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隱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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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好暈……」

  柳月娥靠在姜川的身上,眼神時而迷茫,時而困惑。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

  「你只是太勞累了,睡吧,睡醒一覺就好了。」

  姜川輕聲安慰。

  說著,他抬起頭與坐在旁邊的沈三娘對視一眼。

  而後又彼此默契的移開目光。

  兩人誰都沒有言語。

  對沈三娘來說,如果她不想再惹麻煩上身的話,漳縣中發生的一切,最好永遠都不會再有人提及。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

  柳月娥靠在他肩頭,呼吸漸漸平穩,睡了過去。

  從漳縣到泉寧城,整整七天的長途跋涉。

  商隊晝行夜宿。

  總算是快要抵達目的地了。

  越靠近泉寧城,路上的流民就越多。

  第七日午後。

  泉寧城終於出現在官道的盡頭。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巍峨的城樓,而是城外一眼望不到頭的災民。

  他們蜷在官道兩旁,搭著破席爛棚,一個個面黃肌瘦,直勾勾盯著每一輛路過的車馬。

  有婦人抱著孩子坐在路邊,看到馬車,便湊上前來苦苦哀求。

  「大人,給點吃的吧,娃娃三天沒吃東西了……」

  「求求你了大人!」

  「滾遠點!」

  對於這些受盡苦難的災民,商隊護衛卻一個個手持刀劍,如臨大敵,厲聲驅趕。

  「如果施捨了一個,甚至只是稍微表現心軟,其他的災民就會一股腦圍上來。」

  「一旦引發了騷亂,我們可就很難脫身了。」

  沈三娘怕姜川和柳月娥誤會,趕忙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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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得對。」

  姜川挑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柳月娥面有不忍,但終究沒說什麼。

  城門盤查森嚴。

  商隊亮出憑證,沈三娘又使了好處,才被避免搜車,順利放行。

  一進城門。

  天地便換了個樣。

  青石板路寬得能並行八輛馬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綢緞莊、銀樓、酒樓,金字招牌晃得人眼花。

  街上行人如織,衣香鬢影。

  跟城外的那些災民仿佛生活在兩個世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姜川從前在書里見到這句話時,還不解其深意,今日算是親眼見著了。

  沈三娘輕車熟路,領著兩人先去府衙入了籍。

  遞了路引,登記了姓名年紀,領了兩塊良民戶牌,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入籍之後,便是置宅。

  泉寧城的富人區,喚作:金鱗坊,取的是「金鱗豈是池中物」的意思。

  坊里住的不是官宦,就是巨賈。

  坊口有差役把守。

  尋常百姓連門都摸不進去。

  沈三娘早託了中人打聽,金鱗坊里有座三進的宅院急著出手,價錢壓得極低。

  中人領著他們看房,嘴裡不停:「原主是個做綢緞生意的富商,生意敗了,欠了官中的錢,急著脫手填窟窿,三進三出,前後帶兩個跨院,還有口活井,這樣的宅子,往常沒有個五千兩可拿不下來。」

  姜川跟柳月娥跟著轉了一圈,後者原本的心情逐漸變好,還不時掐著姜川的胳膊,仿佛在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宅子確實不錯。

  前院待客,中院起居,後院帶個小花園,亭台樓榭一應俱全。

  家具大多都是紅木的。

  用料紮實。

  牆上掛的字畫雖然俗氣,撤了就是。

  姜川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沒有多廢話。

  「三千兩,我要了。」

  中人一愣,隨即笑得合不攏嘴,當即去請原主立契。

  姜川現在不缺錢,從王家搜來的十幾萬兩銀票全都在懷裡揣著。

  他不願委屈自己,更不願委屈柳月娥。

  能住好的,為什麼要將就?

  辦了地契。

  又置辦了十幾個家僕。

  都是沈三娘幫忙從人牙子手裡挑來的,簽著賣身契。

  這段瑣事按下不提。

  安頓好柳月娥。

  姜川便帶上孟松給的信物出了門。

  ……

  隱龍在泉寧城的分部,藏在城東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門面是一間半舊的鏢局,牌匾上書「威震鏢局」四字,門口沒有守衛,只有一個曬太陽的老頭。

  姜川上前,亮出信物。

  老頭這才抬起眼皮,慢吞吞地把他領進後院,打開一扇暗門,一條向下的石階露了出來。

  「沿著台階走到底,有人會接應你。」

  石階很長,兩側點著長明燈。

  姜川一路向下。

  數了數,竟走了兩百多級。

  石階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地下大廳燈火通明。

  往來的人個個步履匆匆,見了他這個生面孔,也只是多看兩眼,並不盤問。

  不多時,一名文吏打扮的人迎上來。

  對方驗了信物,神色頓時恭敬了幾分,把他引到一間靜室奉茶。

  姜川喝著茶,聽那文吏把隱龍的規矩,一條條講給他聽。

  隱龍。

  是直屬皇權管轄的隱秘機構。

  專司鎮壓鬼災,追捕厲鬼,有皇權特許,可先斬後奏,權力大的嚇人。

  內部成員自下而上分為五級。

  第一級,也是最外圍的執行成員。

  喚作:隱鱗。

  通常都是剛成武者,或是蘊神境的武者。

  無法獨立處理鬼災事件。

  平日裡只能負責一些送信、調查的差事。

  其中的佼佼者,則可作為更上一級的預備役。

  第二級名為:玄影,通常都是神火境武者。

  雖然擁有對抗鬼的能力。

  但並未掌握極兵,戰鬥能力並沒有那麼強悍,職權跟前者沒有太大分別。

  第三級則是:

  游龍。

  也就是孟松、許清這一級別。

  都是已經掌握了極兵的掌兵使,具備獨立處理鬼災的能力。

  但為了減少意外隕落的情況,通常也都會組隊行事。

  再往上一級,其名為:

  尊者。

  對應的正是比掌兵更高一級的如意境。

  比如這泉寧城分部的最高官員,正是一位如意尊者。

  姜川很快就等到了正主。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身量不高,穿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袍,像個私塾先生。

  可他一進門,姜川便覺一股無形的壓力落在肩頭,比孟松許清二人加起來還要強橫。

  「在下裴元朗,泉寧分部尊者。」

  中年男人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姜川臉上,語氣平和,「小友年紀輕輕,就能從一場鬼災里活著出來,還能替隱龍帶回獨梟的令牌,後生可畏。」

  姜川起身行禮,把令牌雙手奉上:「草民也是僥倖而已。」

  裴元朗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點了點頭,語氣唏噓:「果真是他,整整一百三十年了,總算收了回來。」

  他收起令牌,神色輕鬆不少,看著姜川:「孟松的信,我已經看過了,聽說你想用這塊令牌,換取加入隱龍的機會?」

  「是。」

  姜川規規矩矩的點頭道。

  裴元朗道:「隱龍的規矩,你應該也都知道了,你的境界還淺,就算加入,按例也只能從隱鱗做起。」

  「往後想要晉升職階,或是兌換功法、寶參,都要拿任務換取的貢獻來抵。」

  「可能吃苦?」

  姜川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點頭:「草民願意。」

  裴元朗也不囉嗦,喚來文吏:「帶他去後勤司,領衣服和牌子。」

  「是。」

  文吏姓方,單名一個簡字,在隱龍當差已有六年。

  話不多,問什麼答什麼,是個悶葫蘆性子,好在沒有官腔。

  方簡領著姜川先去後勤司領了衣服。

  衣裳鞋襪一應俱全。

  兩套玄青色的袍服,一套外勤勁裝,一套常服,袖口都繡著細密的鱗紋。

  姜川把衣服疊好收進包袱,方簡又道:「令牌需一時半刻才能製成,你留個地址,回頭我給你送去,趁這會兒工夫,我先帶你認認門。」

  「多謝。」

  姜川道了聲謝,跟在他身後。

  泉寧城的隱龍分部藏在地下。

  卻大得離譜。

  燈火把廊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里浮著一股陳年的紙墨味。

  方簡領著姜川穿過一道道迴廊,把各處機構一一指給他看。

  「這邊是文卷司,管情報和案牘,平常接任務也在這裡。」

  「那邊是醫館,要是你不慎受了傷,可以來這裡醫治。」

  方簡仔細介紹。

  「前面是膳堂,再往前,則是練武區,等你攢夠了貢獻,就可以去那裡挑選自己想學習的功法。」

  「咱們這裡最不缺的修行功法。」

  「這條路走到盡頭就是藏兵池。」

  「藏兵池?」

  方簡微微一頓,解釋道:「裡面埋藏著歷任已逝掌兵使留下的極兵。」

  「等你哪天能突破神火境,晉升玄影,就有機會進去尋覓傳承。」

  「這也是咱們隱龍的人才有資格享受的待遇。」


  「還有這種地方……」

  姜川暗自感嘆,到底是直隸皇權的特殊機構,家底不是一般的厚實。

  走過幾條廊道,地勢越來越深,燈火也暗了下來。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陰寒之氣。

  兩人的呼吸都已經帶上霧氣。

  「前面就是天淵了。」

  方簡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仿佛是怕驚動了什麼。

  姜川跟著他,停在一道巨大的石門邊。

  只遠遠望了一眼。

  門後赫然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無底深坑。

  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層疊著一層。

  從坑沿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深處。

  姜川只看了幾息,就覺得神魂發沉。

  他趕緊移開視線。

  不敢再看。

  而深坑的上空吊著一口古鐘。

  那鍾看著不過一人多高,懸在無底深坑之上,卻鎮壓得整片空間都安靜下來。

  隔著老遠,他便感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是鬼氣!

  比王家大宅更重千百倍的鬼氣!

  姜川心頭一凜,幸虧他沒隨身帶著赤紋。

  不然以赤紋對鬼氣的饑渴,此刻不知會生出多麼驚人的反應!

  「這裡便是用來鎮壓那些無法解決的厲鬼的地方。」

  方簡站在他身側,輕聲說道:「此地,據說在前朝時代便已建成,如今不知鎮壓了多少凶鬼,十分危險,你平日裡可千萬不要靠近。」

  「我知道了……」

  姜川點頭應下,心裡卻是活泛開來。

  鎮壓了無數厲鬼?

  那豈不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鬼窩?

  一旦哪天此地的封印失效……得爆發出多恐怖的鬼災?!

  隱龍組織竟然就建在這種地方。

  不得不說是藝高人膽大。

  還是真的為國為民。

  連死都不怕……

  但他隨即又忍不住想到,如果他能進入其中,用赤紋將裡面鎮壓的厲鬼全部吞噬,赤紋又將成長到何等地步?!

  這想法雖然相當危險。

  但,

  還真是一條獨屬於他的通天捷徑!

  也不知道,他如果主動展露出赤紋的秘密,上面會不會答應……

  念頭在姜川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當然不會真的蠢到主動攤牌。

  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

  主動攤牌,大概率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走吧。」

  姜川收回目光。

  方簡領著他繼續往前走,又來到一處鬼氣瀰漫之地。

  「這裡是密庫,是專門用來封存鬼器之地。」

  通體鐵鑄的庫門緊閉,上頭貼滿了符紙,只有一道巴掌寬的口子,從中透出若有若無的冰冷視線。

  方簡沒有領他靠得太近,只遠遠行了一禮,便立刻帶著他轉身離開。

  姜川心中一動,立刻問起關於鬼器的事情。

  方簡知無不言:

  「鬼器通常分為三級,煞級,凶級,災級,跟厲鬼的危害程度對應。」

  「而所謂的危害程度,指的就是厲鬼可能造成的傷亡情況。」

  「煞級厲鬼是最低級,通常是指沒有演化出鬼蜮的厲鬼。」

  「危害程度有限。」

  「只要能及時發現並鎮壓處理,就不會造成太多傷亡。」

  「而凶級厲鬼,則大多都已經演化出鬼蜮,就是相當可怕的存在了。」

  「若沒能在初期就將其限制,可輕而易舉地覆滅一城一地之民!」

  「一旦有凶級厲鬼現世,都需要隱龍派出至少兩位游龍使去進行處理。」

  「至於更恐怖的災級厲鬼……」

  方簡說到這裡,頓了頓,「顧名思義,那是能給整個大景王朝都帶來覆滅之災的恐怖存在。」

  「景朝立國二百七十五年,至今只出現過兩次,每一次都是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才將其鎮壓。」

  「而且,據說也僅僅只是鎮壓,並沒有真正處理掉……」

  方簡搖搖頭,不願在這件事上過多談論。

  不是因為禁忌。

  而是只要一談論起這件事,就難免讓人感到無比絕望。

  厲鬼無法被徹底殺死。

  這一點。

  就算是姜川也不得不承認。

  赤紋雖然能吞噬鬼氣,能傷害厲鬼,但也無法真正殺死一隻鬼。

  春景樓的鬼,

  白牛山的鬼,

  都只是暫時變成了鬼器而已。

  而鬼器,本身就是一隻鬼!

  沈三娘的經歷已經告訴他,鬼器一旦使用過度,就會導致厲鬼復甦,重現人間!

  隱龍雖然行的是鎮鬼之職。

  但歸根結底。

  也只是在拼命延緩鬼災的爆發期限罷了。

  真到了那一天,厲鬼全面復甦,王朝徹底淪陷,人類的未來又將如何?

  姜川聽得出他話里的沉重。

  沒再追問。

  只默默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一圈逛下來,姜川對整個地下組織,也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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