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永晝花庭
日轉瞬即過。
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林青幾乎沒怎麼睡著。他把蘇旭送來的金絲內甲貼身穿上，那件薄如蟬翼的內甲觸肌生溫，靈光在織物紋理間緩緩流淌，像是一層無聲的守護。三瓶高階回靈藥劑被他小心翼翼地塞進腰帶內側的暗袋裡，又在外袍的口袋中放了兩張低階防禦靈符和那罐續骨膏。舊靴子上的輕身符文雖然暗淡，但他用僅剩的幾枚靈石請鋪子裡的師傅勉強修復了一下，走起路來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一切準備妥當，他才躺回床上，合掌喚了一聲影老。那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又給他補充了一些關於秘境生存的常識——如何分辨上古禁制、如何規避空間裂隙、如何在源力耗盡時利用草木共鳴補充體力。影老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生存指南。
「永晝花庭是生息秘境，對你體內的生靈之力有天然的親和。但正因如此，湮滅之種可能會受到壓制而變得不穩定。若感覺掌心印記異常灼痛，立刻遠離隊伍，找一處草木茂盛的地方靜坐調息。」
這是影老最後一句叮囑，隨後便斷了聯繫。
林青把這句話反覆默念了幾遍，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照進窗戶的時候，林青準時睜開了眼。他簡單洗漱了一番，給院子裡的月華草澆了最後一次水——他這一走不知要多久，已經託了蘇木隔幾天來幫忙照看。月華草的葉片在晨光中微微舒展，傳來一絲不舍的情緒，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葉子，低聲道了句「等我回來」，便起身推開了院門。
天衡城北門。
晨鐘剛響過第一聲，城門內外已經聚了不少人。三日前夜櫻說過會有飛舟接應，林青本以為是一艘小船，可走到城門外一看，才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夜寂城的排場。
一艘通體漆黑的飛舟靜靜懸浮在城門外百丈處的低空中，舟身狹長如柳葉，長約二十餘丈，兩舷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銀色符文，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舟首立著一尊展翅欲飛的骨鳥雕像，鳥喙微張，裡面隱隱有灰芒流轉。整艘飛舟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讓城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都自覺地退到了幾十丈開外。
飛舟下方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林青一眼就看到了夜櫻。她依舊穿著一襲黑灰相間的長袍，墨黑長髮用銀環束在腦後，筆直地站在人群最前方。晨風吹動她的袍角，她整個人紋絲不動，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墨色長劍。她身邊站著兩個同樣身著深色長袍的人，一男一女，看裝束應該就是夜寂城來的另外兩位死靈師。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袍上繡著天衡城生靈殿的繁複徽記，腰間掛著一枚高階生靈師的玉牌。他的眉毛濃黑如墨，眉尾微微上挑，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林青認得他——蘇衡，天衡城生靈殿的副殿主，靈階六階·歸真境的高手，也是蘇木和蘇旭的父親。
蘇衡身旁的兩人，一個是身材魁梧、光頭鋥亮的中年壯漢，雙臂粗壯得像是兩根石柱，往那裡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另一個則是個瘦高個子的老者，鬚髮花白，眯著眼睛，手裡拄著一根青藤纏繞的木質長杖，看上去頗為儒雅。
三位高階生靈師。靈階五階以上。
林青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近，就感覺到了三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蘇衡的目光還算平和，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個光頭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而那個拄杖老者的視線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開了，仿佛多看一個呼吸都是浪費時間。
「林青。」夜櫻率先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感情的冷淡，「你準時了。」
「答應了的事當然要做到。」林青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夜大人。」
夜櫻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在他腰間那些藥劑瓶的位置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收回來，什麼也沒說。但林青莫名覺得她似乎是滿意了——至少沒有露出不滿的表情，這在夜櫻臉上已經算是極大的肯定。
「這位就是煜城主提過的那個年輕生靈師？」光頭壯漢開口了，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在耳邊敲響，「蘊靈境？殘息層？夜大人，你確定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
他的語氣算不上惡劣，但那份直白的質疑和不加掩飾的輕視，讓林青的臉微微發燙。
「陸岩，注意言辭。」蘇衡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過語氣里並沒有太多責備的意思，更像是例行公事。他轉向林青，目光在林青身上那件明顯是借來的外袍上停了停，緩緩開口，「林青，我認識你。你和我兒子蘇木同住一條巷子，你照料的草木在城東是出了名的好。但秘境的兇險，不是侍弄花草可以比擬的。」
他的語氣不算刻薄，卻字字沉重：「秘境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的修為……說實話，別說探索秘境，就連自保都成問題。煜城主既然點頭讓你來了，我不會反對。但我希望你知道，一旦進入秘境，沒有人能時時護著你。若遇到真正的危險，你只能靠自己。」
林青認真地聽完，然後微微躬身：「蘇伯父，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我會儘量不給各位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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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添麻煩？」那個拄杖的老者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讀書人的斯文，但說出來的話卻比光頭壯漢更讓人難堪，「少年人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可惜，在秘境裡，自知之明救不了命。這位夜大人既然執意要帶上你，想來是有她的考量。老夫孟九齡，靈階五階·御氣境。進了秘境之後，老夫會做好分內之事，但若有人不自量力去觸碰不該觸碰的東西……老夫不會救。」
這話說得直白到近乎冷酷。林青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還是保持了平靜。他知道自己來這裡會被輕視，早有心理準備。蘊靈境·殘息層和靈階五階之間的差距，比螞蟻和大象還大，人家的態度雖然難聽，卻也沒說錯什麼。
「孟老，」夜櫻忽然開口了，聲音清冷依舊，但語調里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人是本座邀的，進了秘境自有本座護持，不勞費心。」
孟九齡眯了眯眼，沒有再接話。光頭壯漢陸岩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蘇衡倒是多看了夜櫻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夜櫻身後那個男死靈師忽然走上前來，沖林青咧嘴一笑。
這人看上去三十歲出頭，身材精瘦，皮膚微黑，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幾道細紋，頗有幾分江湖老油條的味道。他的穿著和夜櫻同款的黑灰長袍，但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一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灰色內衫，整個人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散漫勁兒。
「小兄弟叫林青是吧？我叫墨骨，夜寂城死靈殿的人，靈階六階。」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五指微張——這是死靈師之間慣用的見面禮，表示手中沒有暗藏死靈術式，「別理那幫生靈師的臭脾氣，他們就是看不慣你家夜大人比他們強太多。」
林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伸出手去握了握：「墨前輩好。」
「別叫前輩，叫墨哥就行。」墨骨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熱絡，「你體內那個東西，夜大人跟我們提過了。放心吧，我們死靈師對湮滅之力見慣不怪，不會像那些生靈師似的拿你當怪物看。」
「墨骨，廢話太多。」另一個女死靈師也走了過來。她看上去比墨骨年輕一些，大約二十五六歲，五官清秀，但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一頭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疏朗。她對林青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比墨骨冷淡些，卻也頗為平和，「雪鳶，靈階五階。進了秘境若有死靈方面的問題，可以問我。」
林青連忙又行了一禮。雪鳶點點頭，便退回了夜櫻身側。
墨骨沖林青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道：「雪鳶看著冷，其實心腸最軟。你看那幫生靈師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她剛才差點就要開口懟回去了。不過夜大人先發了話，她就沒出聲。」
林青不由得看了雪鳶一眼，後者正垂著眼帘整理手腕上的護具，表情淡淡的，完全看不出墨骨說的「差點要懟人」的跡象。不過林青還是沖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以示感謝。
與三位生靈師的冷漠相比，兩位死靈師的態度簡直稱得上熱情。這種反差讓林青有些恍惚——生靈師本該是溫和慈愛的代名詞，而死靈師在大眾印象里從來都是陰沉可怖的。可今天這個局面，卻完全顛倒了過來。
「人都到齊了。」夜櫻抬眼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朝飛舟走去，「登舟。」
她只說了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三位生靈師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再說什麼，依次跟上。墨骨走在最後面，經過林青身邊時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道：「別怕，有事墨哥罩你。」
林青感激地笑了笑，跟著眾人登上了飛舟。
飛舟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艙室呈長條形，兩側各有一排座椅，椅背和扶手上都刻著繁複的暗銀色符文，散發出淡淡的源力波動。夜櫻徑直走到舟首的位置，在骨鳥雕像下方的座椅上坐下，雙手扶上面前一顆懸浮的幽藍色晶石，飛舟便微微一震，開始緩緩升空。
林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座椅上的安全帶——那是一條會自動收緊的暗灰色束帶，材質柔軟卻異常堅韌，像是某種靈獸的筋腱製成的。他剛坐穩，飛舟便猛地加速，窗外的景色從城池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緊接著不斷拔高，天衡城在他的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塊嵌在綠色原野上的青灰色方磚。
飛舟朝著北方蒼梧山脈的方向疾馳而去，雲層被舟首的骨鳥雕像劈開，在兩側留下一道道被撕碎的白色氣流。林青透過窗戶看著腳下飛速後退的大地，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這是他第一次乘坐飛舟，也是他第一次離開天衡城。廣袤的原野、蜿蜒的河流、層疊的山巒，一切都在他眼前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像一幅被不斷拉長的畫卷。
「緊張？」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林青轉過頭，夜櫻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舟首的座椅，正站在他旁邊的過道上。飛舟的震動對她似乎沒有任何影響，她站在那裡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標槍。
「有一點。」林青老實承認，「更多的是興奮。我從沒離開過天衡城。」
夜櫻看了他一眼，那雙淺灰色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算不上笑意的東西。她在林青旁邊的空座位上坐了下來，系好安全帶，目光投向窗外的雲海。
「我第一次離開夜寂城的時候，九歲。」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許，「我父親帶我去死靈殿總壇，參加上三席的考核。那時候我也緊張，緊張到差點在考核開始前把早飯吐出來。」
林青愣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眼前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子，九歲時緊張到要吐的樣子。
「後來呢？」
「後來我過了。」夜櫻淡淡道，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考核官說我天賦卓絕，給了我上三席的預備資格。但我父親說，那不是因為我天賦好，而是因為我在最緊張的時候也沒有鬆開手裡的劍。」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著林青，那雙灰眸里的光芒安靜而銳利。
「所以，緊張沒關係。別鬆開你的『劍』。」
林青沉默了一瞬，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夜櫻說這些話不是出於安慰，甚至未必是出於善意，只是她獨特的、簡單直接的方式在告訴他——你來了，就別退縮。
飛舟繼續向北疾行。穿過了原野，越過了河流，蒼梧山脈的輪廓漸漸在地平線上浮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那些山峰高聳入雲，峰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山腰以下則是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樹冠連綿成一片墨綠色的汪洋。
飛舟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谷中緩緩降落。艙門打開，一股清冽的山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林青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覺得整個肺腑都被滌盪了一遍。這裡的草木氣息比天衡城濃郁百倍，他甚至能感受到地下數百丈深處那些古樹根系緩慢而有力的脈動。
眾人魚貫而出，飛舟自動縮小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晶石，被夜櫻收入袖中。
山谷盡頭是一面高聳入雲的斷崖，崖壁上爬滿了古老的藤蔓，藤蔓的葉片大如蒲扇，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螢光。斷崖底部有一道極窄的裂隙，寬不過三尺，裂隙深處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滲出，一股浩瀚而古老的生息之力正從裂隙中不斷湧出。
林青的掌心猛地一燙。不是湮滅之種的那種灼痛，而是一種溫暖的熱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隙深處遙遙地呼喚他。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四周的花草樹木都在朝那道裂隙微微傾斜，它們的根系在地下蠕動，朝著那金色光芒的方向伸展。
「永晝花庭，就在這裡了。」夜櫻站在裂隙前方，掌心亮起一團銀灰色的光芒，朝裂隙中輕輕一推。灰芒沒入裂隙深處，像是觸動了什麼古老的機關，裂縫兩側的藤蔓開始緩緩向兩邊退開，露出一個足夠兩人並行的通道。
金色的光芒從通道深處湧出來，柔和而溫暖，像是晨曦穿透雲層時那第一縷光。林青站在通道口，只覺得那股生息之力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脈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丹田深處那顆湮滅之種跳動的頻率也慢了下來，仿佛在這濃郁的生息環境中也變得溫馴了幾分。
「進。」夜櫻率先邁入通道。
墨骨和雪鳶緊隨其後，然後是蘇衡、陸岩、孟九齡三位生靈師。林青走在最後，深吸一口氣，一步跨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天翻地覆。
那道狹窄的裂隙只是一個門戶，穿過之後，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淺金色，沒有太陽，卻有溫柔的光從每一寸天幕中均勻地灑落，將整片花海籠罩在永恆的晨曦之中。目光所及之處，全是花。赤紅的、橘黃的、淡紫的、蔚藍的、純白的——萬千色彩在視野中鋪展開來，像是有人把世間所有的顏料都傾倒在了這片土地上。每一朵花都散發著柔和的螢光，億萬朵花的螢光匯聚在一起，將整個世界映照得如同夢境。
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發光孢子，它們像夏夜的螢火蟲一樣緩緩遊動，拖曳出一條條細細的光痕。當它們飄過花叢時，那些花朵會輕輕搖曳，發出極細微的、如同風鈴碰撞般的聲響，仿佛在與孢子輕聲低語。
林青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了一朵淡金色的小花。花瓣觸感溫潤如暖玉，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花朵輕輕一震，一股極細微的意識順著指尖流入他的腦海。
那是歡迎。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爛漫的歡迎。
他站起身來，看向身後——那道裂隙入口還在，像一道狹長的黑色縫隙懸浮在花海上空，是這片永晝之地唯一的一抹暗色。
「諸位，」夜櫻站在隊伍前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在廣袤的花海中清晰異常，「永晝花庭分為七個區域——晨曦之原、孢子之森、螢光谷、靜水湖、根脈迷宮、花冠高地、以及最深處的心核聖殿。秘境開啟時間五年，五年之內必須返回此處裂隙集合，逾期者將被困於此地，等待下一個五年。」
她從袖中取出六枚骨白色的小巧晶石，分發給每個人。晶石入手冰涼，上面刻著和她的令牌相同的古老符文。
「這是傳訊石，遇到緊急情況捏碎即可，本座會鎖定位置趕來。但記住——每人只有一枚，不到生死關頭，不要動用。」
「那我們分頭行動？」光頭壯漢陸岩把玩著手裡的傳訊石，粗聲粗氣地問道。
「七人分為兩組。」夜櫻收起飛舟晶石，神色如常，「夜寂城一組，天衡城一組。」
這話一出，三位生靈師的臉色同時變了。孟九齡最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夜大人，這恐怕不妥。林青小友修為尚淺，跟著生靈師隊伍好歹還能——」
「他是本座帶來的。」夜櫻打斷了他，語氣冷得像一把刀子，「他在哪一組，本座說了算。」
孟九齡的臉色一陣青白，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在夜櫻那雙灰眸的注視下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陸岩悶哼一聲，扭頭看向蘇衡，指望這位副殿主出來說兩句。
蘇衡沉默了幾息，最終嘆了口氣，對林青道：「林青，既然夜大人執意護你，我也不多說了。但你記住，無論在哪一組，都不要逞強。遇到對付不了的東西，先跑，別回頭。」
他的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許，也許是到了秘境之中，大家畢竟是同伴，那些門第之見多少要放一放。
「謝蘇伯父提點。」林青微微躬身，「我記下了。」
分組就此定下。夜櫻、墨骨、雪鳶加上林青為一組；蘇衡、陸岩、孟九齡為另一組。兩組約定以五年為期，無論是否找到靈曦本源，都必須在五年期限到來前返回裂隙入口。若有意外，以傳訊石聯絡。
三位生靈師率先出發，朝花海深處的晨曦之原方向而去。蘇衡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林青一眼，目光里有擔憂也有無奈，但最終還是轉身大步離去。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海的螢光之中。
「總算走了。」墨骨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那幾個老傢伙的氣場真夠悶的，跟他們待在一起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蘇伯父其實人不錯。」林青忍不住替蘇衡說了一句。
「也許吧。」墨骨聳聳肩，「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個拖油瓶沒什麼兩樣。我說小兄弟，你就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林青想了想，認真答道：「他們說得也沒錯。我確實太弱了。生氣有什麼用？有生氣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麼變強。」
墨骨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花海中迴蕩，驚起了一片發光孢子。他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林青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氣！墨哥喜歡！」
雪鳶站在旁邊，嘴角也微微彎了彎，幅度極小，但林青還是看到了。
「走吧。」夜櫻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已經開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們走孢子之森那條路。墨骨，你在前面探路。雪鳶，你殿後。林青——走我旁邊。」
墨骨和雪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誰也沒說什麼，各自領命去了。
林青快步跟上夜櫻，走在她的右後方。腳下的花海在他們經過時會微微讓開一條小徑，又在他們走後悄然合攏，像是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們引路。
越往深處走，花海漸漸被一片高聳入雲的螢光森林取代。那些樹木的形態極為奇特，樹幹呈現半透明狀，能隱約看到裡面流淌著的金色汁液。樹葉不是綠色的，而是泛著淡藍色的螢光，每一片葉子都像是一盞小小的燈籠，將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深海。
發光孢子在林間更加密集了。它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飄浮，而是成群結隊地在樹幹間穿梭，像是無數好奇的小精靈在打量這群不速之客。
林青走在這樣的森林裡，心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他體內的生息之力在這片秘境中異常活躍，丹田深處像是有一團溫熱的火苗在輕輕燃燒。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這片森林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好奇，以及一種古老的、近乎母性的包容。
「永晝花庭……是所有生命的初始花園。」他低聲重複著影老說過的話，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說什麼？」夜櫻偏過頭。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林青斟酌了一下措辭，「很溫柔。」
夜櫻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腳下的步伐似乎慢了一點點，讓他跟得更輕鬆了些。
前方的墨骨忽然停住了腳步，蹲下身來，手掌貼在地面上，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抬頭朝夜櫻喊道：「夜大人，前方百丈處有異常源力波動，強度不高，但很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
夜櫻眼中灰芒一閃，太三階的神識如潮水般向前方鋪展而去。片刻後，她收回神識，神色不變：「一群花靈，沒有威脅。繞過去便是。」
「花靈？」林青好奇地向前方張望。
「靈曦散逸出的生息之力，凝聚在花朵上，歷經萬年便會化為花靈。」雪鳶在身後解釋道，聲音平靜，「它們是永晝花庭最低等的靈體，沒有什麼攻擊力，也不會主動招惹人。但如果你踩壞了它們棲息的花朵，它們會哭——那種哭聲能穿透源力防禦直接作用於神識，比挨一刀還難受。」
林青連忙把自己剛抬起來的右腳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繞開腳邊一叢淡紫色的小花。那叢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輕輕搖了搖花瓣，像是在對他點頭。
墨骨在前方帶路，熟練地避開了一處處花靈聚集的區域。他雖是死靈師，在生息秘境中本該受到排斥，但他的動作卻異常輕盈，所過之處那些花草甚至沒有察覺他的存在。林青注意到他每次落腳之前，腳底都會閃過一道極細微的灰芒，將自己的氣息完全收斂——這就是高階死靈師的功底，對力量的精妙掌控已臻化境。
走在最前方的夜櫻更是不動聲色，她的存在感在這片秘境中被收斂到了極致，若不是林青一直在刻意跟著她，恐怕走不了幾步就會失去她的蹤跡。可她又偏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速度，既不顯得刻意放慢，又讓林青剛好能跟得上。
至於殿後的雪鳶，她的存在感比墨骨和夜櫻都更明顯些，卻也因此讓林青更有安全感。她能感受到那雙清冷的眼睛始終籠罩著他的後背，警惕著任何可能從後方襲來的危險。
周圍的螢光森林越來越密，發光孢子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對這些闖入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有幾隻膽子大的甚至飄到了林青面前，繞著他的鼻尖轉圈。林青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孢子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散成一片細碎的光塵，又迅速在他指尖重新凝聚，像一隻發光的小水母。
林青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進入永晝花庭以來第一次笑。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而是因為這片秘境實在太溫柔了。在這裡，他聽不到任何一株草木的痛苦哀鳴，感受到的只有安寧、平靜，以及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歸屬感。
「你喜歡這裡。」夜櫻忽然開口，用的是陳述句。
「嗯。」林青點頭，「我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城裡的草木雖然也多，但總歸帶著人的痕跡。這裡的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顆孢子，都是自由的。它們不認識人，也不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
夜櫻沉默了幾息，淡淡道：「你是生靈師，這裡的環境對你有天然的親和。珍惜這種感覺，因為接下來未必能一直這麼平靜。」
「我知道。」林青認真答道，「所以更要好好記在心裡。」
夜櫻沒再說話，但她的腳步又慢了半拍。
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林青幾乎沒怎麼睡著。他把蘇旭送來的金絲內甲貼身穿上，那件薄如蟬翼的內甲觸肌生溫，靈光在織物紋理間緩緩流淌，像是一層無聲的守護。三瓶高階回靈藥劑被他小心翼翼地塞進腰帶內側的暗袋裡，又在外袍的口袋中放了兩張低階防禦靈符和那罐續骨膏。舊靴子上的輕身符文雖然暗淡，但他用僅剩的幾枚靈石請鋪子裡的師傅勉強修復了一下，走起路來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一切準備妥當，他才躺回床上，合掌喚了一聲影老。那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又給他補充了一些關於秘境生存的常識——如何分辨上古禁制、如何規避空間裂隙、如何在源力耗盡時利用草木共鳴補充體力。影老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生存指南。
「永晝花庭是生息秘境，對你體內的生靈之力有天然的親和。但正因如此，湮滅之種可能會受到壓制而變得不穩定。若感覺掌心印記異常灼痛，立刻遠離隊伍，找一處草木茂盛的地方靜坐調息。」
這是影老最後一句叮囑，隨後便斷了聯繫。
林青把這句話反覆默念了幾遍，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照進窗戶的時候，林青準時睜開了眼。他簡單洗漱了一番，給院子裡的月華草澆了最後一次水——他這一走不知要多久，已經託了蘇木隔幾天來幫忙照看。月華草的葉片在晨光中微微舒展，傳來一絲不舍的情緒，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葉子，低聲道了句「等我回來」，便起身推開了院門。
天衡城北門。
晨鐘剛響過第一聲，城門內外已經聚了不少人。三日前夜櫻說過會有飛舟接應，林青本以為是一艘小船，可走到城門外一看，才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夜寂城的排場。
一艘通體漆黑的飛舟靜靜懸浮在城門外百丈處的低空中，舟身狹長如柳葉，長約二十餘丈，兩舷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銀色符文，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舟首立著一尊展翅欲飛的骨鳥雕像，鳥喙微張，裡面隱隱有灰芒流轉。整艘飛舟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讓城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都自覺地退到了幾十丈開外。
飛舟下方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林青一眼就看到了夜櫻。她依舊穿著一襲黑灰相間的長袍，墨黑長髮用銀環束在腦後，筆直地站在人群最前方。晨風吹動她的袍角，她整個人紋絲不動，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墨色長劍。她身邊站著兩個同樣身著深色長袍的人，一男一女，看裝束應該就是夜寂城來的另外兩位死靈師。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袍上繡著天衡城生靈殿的繁複徽記，腰間掛著一枚高階生靈師的玉牌。他的眉毛濃黑如墨，眉尾微微上挑，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林青認得他——蘇衡，天衡城生靈殿的副殿主，靈階六階·歸真境的高手，也是蘇木和蘇旭的父親。
蘇衡身旁的兩人，一個是身材魁梧、光頭鋥亮的中年壯漢，雙臂粗壯得像是兩根石柱，往那裡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另一個則是個瘦高個子的老者，鬚髮花白，眯著眼睛，手裡拄著一根青藤纏繞的木質長杖，看上去頗為儒雅。
三位高階生靈師。靈階五階以上。
林青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近，就感覺到了三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蘇衡的目光還算平和，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個光頭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而那個拄杖老者的視線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開了，仿佛多看一個呼吸都是浪費時間。
「林青。」夜櫻率先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感情的冷淡，「你準時了。」
「答應了的事當然要做到。」林青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夜大人。」
夜櫻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在他腰間那些藥劑瓶的位置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收回來，什麼也沒說。但林青莫名覺得她似乎是滿意了——至少沒有露出不滿的表情，這在夜櫻臉上已經算是極大的肯定。
「這位就是煜城主提過的那個年輕生靈師？」光頭壯漢開口了，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在耳邊敲響，「蘊靈境？殘息層？夜大人，你確定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
他的語氣算不上惡劣，但那份直白的質疑和不加掩飾的輕視，讓林青的臉微微發燙。
「陸岩，注意言辭。」蘇衡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過語氣里並沒有太多責備的意思，更像是例行公事。他轉向林青，目光在林青身上那件明顯是借來的外袍上停了停，緩緩開口，「林青，我認識你。你和我兒子蘇木同住一條巷子，你照料的草木在城東是出了名的好。但秘境的兇險，不是侍弄花草可以比擬的。」
他的語氣不算刻薄，卻字字沉重：「秘境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的修為……說實話，別說探索秘境，就連自保都成問題。煜城主既然點頭讓你來了，我不會反對。但我希望你知道，一旦進入秘境，沒有人能時時護著你。若遇到真正的危險，你只能靠自己。」
林青認真地聽完，然後微微躬身：「蘇伯父，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我會儘量不給各位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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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添麻煩？」那個拄杖的老者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讀書人的斯文，但說出來的話卻比光頭壯漢更讓人難堪，「少年人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可惜，在秘境裡，自知之明救不了命。這位夜大人既然執意要帶上你，想來是有她的考量。老夫孟九齡，靈階五階·御氣境。進了秘境之後，老夫會做好分內之事，但若有人不自量力去觸碰不該觸碰的東西……老夫不會救。」
這話說得直白到近乎冷酷。林青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還是保持了平靜。他知道自己來這裡會被輕視，早有心理準備。蘊靈境·殘息層和靈階五階之間的差距，比螞蟻和大象還大，人家的態度雖然難聽，卻也沒說錯什麼。
「孟老，」夜櫻忽然開口了，聲音清冷依舊，但語調里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人是本座邀的，進了秘境自有本座護持，不勞費心。」
孟九齡眯了眯眼，沒有再接話。光頭壯漢陸岩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蘇衡倒是多看了夜櫻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夜櫻身後那個男死靈師忽然走上前來，沖林青咧嘴一笑。
這人看上去三十歲出頭，身材精瘦，皮膚微黑，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幾道細紋，頗有幾分江湖老油條的味道。他的穿著和夜櫻同款的黑灰長袍，但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一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灰色內衫，整個人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散漫勁兒。
「小兄弟叫林青是吧？我叫墨骨，夜寂城死靈殿的人，靈階六階。」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五指微張——這是死靈師之間慣用的見面禮，表示手中沒有暗藏死靈術式，「別理那幫生靈師的臭脾氣，他們就是看不慣你家夜大人比他們強太多。」
林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伸出手去握了握：「墨前輩好。」
「別叫前輩，叫墨哥就行。」墨骨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熱絡，「你體內那個東西，夜大人跟我們提過了。放心吧，我們死靈師對湮滅之力見慣不怪，不會像那些生靈師似的拿你當怪物看。」
「墨骨，廢話太多。」另一個女死靈師也走了過來。她看上去比墨骨年輕一些，大約二十五六歲，五官清秀，但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一頭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疏朗。她對林青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比墨骨冷淡些，卻也頗為平和，「雪鳶，靈階五階。進了秘境若有死靈方面的問題，可以問我。」
林青連忙又行了一禮。雪鳶點點頭，便退回了夜櫻身側。
墨骨沖林青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道：「雪鳶看著冷，其實心腸最軟。你看那幫生靈師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她剛才差點就要開口懟回去了。不過夜大人先發了話，她就沒出聲。」
林青不由得看了雪鳶一眼，後者正垂著眼帘整理手腕上的護具，表情淡淡的，完全看不出墨骨說的「差點要懟人」的跡象。不過林青還是沖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以示感謝。
與三位生靈師的冷漠相比，兩位死靈師的態度簡直稱得上熱情。這種反差讓林青有些恍惚——生靈師本該是溫和慈愛的代名詞，而死靈師在大眾印象里從來都是陰沉可怖的。可今天這個局面，卻完全顛倒了過來。
「人都到齊了。」夜櫻抬眼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朝飛舟走去，「登舟。」
她只說了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三位生靈師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再說什麼，依次跟上。墨骨走在最後面，經過林青身邊時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道：「別怕，有事墨哥罩你。」
林青感激地笑了笑，跟著眾人登上了飛舟。
飛舟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艙室呈長條形，兩側各有一排座椅，椅背和扶手上都刻著繁複的暗銀色符文，散發出淡淡的源力波動。夜櫻徑直走到舟首的位置，在骨鳥雕像下方的座椅上坐下，雙手扶上面前一顆懸浮的幽藍色晶石，飛舟便微微一震，開始緩緩升空。
林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座椅上的安全帶——那是一條會自動收緊的暗灰色束帶，材質柔軟卻異常堅韌，像是某種靈獸的筋腱製成的。他剛坐穩，飛舟便猛地加速，窗外的景色從城池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緊接著不斷拔高，天衡城在他的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塊嵌在綠色原野上的青灰色方磚。
飛舟朝著北方蒼梧山脈的方向疾馳而去，雲層被舟首的骨鳥雕像劈開，在兩側留下一道道被撕碎的白色氣流。林青透過窗戶看著腳下飛速後退的大地，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這是他第一次乘坐飛舟，也是他第一次離開天衡城。廣袤的原野、蜿蜒的河流、層疊的山巒，一切都在他眼前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像一幅被不斷拉長的畫卷。
「緊張？」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林青轉過頭，夜櫻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舟首的座椅，正站在他旁邊的過道上。飛舟的震動對她似乎沒有任何影響，她站在那裡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標槍。
「有一點。」林青老實承認，「更多的是興奮。我從沒離開過天衡城。」
夜櫻看了他一眼，那雙淺灰色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算不上笑意的東西。她在林青旁邊的空座位上坐了下來，系好安全帶，目光投向窗外的雲海。
「我第一次離開夜寂城的時候，九歲。」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許，「我父親帶我去死靈殿總壇，參加上三席的考核。那時候我也緊張，緊張到差點在考核開始前把早飯吐出來。」
林青愣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眼前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子，九歲時緊張到要吐的樣子。
「後來呢？」
「後來我過了。」夜櫻淡淡道，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考核官說我天賦卓絕，給了我上三席的預備資格。但我父親說，那不是因為我天賦好，而是因為我在最緊張的時候也沒有鬆開手裡的劍。」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著林青，那雙灰眸里的光芒安靜而銳利。
「所以，緊張沒關係。別鬆開你的『劍』。」
林青沉默了一瞬，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夜櫻說這些話不是出於安慰，甚至未必是出於善意，只是她獨特的、簡單直接的方式在告訴他——你來了，就別退縮。
飛舟繼續向北疾行。穿過了原野，越過了河流，蒼梧山脈的輪廓漸漸在地平線上浮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那些山峰高聳入雲，峰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山腰以下則是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樹冠連綿成一片墨綠色的汪洋。
飛舟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谷中緩緩降落。艙門打開，一股清冽的山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林青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覺得整個肺腑都被滌盪了一遍。這裡的草木氣息比天衡城濃郁百倍，他甚至能感受到地下數百丈深處那些古樹根系緩慢而有力的脈動。
眾人魚貫而出，飛舟自動縮小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晶石，被夜櫻收入袖中。
山谷盡頭是一面高聳入雲的斷崖，崖壁上爬滿了古老的藤蔓，藤蔓的葉片大如蒲扇，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螢光。斷崖底部有一道極窄的裂隙，寬不過三尺，裂隙深處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滲出，一股浩瀚而古老的生息之力正從裂隙中不斷湧出。
林青的掌心猛地一燙。不是湮滅之種的那種灼痛，而是一種溫暖的熱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隙深處遙遙地呼喚他。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四周的花草樹木都在朝那道裂隙微微傾斜，它們的根系在地下蠕動，朝著那金色光芒的方向伸展。
「永晝花庭，就在這裡了。」夜櫻站在裂隙前方，掌心亮起一團銀灰色的光芒，朝裂隙中輕輕一推。灰芒沒入裂隙深處，像是觸動了什麼古老的機關，裂縫兩側的藤蔓開始緩緩向兩邊退開，露出一個足夠兩人並行的通道。
金色的光芒從通道深處湧出來，柔和而溫暖，像是晨曦穿透雲層時那第一縷光。林青站在通道口，只覺得那股生息之力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脈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丹田深處那顆湮滅之種跳動的頻率也慢了下來，仿佛在這濃郁的生息環境中也變得溫馴了幾分。
「進。」夜櫻率先邁入通道。
墨骨和雪鳶緊隨其後，然後是蘇衡、陸岩、孟九齡三位生靈師。林青走在最後，深吸一口氣，一步跨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天翻地覆。
那道狹窄的裂隙只是一個門戶，穿過之後，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淺金色，沒有太陽，卻有溫柔的光從每一寸天幕中均勻地灑落，將整片花海籠罩在永恆的晨曦之中。目光所及之處，全是花。赤紅的、橘黃的、淡紫的、蔚藍的、純白的——萬千色彩在視野中鋪展開來，像是有人把世間所有的顏料都傾倒在了這片土地上。每一朵花都散發著柔和的螢光，億萬朵花的螢光匯聚在一起，將整個世界映照得如同夢境。
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發光孢子，它們像夏夜的螢火蟲一樣緩緩遊動，拖曳出一條條細細的光痕。當它們飄過花叢時，那些花朵會輕輕搖曳，發出極細微的、如同風鈴碰撞般的聲響，仿佛在與孢子輕聲低語。
林青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了一朵淡金色的小花。花瓣觸感溫潤如暖玉，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花朵輕輕一震，一股極細微的意識順著指尖流入他的腦海。
那是歡迎。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爛漫的歡迎。
他站起身來，看向身後——那道裂隙入口還在，像一道狹長的黑色縫隙懸浮在花海上空，是這片永晝之地唯一的一抹暗色。
「諸位，」夜櫻站在隊伍前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在廣袤的花海中清晰異常，「永晝花庭分為七個區域——晨曦之原、孢子之森、螢光谷、靜水湖、根脈迷宮、花冠高地、以及最深處的心核聖殿。秘境開啟時間五年，五年之內必須返回此處裂隙集合，逾期者將被困於此地，等待下一個五年。」
她從袖中取出六枚骨白色的小巧晶石，分發給每個人。晶石入手冰涼，上面刻著和她的令牌相同的古老符文。
「這是傳訊石，遇到緊急情況捏碎即可，本座會鎖定位置趕來。但記住——每人只有一枚，不到生死關頭，不要動用。」
「那我們分頭行動？」光頭壯漢陸岩把玩著手裡的傳訊石，粗聲粗氣地問道。
「七人分為兩組。」夜櫻收起飛舟晶石，神色如常，「夜寂城一組，天衡城一組。」
這話一出，三位生靈師的臉色同時變了。孟九齡最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夜大人，這恐怕不妥。林青小友修為尚淺，跟著生靈師隊伍好歹還能——」
「他是本座帶來的。」夜櫻打斷了他，語氣冷得像一把刀子，「他在哪一組，本座說了算。」
孟九齡的臉色一陣青白，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在夜櫻那雙灰眸的注視下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陸岩悶哼一聲，扭頭看向蘇衡，指望這位副殿主出來說兩句。
蘇衡沉默了幾息，最終嘆了口氣，對林青道：「林青，既然夜大人執意護你，我也不多說了。但你記住，無論在哪一組，都不要逞強。遇到對付不了的東西，先跑，別回頭。」
他的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許，也許是到了秘境之中，大家畢竟是同伴，那些門第之見多少要放一放。
「謝蘇伯父提點。」林青微微躬身，「我記下了。」
分組就此定下。夜櫻、墨骨、雪鳶加上林青為一組；蘇衡、陸岩、孟九齡為另一組。兩組約定以五年為期，無論是否找到靈曦本源，都必須在五年期限到來前返回裂隙入口。若有意外，以傳訊石聯絡。
三位生靈師率先出發，朝花海深處的晨曦之原方向而去。蘇衡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林青一眼，目光里有擔憂也有無奈，但最終還是轉身大步離去。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海的螢光之中。
「總算走了。」墨骨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那幾個老傢伙的氣場真夠悶的，跟他們待在一起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蘇伯父其實人不錯。」林青忍不住替蘇衡說了一句。
「也許吧。」墨骨聳聳肩，「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個拖油瓶沒什麼兩樣。我說小兄弟，你就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林青想了想，認真答道：「他們說得也沒錯。我確實太弱了。生氣有什麼用？有生氣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麼變強。」
墨骨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花海中迴蕩，驚起了一片發光孢子。他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林青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氣！墨哥喜歡！」
雪鳶站在旁邊，嘴角也微微彎了彎，幅度極小，但林青還是看到了。
「走吧。」夜櫻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已經開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們走孢子之森那條路。墨骨，你在前面探路。雪鳶，你殿後。林青——走我旁邊。」
墨骨和雪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誰也沒說什麼，各自領命去了。
林青快步跟上夜櫻，走在她的右後方。腳下的花海在他們經過時會微微讓開一條小徑，又在他們走後悄然合攏，像是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們引路。
越往深處走，花海漸漸被一片高聳入雲的螢光森林取代。那些樹木的形態極為奇特，樹幹呈現半透明狀，能隱約看到裡面流淌著的金色汁液。樹葉不是綠色的，而是泛著淡藍色的螢光，每一片葉子都像是一盞小小的燈籠，將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深海。
發光孢子在林間更加密集了。它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飄浮，而是成群結隊地在樹幹間穿梭，像是無數好奇的小精靈在打量這群不速之客。
林青走在這樣的森林裡，心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他體內的生息之力在這片秘境中異常活躍，丹田深處像是有一團溫熱的火苗在輕輕燃燒。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這片森林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好奇，以及一種古老的、近乎母性的包容。
「永晝花庭……是所有生命的初始花園。」他低聲重複著影老說過的話，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說什麼？」夜櫻偏過頭。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林青斟酌了一下措辭，「很溫柔。」
夜櫻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腳下的步伐似乎慢了一點點，讓他跟得更輕鬆了些。
前方的墨骨忽然停住了腳步，蹲下身來，手掌貼在地面上，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抬頭朝夜櫻喊道：「夜大人，前方百丈處有異常源力波動，強度不高，但很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
夜櫻眼中灰芒一閃，太三階的神識如潮水般向前方鋪展而去。片刻後，她收回神識，神色不變：「一群花靈，沒有威脅。繞過去便是。」
「花靈？」林青好奇地向前方張望。
「靈曦散逸出的生息之力，凝聚在花朵上，歷經萬年便會化為花靈。」雪鳶在身後解釋道，聲音平靜，「它們是永晝花庭最低等的靈體，沒有什麼攻擊力，也不會主動招惹人。但如果你踩壞了它們棲息的花朵，它們會哭——那種哭聲能穿透源力防禦直接作用於神識，比挨一刀還難受。」
林青連忙把自己剛抬起來的右腳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繞開腳邊一叢淡紫色的小花。那叢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輕輕搖了搖花瓣，像是在對他點頭。
墨骨在前方帶路，熟練地避開了一處處花靈聚集的區域。他雖是死靈師，在生息秘境中本該受到排斥，但他的動作卻異常輕盈，所過之處那些花草甚至沒有察覺他的存在。林青注意到他每次落腳之前，腳底都會閃過一道極細微的灰芒，將自己的氣息完全收斂——這就是高階死靈師的功底，對力量的精妙掌控已臻化境。
走在最前方的夜櫻更是不動聲色，她的存在感在這片秘境中被收斂到了極致，若不是林青一直在刻意跟著她，恐怕走不了幾步就會失去她的蹤跡。可她又偏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速度，既不顯得刻意放慢，又讓林青剛好能跟得上。
至於殿後的雪鳶，她的存在感比墨骨和夜櫻都更明顯些，卻也因此讓林青更有安全感。她能感受到那雙清冷的眼睛始終籠罩著他的後背，警惕著任何可能從後方襲來的危險。
周圍的螢光森林越來越密，發光孢子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對這些闖入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有幾隻膽子大的甚至飄到了林青面前，繞著他的鼻尖轉圈。林青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孢子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散成一片細碎的光塵，又迅速在他指尖重新凝聚，像一隻發光的小水母。
林青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進入永晝花庭以來第一次笑。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而是因為這片秘境實在太溫柔了。在這裡，他聽不到任何一株草木的痛苦哀鳴，感受到的只有安寧、平靜，以及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歸屬感。
「你喜歡這裡。」夜櫻忽然開口，用的是陳述句。
「嗯。」林青點頭，「我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城裡的草木雖然也多，但總歸帶著人的痕跡。這裡的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顆孢子，都是自由的。它們不認識人，也不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
夜櫻沉默了幾息，淡淡道：「你是生靈師，這裡的環境對你有天然的親和。珍惜這種感覺，因為接下來未必能一直這麼平靜。」
「我知道。」林青認真答道，「所以更要好好記在心裡。」
夜櫻沒再說話，但她的腳步又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