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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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北崖頂回來的路上,林青腦子裡還是一團亂。

  夜櫻已經先行一步回城主府了,臨走前只丟下一句「三日後北門見」,便化作一道銀灰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際。她飛走的時候姿態極穩,衣袂翻飛間沒有半分煙火氣,活像畫本里走出來的謫仙人。林青站在崖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道流光徹底消失在天幕盡頭,才回過神來。

  太三階·化神境。御空飛行,神識覆蓋全城,二十歲。

  而他自己,蘊靈境·殘息層,不入流的末階,連讓一株靈谷加速生長都費勁。

  差距大到讓人連嫉妒的力氣都沒有。

  但林青不是那種會沉浸在自怨自艾里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天衡城的街巷,早起的商販開始支攤,賣靈谷粥的、賣草木藥劑的小鋪子陸續開了門,空氣里飄著藥材和蒸糕混合的香氣。

  「雙脈者也好,湮滅之種也好,總之三天後就要去秘境了。」他一邊走一邊盤算,「我得做點準備。」

  他在生靈殿的典籍里讀到過秘境相關的記載。上古秘境大多兇險萬分,即便有高階修煉者同行,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更何況他現在的實力連自保都勉強,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總不能全靠夜櫻和其他人來救。

  這麼一想,需要準備的東西就多了。

  防護裝備、回復藥劑、應急用的靈符,最好還能有一兩件保命的法器。天衡城雖不是大陸最繁華的城池,但作為生靈師的重要據點,城中的靈材鋪子和裝備坊還是有不少的。

  林青先回了趟自家小院,把攢了大半年的靈石從床底下翻出來,數了數,一共二十三枚下品靈石,外加三枚中品靈石。這是他幫生靈殿照料靈植、偶爾替街坊鄰居救治花草攢下的全部家當,放在尋常人家夠花大半年,但若要去買秘境裝備,怕是連件像樣的護甲都湊不齊。

  他嘆了口氣,把靈石包好揣進懷裡,還是出了門。

  城西的靈材街是天衡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整條街兩側開滿了各式各樣的鋪子,專營與修煉相關的器物和材料。林青平時很少來這邊,一來他的修為用不上那些高級靈材,二來他的錢包也支撐不起那種消費。但今天不一樣,他硬著頭皮走進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平價的裝備鋪。

  鋪子不大,牆上掛滿了各式護甲和護腕,櫃檯上擺著幾排藥劑瓶,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鞣製皮革和靈草混合的氣味。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正低頭撥弄算盤,見林青進來,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目光在他胸口那枚初級生靈師的徽章上停留了一瞬,熱情便減了三分。

  「小兄弟,買點什麼?」

  「我想看看護甲。」林青走到櫃檯前,「最好是那種……嗯,不需要太高修為就能激發的。」

  掌柜的從櫃檯下翻出幾件東西來,一件泛著淡青色光澤的軟甲,一副刻了簡單防禦符文的護腕,還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青藤軟甲,生靈殿的煉器師做的,靈階一階就能穿,能擋普通靈獸的全力一擊。三百下品靈石。」掌柜的報了價,又指了指護腕,「這個是符文護腕,自帶一道『輕身術』,一天能用一次,一百二十下品靈石。銅鏡是防禦法器,能擋三次致命攻擊,用完就碎,八十下品靈石。」

  林青的心涼了半截。他把懷裡的靈石全掏出來放在櫃檯上,連那三枚中品靈石一併算上,滿打滿算也就相當於五十三枚下品靈石,連那面銅鏡都買不起。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堆零零碎碎的靈石,表情有些微妙,倒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只是默默地把青藤軟甲收了回去。

  「小兄弟,」他捋了捋山羊鬍,語氣還算和善,「你這預算,護甲是別想了。我給你配幾瓶藥劑吧——回靈散三瓶,續骨膏一罐,再加兩張低階防禦靈符。這些加起來四十五枚下品靈石,夠你在秘境邊緣保命用了。再往裡走……說實話,你這修為,往裡走就是找死。」

  林青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自己修為低微。蘊靈境·殘息層,連靈階的門檻都沒摸到,在真正的修煉者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可是他能怎麼辦?他體內的湮滅之種是福是禍還不知道,那所謂的「雙脈」更是夜櫻的一面之詞,萬一是她看錯了呢?

  可他沒有退路。掌心那枚種子印記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從那個夢醒來的夜晚開始,他的人生就已經被捲入了某種遠超他理解的洪流之中。

  最終林青買下了掌柜推薦的藥劑和靈符,又厚著臉皮討價還價,用剩下的靈石換了一雙刻了基礎輕身符文的舊靴子。靴子有些磨損,符文也暗淡了大半,但聊勝於無。他把藥劑瓶小心地塞進懷裡,靈符折好放在貼身的口袋中,這才鬆了口氣。

  走出裝備鋪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正午,陽光直直地灑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短而濃的影子。林青正準備回家,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脆的聲音在他背後炸開。

  「林青!林青!你別跑!」

  他回過頭,一個穿著鵝黃色短衫的少女正朝他跑過來,兩條細長的辮子在肩頭蹦蹦跳跳,臉蛋跑得紅撲撲的,一雙杏核眼又圓又亮,整個人像是從春天裡跳出來的一隻小黃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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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旭?」林青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蘇旭跑到他面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來,叉著腰瞪他:「我還想問你呢!我哥說你答應跟夜寂城那個死靈師去秘境了?你是不是瘋了?你連靈階都不是,去那種地方不是送死嗎!」

  她語速極快,像是一串鞭炮在噼里啪啦地炸,林青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從腰間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裡。

  「拿著。」

  「這是……」

  「我哥讓我給你的。」蘇旭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不願,「他今天在生靈殿當值走不開,讓我跑一趟。裡面有一件金絲內甲,是我爹以前用的,靈階三階以下都能穿,防禦力比街上那些破爛貨強多了。還有三瓶高階回靈藥劑,生靈殿的藥師剛煉出來的,品質上乘,不是你在鋪子裡買的那種兌水貨。」

  林青打開布包一看,裡面果然疊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金色內甲,觸手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旁邊是三隻精緻的水晶藥劑瓶,瓶身上刻著生靈殿的綠葉徽記,裡面的液體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高階回靈藥劑——這種品級的藥劑在鋪子裡至少賣到兩百下品靈石一瓶,而且還是限量供應,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這……這太貴重了。」林青連忙把布包往回推,「我不能收。」

  「你收著!」蘇旭把布包又推了回去,力道大得出奇,林青被推得後退了一步,「我哥說了,你要是死了,他上哪兒再找一個會給月華草唱小曲兒的傻瓜去?」

  「我沒給月華草唱小曲兒……」

  「差不多啦。」蘇旭擺擺手,忽然湊近了一步,那雙杏核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喂,林青,我聽說那個死靈師長得特別好看,是不是真的?」

  林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八卦問題噎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夜櫻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和那雙淡灰色的眼眸。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說話跟下刀子似的。」

  「冷才好啊!」蘇旭的眼睛亮了起來,兩隻手在胸前握成拳頭,一臉興奮,「冰山美人!高冷死靈師!多帶感啊!你有沒有跟她多說幾句話?她對你什麼態度?是不是愛答不理的那種?」

  林青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轟得頭疼,連忙舉手投降:「蘇旭,我跟她總共才見了一面,她大概就是看我體內的什麼東西比較特殊,才邀我一起去的。你想太多了。」

  「切。」蘇旭撇了撇嘴,一臉「你不懂」的表情,但也沒再追問。她上下打量了林青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

  「林青,你這次去秘境,真的要小心。我爹說蒼梧山脈那個秘境至少是上古級別的,裡面的危險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的修為……」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直說了啊,你太弱了。」

  「我知道。」林青苦笑。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蘇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林青肩膀一歪,「我聽說這次去的三個高階生靈師里,有一個是我爹——蘇木他爹,你應該叫蘇伯父。他雖然平時板著個臉,但人很好,到時候讓他多罩著你。另外兩個也都很厲害,都是靈階五階以上的高手。再加上那個冰山美人夜櫻,太三階的大佬,有她在你死不了。」

  靈階五階以上——御氣境,可以短暫御空飛行,源力化形已臻化境。對於林青來說,那已經是仰望都望不到頂的存在了。

  「替我謝謝你哥,還有你爹。」林青認真地說道,把布包抱在懷裡,「等我回來,請你們一家吃飯。」

  「得了吧,你那點靈石還是留著買藥劑吧。」蘇旭笑著擺擺手,「行了,我得回去幫我娘看鋪子了。三天後北門見,我也去送你。」

  她說完轉身就跑,兩條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鵝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青站在原地,看著懷裡的布包,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蘇木一家對他一直很好,從他剛來天衡城那年起,蘇木的父親蘇衡——城中有名的高階生靈師——就時常關照他,逢年過節還會讓蘇木送些吃食來。這份人情他一直記在心裡,只是以他現在的修為,實在沒什麼能回報的。

  他抱緊了布包,正準備回家,掌心的種子印記忽然沒來由地發了一下燙。

  不是之前那種灼熱的疼痛,而是一種微弱的、近乎試探性的脈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極近的距離內輕輕碰了他一下。

  林青下意識地抬頭四望。靈材街上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可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街角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過去。

  那裡有一棵老榕樹,根系虬結,樹冠遮天蔽日,少說也有三四百年的樹齡。榕樹下的陰影里,坐著一個老人。

  說是老人,其實林青看不太清他的相貌。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寬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個破舊的卦攤,攤上鋪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

  「測字」。

  天衡城裡算卦的先生不少,大多在城南的集市附近擺攤,很少有跑到靈材街來的。這條街上的人都是修煉者,不信命,只信自己的拳頭和修為,算卦的在這裡根本沒有生意。

  可這個灰袍老人偏偏坐在這裡,一動不動,像是老榕樹的一部分,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林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為何就移不開了。掌心的印記又跳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些,像是那顆種子在他手心裡翻了個身。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老先生,」他站在卦攤前,彎腰問道,「您這裡……測字?」

  灰袍老人沒有抬頭,只是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開。那隻手枯瘦如柴,皮膚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節卻異常修長,像是某種古老的樹根。

  「寫。」老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的。

  卦攤上沒有紙筆,只有一小塊平整的青石板和一支石筆。林青猶豫了一下,拿起石筆,在青石板上寫了一個字。

  他寫的是「種」。

  寫完他就愣住了。他本沒想過要寫什麼字,可手落到石板上時,這個字就自己冒了出來,像是它一直在等他。

  老人低頭看了看那個字,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沉默了幾息,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很奇怪,不是開心,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穿透了漫長歲月之後才會有的、疲憊而釋然的笑。

  「湮滅之種。」老人慢慢說出了這四個字。

  林青的心臟猛地一縮。除了夜櫻之外,沒有人知道他體內有這枚種子。而這個素不相識的測字先生,只是看了一眼他寫的字,就說了出來。

  「您……」

  「不必驚慌。」老人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的話。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輕輕一翻,掌心朝下,做出一個按捺的動作。林青掌心的印記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安撫,那股跳動的灼熱漸漸平息了下去。

  「老夫知道你體內的東西是什麼,也知道它來自何處。」老人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三日之後要去蒼梧山脈的永晝花庭,那個秘境裡藏著生息五行之一的『靈曦』。你想借靈曦之力來平衡體內的湮滅之種,對嗎?」

  林青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確實有這個模糊的想法,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想清楚。可這個老人卻說得分毫不差。

  「坐。」老人指了指卦攤旁邊一塊光滑的樹根。

  林青幾乎是本能地坐了下來。

  「你體內那枚種子,」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些,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不屬於這個時代。它來自上古寂族的一位親王——寂族,是源初兩族之一,與衍族同生於源一。衍族執掌生息,創造萬物;寂族執掌湮滅,終結萬物。兩族相生相剋,維繫著天地間的平衡。」

  「直到那場『源初戰爭』。」老人的聲音沉了下去,斗笠下的陰影似乎更濃了些,「衍族與寂族爆發了前所未有的衝突,雙方殺得天昏地暗,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最終,兩族幾乎同歸於盡,只有極少數的血脈殘存下來,散落在後世的凡人之中。」

  「你們生靈師和死靈師,就是衍族與寂族血脈最稀薄的後裔。只不過千百代傳承下來,大多數人血脈中的遠古之力早已沉睡,窮盡一生也無法覺醒。」

  林青聽得入了神。這些內容在生靈殿的典籍中隻字未提,就連煜城主授課時也只是說生靈師和死靈師是兩種不同的修煉流派,從未提及什麼衍族寂族、什麼源初戰爭。

  「你體內的那枚湮滅之種,」老人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像是一聲嘆息,「是寂族最後一位親王在隕落前,將自己的本源之力封入了一枚種子。它在你體內沉睡了許多年,直到昨夜才第一次甦醒。它選擇你,不是偶然——你體內必定有能與它共鳴的東西。」

  「是什麼?」林青脫口而出。

  「生息。」老人簡潔地回答,「你是生靈師,你的血脈中流淌著衍族的力量,雖然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而這恰恰是最關鍵的一點——湮滅之種需要一個同時具備生息與湮滅潛質的容器,才能安全地沉睡,不至於失控爆發。」

  「這就是『雙脈』。」老人輕輕敲了敲卦攤上的青石板,那個「種」字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石板上空空如也,「萬年以降,你是第一個。」

  林青沉默了很久。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趴在書頁上的螞蟻,只能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墨跡,卻讀不懂那究竟是怎樣一個故事。

  「老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您究竟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了頭。

  斗笠的陰影下,林青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看清了。那張臉蒼老至極,皺紋深如刀刻,皮膚呈現出一種接近樹皮般的灰褐色。但真正讓林青屏住呼吸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種空,而是眼眶裡根本就沒有眼睛——只有兩團極深極深的暗影,像是兩個通向了另一個世界的洞口。可偏偏他能「看見」林青,那種注視感清晰而真實,仿佛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某種更高維度的感知在「觸碰」他。

  「老夫,」老人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你可以叫我影先生。或者,影老。」

  影老。一個游離於生死之外的存在。

  林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念頭,但他就是知道——眼前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存在,不屬於他所能理解的任何範疇。他不是生靈師,不是死靈師,不是活人,也不是亡魂。他游離於規則之外,像一個世界邊緣的守望者。

  「你現在的修為太低,」影老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林青的額頭上,「蘊靈境·殘息層,連靈階的門檻都沒摸到。以這個狀態去永晝花庭,就算有高階修煉者同行,也是九死一生。」

  他的指尖冰涼,觸感像是一截枯枝,可接觸到皮膚的瞬間,林青感覺到一股極其精純的力量順著眉心湧入體內。那不是源力,也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力量,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東西。

  「老夫幫你一把。」影老收回手指,聲音依舊平淡,「不必謝,老夫只是不想看著湮滅之種還沒發芽就夭折了。你體內這枚種子,牽涉的因果太大,大到連老夫都不敢說能看清它的盡頭。」

  林青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眉心湧入的那股力量忽然炸開了。

  不是痛苦的那種炸,而是一種奇異的擴張感,像是他體內有什麼東西被這股力量激活了,正在從沉睡中緩緩醒來。那些平時他只能模糊感知的天地源力,此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不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空氣中流淌著無數細密的光點,有淡綠色的、有淺金色的、有銀白色的,像是一條條極細極細的絲線,在天地間交織流動。

  不止如此,他顆真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也在回應這股力量——是那顆湮滅之種。它不再是掌心的一個印記,而是像一正的心臟,在他的丹田深處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有一股暗紅色的氣息沿著他的經脈蔓延,與那股淡綠色的生靈之力糾纏、碰撞、又微妙地共存。

  「你現在的狀態很特殊。」影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他腦子裡,「湮滅之種與你體內的生息之力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要麼湮滅吞噬生息,你變成一個只知道毀滅的怪物;要麼生息壓制湮滅,種子徹底枯萎,你也將失去它帶來的所有可能性。」

  「怎麼才能不讓它被打破?」林青咬牙問道,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體內兩股力量的拉扯讓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修煉。」影老的回答簡潔而殘酷,「你現在不過是蘊靈境·殘息層,連最基礎的力量掌控都做不到。你需要變強——不是普通的強,而是要強到能夠同時駕馭生息與湮滅兩種本源之力。這條路萬年以來無人走過,老夫也無法告訴你終點在哪裡。」

  「但老夫可以告訴你起點。」

  影老抬起手,在空中虛畫了幾下。幾道暗金色的光線從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了一個懸浮的圖形——那是一個五層二十八階的階梯結構,從最底層的「蘊靈境」開始,一路向上,經過「靈階」、「太階」、「古階」,一直延伸到最高的「太古階」。

  「這是太古傳承至今的修煉體系,五境二十八階。」影老指著最底層的三個小台階,「你現在在這裡——蘊靈境·殘息層。不入流的末階,靈脈未啟,源力只能短暫使用,持續不過數息。你的當務之急,是突破到靈階一階·啟靈境,讓靈脈徹底覺醒。」

  他的手往上移,指向靈階的七層階梯。

  「靈階七境,是你接下來要走的路。一階啟靈,靈脈覺醒,可正式吸收天地源力修煉。二階凝源,源力凝聚丹田,儲量倍增。三階化形,源力可離體化形——這是高手的分水嶺,三階以下,源力只能依附於自身;三階以上,可御器、凝盾、化刃,戰力天差地別。」

  「四階通脈,貫通全身靈脈,源力運轉效率大增。五階御氣,可駕馭天地源氣,短暫御空飛行——那個小姑娘飛走的樣子你看到了,那就是太階的凌虛,比御氣更高一個層次。六階歸真,源力內斂,返璞歸真。七階合道,與天地之道相合,可引動方圓百丈源力——你們天衡城的煜城主,就是合道境巔峰。」

  林青的目光順著影老的手指一路往上,越看越心驚。七階合道境巔峰,那已經是入流的盡頭,只差一步便可破凡。可在這張圖中,七階合道之上,還有太階、古階、太古階,一重比一重高,一重比一重遙遠。

  「太階,是凡與超凡的分界線。」影老繼續道,「入太階者,壽元大增,可活三百歲。那個叫夜櫻的小姑娘是太三階·化神境,神識可覆蓋整座天衡城。以她的年紀達到這個階位,確實是天才中的天才。」

  「古階,是人與神的分界線。入古階者,體內稀薄的遠古血脈開始覺醒,可追溯本源、覺醒傳承印記,甚至短暫化為遠古形態。這個層次的存在,在整個蒼玄大陸也不超過一掌之數。」

  「至於太古階……」影老的聲音變得極輕極輕,那兩團空洞的眼眶似乎更深邃了些,「那是近神之境。上古源初戰爭中,衍族與寂族的親王們大多處於太古三階到五階。而你體內那枚湮滅之種的前主人,寂族的最後一位親王,生前至少是太古五階·太初境的存在。」

  太古五階。太初境。

  林青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他連靈階都不是,可身體裡卻封印著一個太古五階存在的本源之力。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三歲小孩懷裡揣著一枚能炸平整座城的靈爆符,而他連那玩意兒怎麼引爆都不知道。

  「所以,在那位親王面前,我連螻蟻都算不上。」他苦笑。

  「不算。」影老居然認真地回答了他,「螻蟻至少不會引起他的注意。而你體內的這枚種子,是他的本源。這意味著你和他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紐帶——他或許已經隕落了,但他的意志可能還殘留在種子之中。當你足夠強大的時候,他的意志或許會甦醒,試圖奪舍你的身體。」

  林青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有沒有辦法……」

  「有。」影老打斷了他,「變得比他更強。或者,在他甦醒之前,將種子的力量徹底煉化為你自己的東西。這就是『雙脈』一途的終極命題——你是成為湮滅之種的主人,還是淪為它的容器。」

  林青攥緊了拳頭。掌心的印記在微微發燙,丹田深處的種子在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我該怎麼做?」他問。

  「先從突破靈階開始。」影老站起身來,收起了卦攤和馬扎,動作緩慢而從容,「你現在勉強達到了蘊靈境·殘息層的巔峰——那枚種子的甦醒激活了你體內沉寂多年的生息之力,讓你觸碰到了突破的門檻。但要真正跨過那道門檻,還需要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

  「渡劫。」影老轉過身,朝老榕樹深處走去,背影在樹影中漸漸模糊,「啟靈天雷,九道。每一道都蘊含生息與湮滅的本源之力,因為你是雙脈者,雷劫會變異為『雙極雷』,威力是常人的兩倍。扛過去,靈脈覺醒,正式踏入靈階。扛不過去……」

  他沒有說完,但林青懂了。

  「還有三天。」影老的聲音從樹影深處傳來,越來越輕,像是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三天之內,將你的狀態調整到巔峰。老夫會再找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見過老夫,包括那個姓夜的小姑娘和你們的煜城主。」

  「等——」

  林青追了兩步,可老榕樹下已經空無一人。卦攤、馬扎、灰袍老人,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只有樹根旁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枯黃的榕樹葉,葉面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合掌」。

  林青撿起那片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合掌?什麼意思?

  他將信將疑地把雙手合在胸前,掌心相對,那枚種子印記正好貼在對面的掌心上。一開始什麼也沒發生,他等了幾個呼吸,正打算放下手,掌心的印記忽然微微一震,一股溫熱的感應在雙掌之間蔓延開來。

  然後他聽見了影老的聲音,從他自己的腦海中響起。

  「無需開口,心意傳音即可。老夫能聽見。」

  林青嚇了一跳,差點鬆開手。他定了定神,試著在心裡默默想了一句話。

  「影老?」

  「嗯。」那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輕輕應了一聲,「此法為『合掌傳音』,借你掌心的湮滅印記為媒介,與老夫的意識相連。日後若有疑問,合掌喚我即可。但記住——此法消耗心神,每次不可超過一刻鐘,否則你的意識會被湮滅之力侵蝕。」

  「明白。」林青在心裡默念,然後鬆開了雙手。那聲音立刻消失了,掌心的溫熱也漸漸退去。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印記,又看了看手中那片枯葉,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不到半天的時間,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初級生靈師,變成了什麼「萬年唯一的雙脈者」,體內封印著上古親王的湮滅之種,三天後要去闖秘境,剛才還被一個連眼睛都沒有的神秘存在灌了一腦子的修煉體系。

  人生這東西,真是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拐了個急彎。

  林青深吸一口氣,把枯葉小心地收進懷裡,拎著蘇旭給的布包,大步朝家裡走去。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藥劑要分類收好,金絲內甲要試穿一下合不合身,那幾本生靈殿的基礎功法也該再翻翻——影老雖然給了他一個宏大的框架,但具體怎麼突破到靈階,還得靠他自己琢磨。還有那些符文靈符的使用方法,他也得提前熟悉。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讓自己接受一個事實——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初級生靈師了。

  他是一枚上古種子的宿主,是萬年唯一的雙脈者,是一個連太古階存在都與他產生了因果牽連的人。

  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吃午飯。

  林青想到這裡,腳步頓了一下,拐進了路邊一家包子鋪。

  不管怎麼說,肚子還是要填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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