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缺席的人先被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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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店只肯替何志遠的妻子留藥二十分鐘。

  何志遠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過去三分鐘。

  視頻里,兩盒藥裝進白色紙袋,放在收銀台最裡面。藥店員在袋口夾了一張號碼紙,提醒:「十八點二十九分以前能結算,我就不拆單。超過時間,後面還有人等這個規格。」

  妻子站在櫃檯旁,沒催他,只問:「你那邊能不能先轉四百塊?」

  她說完又低聲問店員:「要不先買一盒,另一盒下周再來?」

  店員翻了翻處方:「可以拆,但你這次複診開的就是兩盒。下周不一定有同廠家,重新配還得再跑一趟。」

  何志遠隔著視頻聽見,馬上說:「別拆。兩盒都留著。」

  何志遠打開手機銀行。房租和水電自動扣款都在明天,活期餘額只剩兩百多。原本今晚到帳的績效工資少了八百六十多元,家庭醫保又被停掉,兩個缺口正好一起砸下來。

  「你等著,別走。」他說。

  陳序已經從搶修車裡拖出便攜印表機。

  維修部不能替電網單位改考勤,但可以證明自己親眼看見了什麼。他把何志遠當天的當前工單號寫在最上面,下面只列四項:十七點十二分到場;十七點二十五分完成停電隔離;十八點零三分更換熔斷管;十八點十四分複測合格並恢復送電。

  最後一行寫:現場工時一小時五十八分,與「無故缺勤」同時存在。

  兩名檢修同事逐項看過,一個簽現場監護,一個簽複測見證。何志遠本人只確認工時和動作,不在「缺勤原因」後面簽字。

  列印紙剛吐出來,唐棲就把照片發給歸港電網人事值班台。

  「請先恢復何志遠的在崗狀態。」她說。

  值班員回答得很快:「崗位底表正在鎖定覆核,我沒有權限改。」

  「那不改底表。按已完成現場工時,發爭議期臨時工資。」

  「維修部證明不是我單位工資憑證。」

  藥店那邊的叫號聲又響了。妻子把紙袋往自己面前挪了一點,怕店員先拿走。手機右上角還有十四分鐘。

  唐棲沒有拿灰色工作證壓人:「你說得對,維修部只能作現場見證。請把這張證明轉給何志遠班組長,讓現單位核工單。」

  班組長還在線。他調出同一張搶修單,把出庫定位、停電許可、送電授權和完成照片併到一起,在當前單位一欄簽下當班號。

  「何志遠今天幹了活。」班組長說,「三筆缺勤是外部記錄,不能拿它抹掉現場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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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事值班員把電話轉到工資支付崗。夜間支付崗只剩一個人,對方先問缺勤是否已經撤銷,聽見「沒有」後,直接說正常工資發不了。

  唐棲把要求再說一遍:「不發正常結算,發爭議期臨時工資。依據是現單位確認的已完成工時。」

  「支付失敗誰負責?」

  「申請人是何志遠當前單位,班組長確認工時;你只按現有臨時支付流程受理。把每個人做了什麼寫清楚,不讓一個值班號背全部責任。」

  支付崗沒有立即答應。電話里傳來翻制度冊的聲音,紙頁一張張過去。何志遠盯著視頻里的白色藥袋,右腳不停敲搶修車踏板。

  人事值班員仍沒有點確認:「臨時發多少?以後覆核通過,會不會變成重複工資?」

  「把被暫扣的八百六十元列為爭議期臨時工資。」唐棲說,「缺勤撤銷後轉為正常工資;缺勤未撤銷,繼續覆核,不自動變成個人借款。」

  何志遠立刻補了一句:「別寫困難補助。我不是來要救濟的,這錢是我今天上班掙的。」

  值班員把這句話寫進備註,又讓班組長確認一次。頁面彈出風險提示:臨時支付不等於缺勤結論撤銷。

  「確認。」班組長說。

  手機上還剩九分鐘。

  工資系統轉了半圈,跳回一次「崗位狀態異常」。人事值班員沒有重新提交同一張表,而是把現場工單放在付款依據第一項,異常缺勤放在爭議附件第二項。順序換過以後,支付頁面終於出現綠色按鈕。

  十八點二十二分,何志遠的工資卡到帳八百六十元。

  他沒有等家庭共濟帳戶恢復,立刻給妻子轉了四百七十六元。視頻里的藥店終端重新亮起,店員改用普通支付結算,列印出一張現金自費票據。

  妻子拿到紙袋時,距離藥品被重新放回貨架還有六分鐘。

  她把自費票據折好塞進處方袋,沒有隨手揉掉。藥店員遞來一杯溫水,她從其中一盒裡取出當晚要吃的一片,在視頻里咽了下去。

  何志遠一直看著她喝完水,才把貼在耳邊的手機放低。

  「票別扔。」何志遠說,「醫保恢復了再問能不能補結算。」

  「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

  陳序正要問D3-07是在哪次崗位調整中分給他的,何志遠已經摘下安全帽,收起沾泥的手套。

  「給我五分鐘。」陳序說,「把七年前的崗位培訓和編碼來源說清楚。」

  「我說不清。」何志遠把安全帽扣到工具包上,「培訓只告訴我這是第三維護區零七崗,沒人告訴我下面還壓著一座死廠。我媳婦在藥店門口等,藥今晚要吃。我先把人和藥送回家。」

  「煙囪還會點名。」

  「那也不能讓藥在櫃檯替我等。」

  何志遠轉身往搶修車走。兩步以後,他又停下:「明天下班後,你們要問什麼提前列好。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別讓我猜。」

  陳序手裡的訪問表已經翻開。

  他看著最上面的「崗位編碼取得經過」,將整張表合上,在排期欄寫:客戶送藥回家後,另約。

  何志遠坐進同事的車。車開出綠地時,他還在給妻子打電話,確認她站在藥店哪一側的門。

  班組長把他的搶修工具留在車上,不讓他為了交庫再繞回單位。另一名同事接過熔斷管證物和送電記錄,何志遠只帶走自己的安全帽、手機和那三張仍未撤銷的缺勤通知。

  陳序沒有追。

  當前人的晚飯、用藥和回家,不該永遠排在舊廠答案後面。

  煙囪仍在點名,編碼來源卻不必只問何志遠。

  唐棲回撥錢素琴。

  「又要看領料簿?」錢素琴問。

  「這次看個人領料頁里有沒有重複崗位號。只核編號、物品和手印差異,不查錢,不用來認定誰自願頂班。你不同意,我不翻。」

  「找哪個號?」

  「D3-07,或者寫成動力三班零七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有。」錢素琴說,「綠色臨時牌,驗收那幾天到處傳。人換,牌不換。」

  她記得那塊牌,不是因為編號,而是因為有一天牌子掛反了。一名細紗女工剛從車間出來,頭髮上全是白棉絮,胸口卻掛著「動力三班零七號」。班長讓她去鍋爐房送粉筆和封門繩,她連絕緣手套的尺碼都不會看,還是值班電工替她挑的。

  「她問過一句,自己怎麼成動力班了。」錢素琴說,「班長說就頂半天,別多問。第二天那塊牌又到了清灰工身上。」

  她要求視頻接通,自己盯著翻頁。鹿遙留在專席,左臂仍固定,只用右手將防潮袋放平。唐棲戴上棉布手套,按錢素琴報的頁碼翻到中間,沒有順手查看相鄰工資夾頁。


  第一筆領的是絕緣手套,領用工種寫值班電工,紙上按著一枚完整右拇指印。

  第二筆領的是防塵口罩,領用工種寫鍋爐清灰,手印少了左上角一塊,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第三筆領的是封門棉繩,領用工種寫細紗擋車,簽名欄只有一個不會寫全名的人留下的半個姓。

  同一個D3-07,三天裡落在三個工種、三隻不同的手上。

  「為什麼這樣記?」唐棲問。

  「集中驗收說缺人。」錢素琴隔著視頻指那三行,「誰被叫去頂一下,就把綠色牌掛誰胸口。領東西只認牌號,不認你原來擋車、燒鍋爐還是修電。活幹完,牌再塞給下一個。」

  「工人同意轉崗嗎?」

  「頂半天也叫轉崗?班長喊你去,你敢不去?」錢素琴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只證明我看見的。誰下令這麼幹,你們自己查。」

  唐棲把三行分別拍照,不把三個領用人合併成一個「零七號」。原領料簿繼續留在防潮袋裡,新增用途和錢素琴的視頻同意一併寫進借用記錄。

  陳序看懂了煙囪為什麼能抓到何志遠。

  D3-07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的固定身份。舊驗收為了補缺,把同一塊牌交給不同工種;城市後來數位化這本底表,又把這個號接到今天的電網崗位。煙囪只要點「零七號」,系統便會抓住此刻掛著這個編號的人。

  死者的缺席,沒有落回死者身上。

  先被扣錢的是今天還在幹活的人。

  十八點五十四分,何志遠發來一張照片。白色藥袋和自費票據擺在家裡餐桌上,旁邊是一杯喝過一半的溫水。他只寫了一句話:藥到家,明天下班後聊。

  陳序在延後訪問單旁畫了一個勾,沒有催他補任何說明。

  十九點零一分,煙囪的點名進入最後一段。

  它接連報出八個舊姓名。唐棲用公開移交名冊核對,這八人都已死亡,沒有任何當前單位在點名後產生新缺勤。磚縫裡的聲音一個比一個低,像舊班表翻到了末頁。

  最後一個舊姓名念完,煙囪安靜了三秒。

  陳序以為這次點名結束了。

  夏遲所在的壞擴音箱突然發出尖銳嘯叫。

  磚砌煙囪里傳出一個從未報過的崗位:

  「夜班話務員。」

  「夏遲。」

  「缺席。」

  壞擴音箱裡的夏遲沒有回應「到」。她的聲音停了半拍:「它為什麼有我的名字?」

  同一時間,第七碼頭十八點零六分專席的紅電話自行亮屏。

  鹿遙把屏幕拍給現場。

  上面沒有工資金額,也沒有醫保狀態。

  只有兩行舊字:

  員工姓名:夏遲。

  員工狀態:缺勤四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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