度端把三台泵切入站內遠程監視,自己接過當班責任,另一名值班員在地面控制室覆核壓力。交接記錄寫清二號泵最後一次讀數、門禁時間和接班員工號。

  劉桂芬把筆留在記錄板上,帶著自己的手機和當前工作牌出了地下泵房。她跨過最後一級台階時,門禁屏上的「臨時接入中」停住了,沒有變成「到崗」。

  班長的停工證明緊跟著傳來。劉桂芬先放大看工資一欄,確認不是缺勤,才在本人知情欄落了名字。

  「商場負二層,還有三個人。」鹿遙說。除馮月蘭外,另外兩個現名是張美英和蘇小琴。三人用同一種保潔卡,卻有各自的當前員工號,不能只撤一個、拿一張集體證明糊過去。

  她用右手沿紙圖上的粗線划過去:「別進貨梯。貨梯是舊廠入口。穿過消防捲簾右側的半高卸貨活門,出去以後在當前水泥地集合。」

  商場物業已經把斷電的貨梯口圍住。深綠色膠木板仍封在透明罩里,十二枚舊工牌也都留在第七碼頭,沒有回到現場。可地槽里鑽出的白棉屑正在往保潔車輪上粘,三名夜班保潔胸前的現用白卡一張接一張變暗。

  兩個人立刻放下拖把,從半高活門鑽了出去。

  第三個人沒有動。

  她叫馮月蘭,四十八歲,是外包保潔公司的夜班員工。她把洗地機電源關了,卻仍站在捲簾裡面,手指緊緊捏著胸前的白卡。

  「我出去,這張卡就算早退。」她把手機舉到視頻前,「這個月二十九天都滿了。今天一扣,三百塊全勤沒了。」

  物業經理隔著捲簾喊:「先出來再說,公司還能不管你?」

  馮月蘭沒往活門走。她這個月請過一次不扣全勤的公假,是陪丈夫複查眼底;保潔公司後來把半天工資補了,全勤卻沒補。三百元不是一句「以後處理」,是她手機繳費頁里還沒交的燃氣費和兩次複診路費。

  「上個月你也說再說。」她回了一句,「後來洗地機壞的那半天,還是扣了我的。」

  紙上還剩三分零九秒。

  消防捲簾內側的綠漆已經從牆根爬到馮月蘭鞋邊。她的白色保潔卡上,「市中心商場」幾個字正在變淺,下面慢慢浮出兩個舊字:紡織。

  陳序沒有勸她拿三百塊去賭。

  「證明沒到,她不出。」他對唐棲說。

  唐棲先找物業值班經理。對方可以證明現場停工,卻不是馮月蘭的發薪單位。她又把電話接到保潔公司夜班主管那裡,讓兩邊同時打開當前用工頁面。

  保潔主管急得聲音發尖:「先把人弄出來,我明天補單。」

  「明天補,今晚頁面先記早退。」唐棲說,「你現在有值班權限。停工原因填商場負二層現場風險,不是個人離崗;當日工時計滿;月度全勤不扣。填完給值班號。」

  「我得請示經理。」

  「請示可以。剩兩分四十秒。」

  這次沒人再說「顧全大局」。電話里只剩鍵盤聲。

  保潔公司主管第一次提交時,唐棲看見原因欄填的是「員工特殊事假」。這張單能保住當日基礎工時,卻仍會自動取消月度全勤。

  「退回。」唐棲說。

  「人命關天,你還卡一個下拉框?」

  「正因為人命關天,才不能讓她用自己的錢替你們停工。」

  主管把頁面退回,重新選擇「場地安全原因停工」,又在工資處理欄逐項勾選工時保留、全勤保留。物業經理隨後補上現場確認。兩張證明的時間、地點和三個人姓名對上以後,馮月蘭手機上的黃色「早退風險」消失,換成一行黑字:

  【現場安全停工;當日工時、月度全勤保留。】

  後面跟著保潔公司值班號和物業停工單號。

  馮月蘭把那一頁截了圖,又讓另外兩名同事替她拍到手機屏幕和當前時間,這才彎腰鑽進半高活門。

  她的工作鞋剛落到捲簾外兩米處的當前水泥地,胸卡上已經浮出的「紡織」兩個字便停止加深。

  「三人齊。」物業保安說。

  還剩一分二十二秒。

  東江紀念綠地的兩名管理員早已按昨晚的提示站在舊廠邊界外。被煙囪叫到的管理員李建平也在外面,卻仍把上半身探過圍欄,想收回一套剛領的新警示牌。伸縮鐵桿像焊在泥里,怎麼也提不起來。

  陳序跨到警戒線外,沒有進去替他拔杆。

  「牌子不要了。鬆手,連人帶當前工作牌走到北側步道。」

  李建平捨不得那套剛領的伸縮支架,試著又拽了一下。鐵桿底端在泥里發出一聲老舊的汽笛響,掌心立刻沾上一圈黑灰。

  公園管理員把值班停工頁舉給他看:「器材損失記現場,不記你個人。單號在這兒。」

  李建平鬆開手,沿北側步道跑過舊廠界樁。那根鐵桿仍直立在圍欄里,頂端的當日警示牌卻啪地掉回泥地。

  夏遲按名單重新叫了一遍現名。

  「劉桂芬。」

  「已離泵房,現單位接班。」

  「秦建國。」

  「已離南庫,叉車斷電。」

  「馮月蘭。」

  「已離負二層舊界,工時保留。」

  其餘三人也逐一回應。沒人答「到」,沒人替別人報平安。

  專席長紙上的數字歸零。

  三處現場同時響了一聲。

  東港智能倉的黑鐵粉停在黃色人行線外;商場三張白色胸卡恢復現單位名稱;供暖站門禁上的舊班提示自動縮成灰色附件。六個人的當前排班都還在,工資和全勤沒有被舊崗位吃掉。

  鹿遙鬆開壓紙的搪瓷杯,右手指尖全是紅藍複寫紙的顏色。

  「人全出來了。」她說。

  「現在斷映射。」陳序轉向崗位底表維護員。

  維護員剛要關閉這批空缺崗位的自動補員,屏幕上的按鈕先灰了。

  專席黑電話沒有少一通。

  相反,六條占線燈之後,又亮起了第七條、第八條。左側印表機突然自行進紙,滾輪轉得太快,第一張還沒落下,第二張已經頂了出來。

  唐棲抽起最上面一頁。

  【歸港聯合動力站舊班表。】

  【空缺崗位自動補員:維修承辦單位。】

  【臨時人員:陳序、鹿遙、唐棲。】

  第二張來自東港廠,第三張來自舊紡織廠,後面的廠名一張接一張變。每張紙右上角都有同一個批次號,只是末尾序號從一往上跳。

  印表機吐到第六十三張才停。

  鹿遙拿起最後一頁。紙還是熱的,三個人的名字已經排在同一行,下面蓋著系統自動生成的紅章。

  【六十三處舊崗位補員完成。】

  【接班單位:萬象維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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