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當場嚇暈
警車開了十二分鐘。
很放鬆。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趟普通出警——抓了兩個騷擾婦女的流氓，回去做完筆錄交差。
陳景靠在座椅上，手銬擱在膝蓋上，腦子在轉。
他不急。
白天尤這手棋下得快，但下得糙。栽贓這種事，玩的就是時間差——趁你還沒反應過來，先把髒水潑上去。但只要進了派出所，調監控、查時間線，這女孩的謊話三分鐘就能戳穿。
所以白天尤要的不是定罪。
他要的是過程。
讓陳景在派出所蹲一夜，第二天由經貿局的人去「領」——這個畫面傳回綜合科，比任何手段都管用。新來第一天就進了派出所，什麼名聲還用說？
想明白這一層，陳景反而不著急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上則。
老人閉著眼，呼吸均勻，臉上那個巴掌印還紅著。要不是手上銬著手銬，這姿勢看著跟在家午睡沒什麼區別。
陳景在心裡想了一個問題。
林上則被卷進來——這事怎麼收場？
省委副書記被人銬進派出所，哪怕是冤枉的，只要消息漏出去，就是一場風暴。白天尤不知道他抓了誰，但這不影響後果。
不過這不是陳景現在該操心的事。
車停了。
沙東路派出所。兩層小樓，門口掛著藍白色的牌子，值班室的燈亮著。
男警察先下車，拉開後門：「下來。」
陳景先出來，林上則跟在後面。
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面色平淡。沒有低頭，沒有躲閃。
男警察皺了下眉。
他幹了八年，抓過偷東西的、打架的、酒駕的，沒見過哪個嫌疑人被銬著帶到所里還能這副表情。尤其是那個老頭——臉上被扇了一巴掌，愣是一聲沒吭，全程配合，走路比他還穩當。
有點怪。
但也就是覺得怪，沒往別處想。一個在小館子吃飯的中年男人，能有什麼來頭？
「走，進去。」
兩個人被帶進大門。
——
門口值班台後面坐著一個人。
司徒浩，去年剛分配到沙東路派出所。今晚值班，他正低頭填一張表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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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亞炎和元偉押著兩個人走進來。
前面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高挑，面無表情。後面那個——
司徒浩的筆停了一下。
五十多歲，花白頭髮，深灰夾克。臉型瘦長，眉骨很高，戴著手銬。
這張臉……
司徒浩盯著看了兩秒，總覺得在哪見過。電視上？報紙上？但一時想不起來。
萬亞炎從他面前走過，嗓門很大：「浩子，開兩間審訊室。」
「哦，好。」司徒浩收回目光，低頭去翻鑰匙。
等他找到鑰匙抬起頭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被帶進走廊了。
司徒浩坐在值班台後面，筆轉了兩圈，還在想那張臉。
在哪見過？
走廊盡頭，左右兩間審訊室。
元偉推開左邊那間，把陳景帶進去。
「坐那兒，別動。」
陳景坐下來。審訊室不大，一張鐵桌子，兩把鐵椅子，牆角一個監控攝像頭，紅燈亮著。
元偉在對面坐下，掏出一本筆錄本，開始走流程。
「姓名。」
「陳景。」
「年齡。」
「二十二。」
「職業。」
「公務員。臨州市經貿局。」
元偉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公務員？經貿局？
他多看了陳景兩秒。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長得確實不差，但公務員第一天就進派出所，這也夠丟人的。
「行了，等著吧。」元偉合上本子，「一會兒做詳細筆錄。」
他站起來出去了。
——
右邊那間審訊室。
萬亞炎把林上則推進去，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
他三十四歲，在沙東路派出所幹了六年，嘴上沒什麼把門的。今晚那個報案的姑娘哭得稀里嘩啦，他聽完當場就火了——光天化日之下非禮人家小姑娘，還兩個人一起？不弄死你們算輕的。
路上這老頭一句話沒說，臉上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萬亞炎看著就來氣。
「坐。」
林上則坐下來。
手銬擱在桌上，背挺得直，看著萬亞炎，不說話。
萬亞炎翹著腿，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出去。
「說吧，老同志。今天晚上在聚味坊，你是怎麼動手的？那姑娘從洗手間出來，你在旁邊看著你那個小兄弟動手，還說了句'別怕沒人看見'——是不是？」
林上則沒開口。
萬亞炎等了五秒鐘，沒等到回應。
「啞巴了？」他把煙夾在手指間，身體前傾，「我告訴你啊，那姑娘指認得清清楚楚，你們兩個一起的。你是主犯還是從犯，取決於你現在的態度。」
林上則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裝的。是真的平靜。
萬亞炎被他這眼神看得不舒服。他當了六年警察，審過的人不少。心虛的、害怕的、嘴硬的、耍賴的，都見過。但這種眼神——看你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不怒不懼，不爭不辯——他沒見過。
「姓名。」萬亞炎換了個切入點。
沉默。
「我問你話呢。」萬亞炎把煙按滅在桌上，聲音提了一個檔，「姓什麼叫什麼？身份證有沒有？」
林上則終於動了。他的目光從萬亞炎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牆角的監控攝像頭，然後收回來。
還是沒說話。
萬亞炎火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你他媽裝什麼大尾巴狼？進了這個門你就是嫌疑人！我問你話你給我閉嘴？你以為你是誰？省長啊？」
這話說得非常巧。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離省長確實也就差了半級。
但萬亞炎不知道。
他繞過桌子，走到林上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最後問你一遍——認不認？不認是吧？行，那就等著走司法程序。你這個年紀，猥褻婦女，判下來蹲兩年你信不信？」
林上則抬起頭，看著萬亞炎的臉。
他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萬亞炎把這個動作理解為心虛。他彎下腰，臉湊得更近了。
「怎麼？怕了？早幹嘛去了？你——」
啪。
萬亞炎抬手拍了一下林上則的肩膀。力道不小，林上則的身體晃了一下。
「給你一晚上想想清楚。」萬亞炎直起腰，甩了一下手，轉身往門口走。
——
值班台。
司徒浩還在想那張臉。
他翻了一下手機，不知道為什麼打開了省政府的官網。首頁，領導之窗。
省委書記，照片。不是。
省長，照片。不是。
省委副書記——
照片。
司徒浩的手指定住了。
屏幕上，一張標準的證件照。五十多歲，花白頭髮，瘦長臉型，眉骨高。
照片下面一行字：林上則，淮江省委常委、副書記。
司徒浩把手機湊近了看。
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他的臉白了。
不是慢慢變白的，是一瞬間，血色從臉上全部退掉。
剛才……那個被銬著手銬帶進來的……穿灰色夾克的……
那是省委副書記？？？
司徒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牆上。他腿發軟，手扶著桌沿，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
不會搞錯。
就是那張臉。
剛才萬亞炎把他推進審訊室了——萬亞炎把省委副書記推進審訊室了——
司徒浩的腦子裡炸開一串問題。萬亞炎知不知道？肯定不知道。萬亞炎那個脾氣，他要知道對面坐著的是省委副書記，當場就得跪下。
他得去攔。
現在、立刻、馬上。
司徒浩的腿在發抖，但他還是邁開步子往走廊跑。跑了三步差點摔倒，扶著牆繼續走。走廊不長，二十米，他覺得走了二十分鐘。
右邊審訊室，門關著。
司徒浩伸手推門的時候，聽見了裡面萬亞炎的聲音。
「——給你一晚上想想清楚。」
門被推開了。
萬亞炎轉過身，看見司徒浩站在門口，臉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手扶著門框。
「浩子？你怎麼了？」
司徒浩沒看他。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椅子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灰色夾克，花白頭髮，手銬擱在桌上。左臉上還有一個紅印——那是在餐廳里被那個女孩扇的。
司徒浩的嘴張了兩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萬……萬哥，你出來。你先出來。」
「出來幹嘛？你什麼毛病？」萬亞炎不耐煩地擺手。
司徒浩不管了。他跨進審訊室，繞過萬亞炎，走到林上則面前。
雙腿一軟，差點單膝跪下去。他死死撐住，彎著腰，聲音在顫。
「請……請問您是……您是不是……」
林上則看著他。
這個年輕警察認出他了。
林上則沒再沉默。他知道再不開口，事情只會更難收拾。
「我叫林上則。」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省委常委，副書記。」
八個字。
審訊室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萬亞炎的嘴張著，嘴裡的話卡在半路上。他的大腦花了三秒處理這句話，但三秒不夠。這八個字對他來說太遠了，遠到他的認知系統拒絕接收。
省委常委。
副書記。
省委。副書記。
萬亞炎的臉開始變色。從紅到白，從白到灰。
司徒浩沒等他消化完。
他已經看不到東西了。眼前一黑，身體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直接暈了過去。
——
三分鐘後。
司徒浩睜開眼。
他躺在走廊的地上，萬亞炎蹲在旁邊，臉色比他還難看。
「浩子？浩子你沒事吧？」
司徒浩坐起來，腦子嗡嗡的。他摸了一下後腦勺，有個包。
然後他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他看向審訊室的方向，門還開著。裡面那個人還坐在椅子上——帶著手銬坐在椅子上——省委副書記帶著手銬坐在他們派出所的審訊室里。
司徒浩的眼淚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恐懼。
這種級別的人物被他們抓進來，不是丟飯碗的問題，是全所上下要被掀翻的問題。
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值班台，抓起座機，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撥對號碼。
馬所長。得打給馬所長。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馬慶河的聲音很亮堂，帶著酒意：「誰啊？」
「所長！」司徒浩的聲音是啞的，「所長，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慢點說。」馬慶河的語氣還帶著飯局上的鬆弛。
「萬亞炎和元偉……今晚出警……抓了兩個人回來……」
「抓人就抓人，什麼大事？」
「其中一個……所長，其中一個是省委的領導。」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你說什麼？」
「省委副書記，林上則。」司徒浩的眼淚在臉上流，「萬亞炎以非禮婦女的罪名把人銬回來的。人現在在審訊室里坐著。」
馬慶河沒說話。
「所長？」
「你再說一遍。」馬慶河的聲音變了，那種飯局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
「省委常委、副書記林上則。」司徒浩吸了下鼻子，「戴著手銬，坐在咱們審訊室里。萬亞炎還……」
「還什麼？」
「萬亞炎還打了他一下。拍他肩膀。」
司徒浩沒敢說餐廳里的那一巴掌。那個不是萬亞炎打的，但他現在已經分不清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馬慶河開口了，聲音在抖：「你確認？你他媽確認？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看了省政府官網，照片我對過了，就是他。他自己也說了，他說他叫林上則，省委常委、副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掛斷，是手機掉在了桌子上。
然後是一聲悶響——椅子倒地的聲音。
再然後是旁邊人的驚呼：「馬哥？馬哥你怎麼了？馬哥！」
電話沒人掛，那邊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拍臉，有人在問「打不打120」。
司徒浩舉著聽筒，聽著那邊的動靜。
他把電話放下。
又拿起來。
又放下。
他看向走廊盡頭審訊室的方向。
裡面坐著一個省委副書記，帶著手銬。
隔壁坐著另一個嫌疑人，身份不明。
值班台後面還站著萬亞炎，臉灰白，一根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灰燼掉了一地。
整個沙東路派出所，在這個普通的周三晚上，安靜得不正常。
而此刻。
南浦區夜輝煌KTV的包廂里。
白天尤翹著二郎腿，左手摟著一個長頭髮的小姑娘，右手舉著麥克風，正在唱歌。
季成功在旁邊拍手叫好。
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順帶」銬走的灰夾克老頭，正在讓一整個派出所的人經歷這輩子最漫長的夜晚。
很放鬆。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趟普通出警——抓了兩個騷擾婦女的流氓，回去做完筆錄交差。
陳景靠在座椅上，手銬擱在膝蓋上，腦子在轉。
他不急。
白天尤這手棋下得快，但下得糙。栽贓這種事，玩的就是時間差——趁你還沒反應過來，先把髒水潑上去。但只要進了派出所，調監控、查時間線，這女孩的謊話三分鐘就能戳穿。
所以白天尤要的不是定罪。
他要的是過程。
讓陳景在派出所蹲一夜，第二天由經貿局的人去「領」——這個畫面傳回綜合科，比任何手段都管用。新來第一天就進了派出所，什麼名聲還用說？
想明白這一層，陳景反而不著急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上則。
老人閉著眼，呼吸均勻，臉上那個巴掌印還紅著。要不是手上銬著手銬，這姿勢看著跟在家午睡沒什麼區別。
陳景在心裡想了一個問題。
林上則被卷進來——這事怎麼收場？
省委副書記被人銬進派出所，哪怕是冤枉的，只要消息漏出去，就是一場風暴。白天尤不知道他抓了誰，但這不影響後果。
不過這不是陳景現在該操心的事。
車停了。
沙東路派出所。兩層小樓，門口掛著藍白色的牌子，值班室的燈亮著。
男警察先下車，拉開後門：「下來。」
陳景先出來，林上則跟在後面。
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面色平淡。沒有低頭，沒有躲閃。
男警察皺了下眉。
他幹了八年，抓過偷東西的、打架的、酒駕的，沒見過哪個嫌疑人被銬著帶到所里還能這副表情。尤其是那個老頭——臉上被扇了一巴掌，愣是一聲沒吭，全程配合，走路比他還穩當。
有點怪。
但也就是覺得怪，沒往別處想。一個在小館子吃飯的中年男人，能有什麼來頭？
「走，進去。」
兩個人被帶進大門。
——
門口值班台後面坐著一個人。
司徒浩，去年剛分配到沙東路派出所。今晚值班，他正低頭填一張表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萬亞炎和元偉押著兩個人走進來。
前面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高挑，面無表情。後面那個——
司徒浩的筆停了一下。
五十多歲，花白頭髮，深灰夾克。臉型瘦長，眉骨很高，戴著手銬。
這張臉……
司徒浩盯著看了兩秒，總覺得在哪見過。電視上？報紙上？但一時想不起來。
萬亞炎從他面前走過，嗓門很大：「浩子，開兩間審訊室。」
「哦，好。」司徒浩收回目光，低頭去翻鑰匙。
等他找到鑰匙抬起頭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被帶進走廊了。
司徒浩坐在值班台後面，筆轉了兩圈，還在想那張臉。
在哪見過？
走廊盡頭，左右兩間審訊室。
元偉推開左邊那間，把陳景帶進去。
「坐那兒，別動。」
陳景坐下來。審訊室不大，一張鐵桌子，兩把鐵椅子，牆角一個監控攝像頭，紅燈亮著。
元偉在對面坐下，掏出一本筆錄本，開始走流程。
「姓名。」
「陳景。」
「年齡。」
「二十二。」
「職業。」
「公務員。臨州市經貿局。」
元偉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公務員？經貿局？
他多看了陳景兩秒。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長得確實不差，但公務員第一天就進派出所，這也夠丟人的。
「行了，等著吧。」元偉合上本子，「一會兒做詳細筆錄。」
他站起來出去了。
——
右邊那間審訊室。
萬亞炎把林上則推進去，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
他三十四歲，在沙東路派出所幹了六年，嘴上沒什麼把門的。今晚那個報案的姑娘哭得稀里嘩啦，他聽完當場就火了——光天化日之下非禮人家小姑娘，還兩個人一起？不弄死你們算輕的。
路上這老頭一句話沒說，臉上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萬亞炎看著就來氣。
「坐。」
林上則坐下來。
手銬擱在桌上，背挺得直，看著萬亞炎，不說話。
萬亞炎翹著腿，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出去。
「說吧，老同志。今天晚上在聚味坊，你是怎麼動手的？那姑娘從洗手間出來，你在旁邊看著你那個小兄弟動手，還說了句'別怕沒人看見'——是不是？」
林上則沒開口。
萬亞炎等了五秒鐘，沒等到回應。
「啞巴了？」他把煙夾在手指間，身體前傾，「我告訴你啊，那姑娘指認得清清楚楚，你們兩個一起的。你是主犯還是從犯，取決於你現在的態度。」
林上則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裝的。是真的平靜。
萬亞炎被他這眼神看得不舒服。他當了六年警察，審過的人不少。心虛的、害怕的、嘴硬的、耍賴的，都見過。但這種眼神——看你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不怒不懼，不爭不辯——他沒見過。
「姓名。」萬亞炎換了個切入點。
沉默。
「我問你話呢。」萬亞炎把煙按滅在桌上，聲音提了一個檔，「姓什麼叫什麼？身份證有沒有？」
林上則終於動了。他的目光從萬亞炎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牆角的監控攝像頭，然後收回來。
還是沒說話。
萬亞炎火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你他媽裝什麼大尾巴狼？進了這個門你就是嫌疑人！我問你話你給我閉嘴？你以為你是誰？省長啊？」
這話說得非常巧。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離省長確實也就差了半級。
但萬亞炎不知道。
他繞過桌子，走到林上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最後問你一遍——認不認？不認是吧？行，那就等著走司法程序。你這個年紀，猥褻婦女，判下來蹲兩年你信不信？」
林上則抬起頭，看著萬亞炎的臉。
他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萬亞炎把這個動作理解為心虛。他彎下腰，臉湊得更近了。
「怎麼？怕了？早幹嘛去了？你——」
啪。
萬亞炎抬手拍了一下林上則的肩膀。力道不小，林上則的身體晃了一下。
「給你一晚上想想清楚。」萬亞炎直起腰，甩了一下手，轉身往門口走。
——
值班台。
司徒浩還在想那張臉。
他翻了一下手機，不知道為什麼打開了省政府的官網。首頁，領導之窗。
省委書記，照片。不是。
省長，照片。不是。
省委副書記——
照片。
司徒浩的手指定住了。
屏幕上，一張標準的證件照。五十多歲，花白頭髮，瘦長臉型，眉骨高。
照片下面一行字：林上則，淮江省委常委、副書記。
司徒浩把手機湊近了看。
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他的臉白了。
不是慢慢變白的，是一瞬間，血色從臉上全部退掉。
剛才……那個被銬著手銬帶進來的……穿灰色夾克的……
那是省委副書記？？？
司徒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牆上。他腿發軟，手扶著桌沿，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
不會搞錯。
就是那張臉。
剛才萬亞炎把他推進審訊室了——萬亞炎把省委副書記推進審訊室了——
司徒浩的腦子裡炸開一串問題。萬亞炎知不知道？肯定不知道。萬亞炎那個脾氣，他要知道對面坐著的是省委副書記，當場就得跪下。
他得去攔。
現在、立刻、馬上。
司徒浩的腿在發抖，但他還是邁開步子往走廊跑。跑了三步差點摔倒，扶著牆繼續走。走廊不長，二十米，他覺得走了二十分鐘。
右邊審訊室，門關著。
司徒浩伸手推門的時候，聽見了裡面萬亞炎的聲音。
「——給你一晚上想想清楚。」
門被推開了。
萬亞炎轉過身，看見司徒浩站在門口，臉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手扶著門框。
「浩子？你怎麼了？」
司徒浩沒看他。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椅子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灰色夾克，花白頭髮，手銬擱在桌上。左臉上還有一個紅印——那是在餐廳里被那個女孩扇的。
司徒浩的嘴張了兩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萬……萬哥，你出來。你先出來。」
「出來幹嘛？你什麼毛病？」萬亞炎不耐煩地擺手。
司徒浩不管了。他跨進審訊室，繞過萬亞炎，走到林上則面前。
雙腿一軟，差點單膝跪下去。他死死撐住，彎著腰，聲音在顫。
「請……請問您是……您是不是……」
林上則看著他。
這個年輕警察認出他了。
林上則沒再沉默。他知道再不開口，事情只會更難收拾。
「我叫林上則。」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省委常委，副書記。」
八個字。
審訊室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萬亞炎的嘴張著，嘴裡的話卡在半路上。他的大腦花了三秒處理這句話，但三秒不夠。這八個字對他來說太遠了，遠到他的認知系統拒絕接收。
省委常委。
副書記。
省委。副書記。
萬亞炎的臉開始變色。從紅到白，從白到灰。
司徒浩沒等他消化完。
他已經看不到東西了。眼前一黑，身體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直接暈了過去。
——
三分鐘後。
司徒浩睜開眼。
他躺在走廊的地上，萬亞炎蹲在旁邊，臉色比他還難看。
「浩子？浩子你沒事吧？」
司徒浩坐起來，腦子嗡嗡的。他摸了一下後腦勺，有個包。
然後他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他看向審訊室的方向，門還開著。裡面那個人還坐在椅子上——帶著手銬坐在椅子上——省委副書記帶著手銬坐在他們派出所的審訊室里。
司徒浩的眼淚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恐懼。
這種級別的人物被他們抓進來，不是丟飯碗的問題，是全所上下要被掀翻的問題。
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值班台，抓起座機，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撥對號碼。
馬所長。得打給馬所長。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馬慶河的聲音很亮堂，帶著酒意：「誰啊？」
「所長！」司徒浩的聲音是啞的，「所長，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慢點說。」馬慶河的語氣還帶著飯局上的鬆弛。
「萬亞炎和元偉……今晚出警……抓了兩個人回來……」
「抓人就抓人，什麼大事？」
「其中一個……所長，其中一個是省委的領導。」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你說什麼？」
「省委副書記，林上則。」司徒浩的眼淚在臉上流，「萬亞炎以非禮婦女的罪名把人銬回來的。人現在在審訊室里坐著。」
馬慶河沒說話。
「所長？」
「你再說一遍。」馬慶河的聲音變了，那種飯局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
「省委常委、副書記林上則。」司徒浩吸了下鼻子，「戴著手銬，坐在咱們審訊室里。萬亞炎還……」
「還什麼？」
「萬亞炎還打了他一下。拍他肩膀。」
司徒浩沒敢說餐廳里的那一巴掌。那個不是萬亞炎打的，但他現在已經分不清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馬慶河開口了，聲音在抖：「你確認？你他媽確認？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看了省政府官網，照片我對過了，就是他。他自己也說了，他說他叫林上則，省委常委、副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掛斷，是手機掉在了桌子上。
然後是一聲悶響——椅子倒地的聲音。
再然後是旁邊人的驚呼：「馬哥？馬哥你怎麼了？馬哥！」
電話沒人掛，那邊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拍臉，有人在問「打不打120」。
司徒浩舉著聽筒，聽著那邊的動靜。
他把電話放下。
又拿起來。
又放下。
他看向走廊盡頭審訊室的方向。
裡面坐著一個省委副書記，帶著手銬。
隔壁坐著另一個嫌疑人，身份不明。
值班台後面還站著萬亞炎，臉灰白，一根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灰燼掉了一地。
整個沙東路派出所，在這個普通的周三晚上，安靜得不正常。
而此刻。
南浦區夜輝煌KTV的包廂里。
白天尤翹著二郎腿，左手摟著一個長頭髮的小姑娘，右手舉著麥克風，正在唱歌。
季成功在旁邊拍手叫好。
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順帶」銬走的灰夾克老頭，正在讓一整個派出所的人經歷這輩子最漫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