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鄭柯迎娶謝姝棠 仲孚報信楊鴻升
仲孚與姝棠在山西絳州白虎莊住了許多時日，這些日子裡，仲孚與莊主畢師鐸、行走江湖的人以及莊上收留的許多無家可歸的百姓共同吃住，為民生之艱苦時常嘆息。
一日，畢師鐸來找仲孚，告知仲孚根據自己手下幾路人打探的消息，各路州縣並無任何通緝他的告示，近日汴州謝家莊也是十分平靜，並無人去騷擾，又聽聞小皇帝親自下了特赦他和南宮晟的聖旨。仲孚聽完十分高興，心中感謝魏王李佾和郭真大人的恩情。畢師鐸便問仲孚現往何處，仲孚回答道：「我在外雲遊許久，已將近一年未回汴州，家中父母一定是日盼夜盼，現在只想先回鄉，探望父母。」
畢師鐸便給了仲孚和姝棠兩人一些盤纏，為兩人送別。仲孚十分感激畢師鐸這些時日的照顧，兩人互道了後會有期。仲孚與姝棠離開白虎莊，快到褚家村時，只見褚翰雲急急忙忙地騎馬過來，叫住了仲孚。
「謝大哥，這是要去哪兒啊？」褚翰雲問道。
「兄弟，我此番是要回汴州老家，正好路過褚家村，來找你道個別。」
「多虧徐唐莒兄弟事先告知我了，我還擔心趕不上呢。既然大哥要去汴州，那俺也跟你一塊兒去。」
「哦，褚兄弟，你為何要隨我去汴州？」
「我在村里待久了，正好想出去磨鍊一番，俺爹娘走得早，全靠爹娘的好友王伯把我養大，如今我已年過二十，不願再一直麻煩王伯他老人家，所以今日辭別王伯，與你同行。俺佩服大哥你，說了願意今後追隨你左右。今日大哥要去汴州，俺自當跟隨大哥一起去。」
仲孚與姝棠對視一下，姝棠笑著點了點頭，於是仲孚笑道：「好，那我們就同行，帶你去我家。」於是三人一同前行，離開絳州，往汴州方向而去。
三人一路上有說有笑，不日便來到汴州地界，經過一片山林時，卻遇到了許多逃難的百姓，仲孚便問道：「為何逃難於此？」
「我們是從長垣縣城出來的，前不久一群以鹽幫首領王仙芝為首的強人在那裡造反了，我們為避免戰亂，逃到了汴州。」說完，這群百姓便急急忙忙地繼續趕路。
「竟有這樣的事。」仲孚嘆息道。
姝棠說道：「當今皇帝年幼，朝中奸臣當道，地方官府貪官污吏甚多，橫徵暴斂，中原旱災頻繁，百姓苦不堪言，民間有人造反也是必然。」
褚翰雲說道：「俺只求咱們不要被卷進戰亂當中。」
「假如有一日我們被迫捲入到戰爭中，我們首先一定要保護好親人，不能讓他們有什麼三長兩短。」仲孚喃喃地道。
三人繼續趕路，又經過一日，終於到達謝家莊。姝棠讓仲孚和褚翰雲先進去，自己等在門外。褚翰雲感到很是不解，仲孚便小聲道：「那日她是背著爹娘偷偷出來的，這一出來就是半年多，爹娘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擔憂。」
仲孚便敲了門，家丁把門打開，一看是二少爺回來了，欣喜若狂，連忙去通報。謝旭、趙氏、謝宏、謝宏的妻子寧氏與莊上一群人聽聞仲孚與姝棠回來了，連忙來接。仲孚、姝棠與家人一別就是半年多，相擁而泣。褚翰雲在後邊聽見謝莊主叫喚謝凌正「女兒」，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大聲說道：「原來凌正兄弟，是個妹子啊！」
仲孚看見褚翰雲驚訝的樣子，笑著將褚翰雲拉到近前，為褚翰雲介紹爹娘、大哥和妹子謝姝棠，又告訴家人，說：「這位是褚翰雲，絳州人，是我的結拜兄弟。」褚翰雲給眾人見禮，謝旭十分高興，便讓家丁擺下酒宴，為仲孚三人接風洗塵。
席間，謝旭、趙氏聽完仲孚講完一路上的經歷，並未過多責怪仲孚與姝棠，只是誇讚自己的兒女竟然有這諸多奇遇，謝旭說道：「爹年近六十，一生經歷之事還不如你倆這半年多時間經歷的精彩啊，哈哈哈哈哈。」
趙氏斥責謝旭道：「老爺，你不擔憂反而還欣喜呢！要不是朝廷下了聖旨，免了他的罪責，現在他哪裡還能回莊，與我們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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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宏也責備道：「二弟武藝高強，但以後切莫強出頭，若不是朝廷赦免了你的死罪，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謝仲孚便跪在地上，慚愧地說道：「孩兒不孝，讓爹娘、兄嫂擔憂了。」
謝旭將謝仲孚扶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仲孚將褚翰雲拉到謝旭和趙氏身前，又說道：「爹、娘，翰雲兄弟自小喪了父母，十分可憐，今天讓他拜二老為義父義母如何？」
褚翰雲聽仲孚這麼說，心中頓時興奮無比。
「他與我兒有八拜之交，為人又忠厚老實，有何不可？今日為父就收他為義子啦。」謝旭笑著說道。
褚翰雲欣喜若狂，連忙拜過義父義母與義兄謝宏，說道：「俺又有爹娘了，真好！」眾人都十分高興。
這時，謝宏說道：「二弟，你為百姓除了禍害，又幸得朝廷赦免，不追究任何罪責，縱然是好事，可是你已經與當朝太師一黨結下仇怨，還有你說的那個什麼天刑教，今後該如何是好？」
「大哥，我想這一切也是小弟命該如此，不過大哥放心，我絕不會讓家人們受到半點傷害。」仲孚說道。
趙氏說道：「你二人好些次都是死裡逃生！多虧謝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以後做什麼事都得冷靜，不要莽撞行事。特別是你，姝棠，一個女孩子家，跟著這般胡鬧！以後好好待在家裡。」
姝棠笑嘻嘻地說道：「嘿嘿嘿，娘放心吧，姝棠這回跟著仲孚哥哥，一路上經歷這麼多事，可是知足了。」
趙氏又說道：「好了，現在該說起你的婚事了吧？」
姝棠問道：「什麼婚事？」褚翰雲聽了也很不解。
「當然是你和姑父家的公子鄭柯成婚一事啊！那日你私下離家出走，我和你爹只好謊稱你患上了疾病，郎中說得休養許久，便將你和鄭柯成婚之事拖了許久，你與鄭公子的婚事已經弄好了納采、問名、納吉，還差個納徵，再就是找人算個良辰吉日，他把你娶回鄭家。」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爹娘還是不為女兒考慮，要將女兒嫁給那鄭柯！」姝棠站起身來，口中緩緩說出這句話，眼中流下晶瑩的淚珠。
「你姑父鄭略是當朝兵部侍郎鄭畋的親兄弟，現如今已經官居長史，鄭柯現在仍未婚配，你嫁到鄭家有什麼不好！你這丫頭跑出去胡鬧了這許久，為父已不予追究。你現在怎麼還要胡鬧！我已派人修書給你姑父，數日後挑選良辰吉日，完成婚事。」
褚翰雲也站起來，大聲說道：「啊呀，義父義母，這妹子她不願意，咱也不能強求吧。」
仲孚連忙勸阻翰雲道：「不得無禮！」於是褚翰雲坐下，心裡卻好似有一股子不悅。
姝棠放下碗筷，起身離席，便去了自己屋子，一個人哭泣，仲孚、翰雲都是嘆了一口氣。
趙氏怨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哎，這丫頭怎麼如此不聽我們的話。」
謝旭嘆息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丫頭要是還要胡鬧，那只能家法伺候。」
「爹、娘，切莫生氣。姝棠只是一時沒想通而已，過些時日會想明白的......」
褚翰雲打岔道：「哎呀，大哥，俺是個粗人，不過俺看得出姝棠妹子這明擺著就是不願意啊。俺可不信她會改變想法。」
謝宏笑道：「二弟，你這位結拜兄弟倒是個心直口快的人。」
趙氏說道：「哎，翰雲，你頭一次來我們家做客，讓你見笑了。」
趙氏又對旁邊的仲孚說道：「仲孚，你有空多勸勸姝棠，自古男婚女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家已經與鄭大人一家定下婚約，絕對不可以再反悔，否則，定遭外人恥笑。」
「娘放心吧，我會勸勸姝棠的。」
謝旭又說道：「仲孚，你現在有何打算？是想他日重新出仕任官、建功立業，還是做些產業？」
仲孚回答道：「爹，孩兒還未想好，請您老多給我些時日考慮。」
仲孚經歷了這麼多事，如今他心中已不再只有報仇雪恨的念頭，他看見天下許多百姓受苦受難，心想著自己要為他們做些什麼。
「嗯，倒也不急，你年紀輕輕，文武雙全，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將相之才。只可惜現在汴州新刺史上任，王鐸大人已經不再任汴州刺史了，不然，他本來就對你極為賞識，可以重新給你個一官半職噹噹。」
「啊？爹，王鐸大人怎麼了？」仲孚連忙問道。
「王鐸大人被天子召到京師，不再擔任宣武軍節度使和汴州刺史，朝廷派了一位新的刺史，叫做西門思，暫時統領汴州。」謝旭說道。
「西門思？先前去長安時，曾聽人說起過此人，那西門家與楊家都是宦官氏族。」
「正是，不知此人會如何治理汴州，是否會廣施仁政，且看吧。」謝旭緩緩說道。
宴席結束，眾人各自回房休息，謝旭叫莊客給褚翰雲安排了一間客房。這幾日，仲孚與褚翰雲時不時會找姝棠閒聊，替她排憂解悶。
過了三日，鄭家父子便帶著彩禮來到謝家莊，謝旭、趙氏等人出門迎接。
鄭柯公子身著華麗，恭敬地向謝員外與員外夫人行了禮，說道：「小侄見過舅父舅母。」
謝旭笑道：「鄭公子免禮。」
鄭柯當即叫手下將所攜禮品抬進屋去，有鑲金玉鐲一對、犀角杯一對、玉馬一對、青花瓷一箱、名人字畫一箱、黃金二百兩、白銀二百兩、錦緞二十匹。
仲孚與褚翰雲也一同前來，翰雲在仲孚耳邊輕輕說道：「這小白臉兒，倒是家財萬貫，俺長這麼大，還頭一次看見這麼多錢和禮品。」
仲孚笑道：「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帶著這許多彩禮，迎娶佳人的。」
「哈哈哈，大哥說笑了，誰會喜歡俺這樣五大三粗的人。倒是大哥你，什麼時候成婚，我這做兄弟的，也好早日吃上喜酒。」
仲孚此時腦海里浮現起了郭馨宓的面容，便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她是誰啊？大哥的心上人嗎？」
「別胡說！」仲孚喝止道。
謝旭叫人去大廳設下酒宴，請鄭家父子進莊，仲孚與褚翰雲在一旁陪同，謝旭為家人介紹鄭家父子，又向鄭家父子介紹自己家人。鄭略望見仲孚，見仲孚身高八尺有餘，生得面如冠玉、容貌俊偉，虎體狼腰、肩長膀寬，便向謝旭問起他。謝旭說道：「這是我的次子，謝仲孚。」
鄭略說道：「原來你就是謝仲孚，果真是生得一表人才，昔日王鐸大人引薦你去京城應試武舉，不知結果如何？」
仲孚回答道：「多謝鄭大人誇獎。小侄運氣不好，未曾中得武舉，現在暫時賦閒在家。」
「哎呀，老天真是不開眼，你這樣的人才待在家裡實在是可惜了，你有將帥之才，如今我已經是汴州長史，我可將你引薦給西門刺史大人，謀個一官半職。」鄭略又說道。
「如此真好，多謝鄭大人對我孩兒的抬愛，仲孚，還不趕快謝謝鄭大人。」謝旭說道。
仲孚便感謝鄭略的抬愛。但是仲孚這半年多經歷的事多了，已經變得愈發謹慎，心想：聽爹說，這西門思乃一宦官，很可能是受了田令孜的提攜，這鄭略得知我是謝仲孚後，便直接一個勁兒地想把我引薦給西門刺史，他的兄長又是當今兵部侍郎鄭畋，真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也許別有所圖，務必謹慎小心。
宴席散去後，雙方約定，三日後的五月十一，鄭家來迎娶謝家千金，再過些時日，將謝仲孚帶到刺史府，推薦給西門刺史大人。
當晚，謝旭來到姝棠的屋子，跟姝棠說，有要事要跟姝棠商量，此時姝棠還在為自己要嫁給鄭柯一事，萬分懊惱。
「姝棠，爹今晚跟你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用心記住。」謝旭語重心長地說道。
姝棠見父親變得如此嚴肅，便問道：「爹，到底有什麼事？」
「這件事不僅關乎你，也關乎仲孚的前程。」
「什麼？仲孚哥哥的前程？」
「正是，你可知道今天鄭略大人說了什麼話？他說過些時日，要將謝仲孚帶到刺史府，推薦給西門刺史大人。」
「推薦給西門刺史？為何今日頭次見面就要如此？」
「為父仔細想過了，仲孚助東都留守郭大人除了陳康升，雖然是為民除害，朝廷也下了聖旨，不追究他的罪責。但這陳康升是田太師的族弟，田太師終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便仲孚說有魏王在皇上面前力保他性命，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田太師手眼通天，那西門刺史又是田太師親信，難保他沒有陷害仲孚之心。」
「姑父將仲孚哥哥引薦給刺史，或許也是有所企圖？」
「爹擔心的正是這個。雖然鄭略是爹的妹夫、你的姑父，況且我們兩家早就有了婚約，但是仲孚此時得罪的，乃是當朝太師田令孜啊！田令孜在朝中手眼通天，只怕是皇上下達的聖旨，田令孜也會置若罔聞。正因如此，我謝家才更需要與這位長史大人結親，藉助鄭家在朝中的威望，保住謝家，保住仲孚。」
姝棠一時間沉默不已，低頭沉思，再問道：「爹，那這樣該怎麼辦？」
「哎，仲孚這孩子生性耿直，光明磊落，殊不知官場險惡、人心難測，如今王大人已調去京師，郭真大人遠在東都洛陽任留守，魏王李佾常駐潼關，遠水難解近渴，眼下能保仲孚的，或許只有鄭略了。他擔任汴州長史，其兄鄭畋在京師擔任兵部侍郎，為人左右逢源，與魏王李佾關係密切，在朝中有些話語權，若是讓鄭畋在太師面前求上一求，再讓你姑父也在西門刺史那裡幫忙疏通疏通關係，或許可保住仲孚的性命和前程。」
「女兒明白爹的意思了，爹是要讓女兒嫁給鄭家，這樣一來謝鄭兩家成了親家關係，姑父好替仲孚哥哥說上些話。」姝棠說完，心中百感交集。
「正是，女兒，自你生下來，為父便對你疼愛有加，將你視作掌上明珠，從未曾求過女兒。其實還有一事，我也未告訴你，仲孚其實並非你的親兄，他是為父結義兄弟伊仝的兒子，本名伊勝援。」
「女兒知道。」
「你知道？」
「是的，爹，此事仲孚哥哥已經告訴我了。」
「原來你已知曉，想當年，伊家慘遭田太師一黨滅門，伊家的門客衛斷塵拼死救出仲孚，送到我手中，其餘八十多口人無一倖免。我讓勝援改名謝允誠，對外只稱是謝氏遠房親族遺孤，後來又正式將他收為養子，錄入族籍。爹曾經立下誓言，一定要保住伊家唯一的血脈。」
姝棠陷入沉思，此時心中猶如千刀萬剮一般。許久之後，姝棠站起來，說道：「爹，女兒明白了，女兒願意嫁給鄭柯。」
謝旭緩緩說道：「這……才是爹的好女兒。」說完，老淚縱橫。
姝棠也流下眼淚，父女相擁而泣。
後來兩日，仲孚與翰雲還想找姝棠說說話，可是姝棠只是將自己鎖在屋內，不再見任何人。
五月十一，鄭柯公子便帶著接親隊伍，抬著紅花大轎，將姝棠風風光光地娶回鄭家，鄭府舉辦了盛大的酒席，汴州許多官員、各路員外紛紛前來祝賀這一對新人。仲孚一邊吃著酒，一邊心中忐忑萬分，明明先前姝棠還不願嫁給鄭家公子，甚至想再次離家出走，自己與翰雲還替她謀劃了一番，為何後來甘願嫁給這鄭柯。但是如今姝棠改變心意，自願嫁給鄭柯，仲孚便在心中默默祝福姝棠。隨著「送入洞房」的賀聲，謝姝棠穿著一身盛裝，映著滿堂燈火，與鄭柯一同遠離仲孚的視線，再未回首。
又過五日，鄭略派人來尋仲孚，說要帶他去面見西門刺史，仲孚便跟著去了。到了刺史府，仲孚心生感慨，刺史府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這兒的人已不是當初的人。仲孚見到西門思，便行了禮，說道：「草民謝仲孚，見過刺史大人。」
「免禮。」
仲孚抬起頭來，看向西門思。西門思仔細打量眼前這人，覺得此人儀表不俗，必有大才，看了鄭略一眼，便說道：「長史在我面前推薦你，我也聽聞了你的事，你倒是膽子不小！」
「回大人，草民不明白，煩請大人明示。」
「聽聞你在洛陽助郭真誅殺了東都副留守陳康升，在京城時，大理寺少卿南宮晟將你私自放走，沒想到你倒是回到了汴州。」
仲孚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回大人，確有此事。但草民所做一切，乃是為了百姓，都是正義之舉。那陳康升身為東都副留守，卻與江湖邪惡組織天刑教勾結，害死許多百姓，在下協助汾陽王擒住他，汾陽王動用先皇所賜的打王金鞭令其伏法。」
「哈哈哈哈哈，年紀輕輕，膽子倒是不小。不過，本官喜歡這樣一身是膽的人。也罷，魏王李佾、汾陽王郭真都在皇上面前保你了，皇上也並未再追究你參與誅殺朝廷命官的罪責。如今，是太師不肯饒恕你，叫我把你綁到京城去。昨日，鄭長史已與本官商量過，只要你肯為本官效忠，本官便替你在太師面前說情，叫他不再追究往日之事。」西門思說道。
仲孚此時心中十分惱火，心想：我有何罪？在京城被大理寺卿胡全無故扣押，純屬是太師一黨想公報私仇，你今日怎能說我是有罪！但仲孚轉念又一想：現如今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以及做的每一件事，已不單單是自己的，同時也關乎自己的家人，一言一行都要為了家人考慮。於是仲孚打算先來個緩兵之計，便說道：「既然這樣，草民多謝大人的恩德，願意為大人效勞，只是在下還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你先說與我聽。」
「我有個結義兄弟，叫褚翰雲，是絳州人，武藝高強，忠勇無比，懇請刺史大人也給他個武官噹噹。」
西門思笑道：「你有大將之才，能得到你這樣的人，本官深感幸運！你的要求本官准許了。」西門思當即讓仲孚做了一名牙將，官階為致果校尉，讓褚翰雲擔任仲孚的副手，官階為翊麾校尉。
鄭略在一旁祝賀道：「恭喜大人帳下又添了猛將！」
「謝仲孚，你好好跟著本官干，將來立了功，一定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各位看官，為何這西門思要讓仲孚為自己效勞，而不是殺了仲孚，向田令孜請功？原來，西門思早已盤算好，仲孚雖然參與洛陽惡鬼一案，活捉了陳康升，但是親手處決陳康升的，畢竟還是汾陽王郭真，在太師田令孜看來，扳倒郭真才更重要，但楊騰與仲孚不同，楊騰是直接在京城的酒樓打死了田太師的義子陳錫。況且，楊騰、張暉均是王鐸舊將，如果這二人不能為己所用，不如借外人之手除掉。於是，西門思按照田太師的旨意不給予楊騰糧草，好讓他二人吃敗仗，藉機陷害二人，解了這二人的兵權，將楊騰送往京城處死，為太師的義子報仇雪恨。
然而，西門思害怕楊騰、張暉因為糧草被扣押而心存不滿，造反起事，他當時想道：「謝仲孚與楊騰一同去京城應試武舉，想必都是為了考取功名，好被授予官職。但聽聞當時汴州的謝仲孚可謂是技壓群雄，卻因為失去接下來應試的資格，而叫河中府的楊騰成為了武狀元，但謝仲孚真正的武力估計不在楊騰之下，或許會因為楊騰奪了武狀元而心存妒忌。這樣一來，自己便可利用謝仲孚，去對付不聽話的楊騰和張暉。」於是西門思建議田太師，由自己進行一波威逼利誘，先將謝仲孚收到帳下，再借用其武勇，鎮住楊騰、張暉，憑藉謝仲孚的武勇把楊騰、張暉帶回汴州，等楊騰、張暉一離開軍隊，就繳了二人的兵權，將二人關押起來。隨後再讓仲孚領軍去山東平定叛亂，若是謝仲孚勝了，西門思自己就出來搶占功勞，若是仲孚敗了，那只能說仲孚無福消受富貴，就正好借反賊之手除去太師的另一個心頭大病，之後再派別人去鎮壓反賊。
然而，西門思與鄭略兩人均不知道，仲孚與楊騰兩人早已在長安結拜為兄弟，彼此惺惺相惜，哪裡又會因為功名利祿之事而互相爭鬥！另外，仲孚這一路上經歷了多少次生死抉擇，哪裡會因為一些糖衣炮彈就上當受騙！
西門思撥給謝仲孚和褚翰雲二百名兵士駐守城東，其中不少人本是王鐸舊部。仲孚平日與眾將士同吃同住，待眾人如親兄弟一般，很快贏得眾人信任。
話分兩頭，且說楊騰與張暉因糧草不濟，只能無奈撤軍，一路上找百姓買糧借糧，軍隊將士才勉強維持飽腹，經過數日行軍，終於來到汴州地界。楊騰讓手下士卒前去報告西門刺史，請求糧草補給。
楊騰、張暉撤軍的消息很快傳到西門思這兒，又聽見其手下士卒前來請求軍糧補給，西門思聽完拍案道：「這楊騰、張暉果然是私自撤軍，好大的膽子！」
西門思心想：既然如此，莫怪我不義，這就馬上奪了你們的兵權。但是西門思害怕楊騰、張暉不服，得讓武勇過人的謝仲孚前去幹這件差事，於是將仲孚與翰雲招來，叫兩人帶一隊人馬前去傳令，讓楊騰、張暉兩人進城，大軍駐守城外，由監軍楊復光接管，不得有誤。仲孚接了令，眼見西門思面露戾氣，沉思一會兒，方才明白西門思這分明是故意要陷害自己的兄弟楊騰，將楊騰騙入城中趁機繳了他的兵權，清除異己。
仲孚心想道：「西門思多半是田令孜的走狗，此次多半是想害我兄弟，我偏叫你無從下手！但是我又要從你西門思這兒拿些東西。」
隨後仲孚對西門思說道：「啟稟刺史大人，可否請大人賜予一些甲冑？」
「哦？謝仲孚，你為何向本官要甲冑？」
「大人，這些天末將聽軍營中人談論，說楊騰、張暉兩個人似有擁兵自重的嫌疑，大人此番叫末將前去將他二人招來，若是此二人不聽指揮，倒戈相向，末將也好捉拿此二人。」
西門思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嗯，你說的也有道理，就賜給你三十件甲冑，你帶人去傳本刺史號令。若是楊騰、張暉不聽，你就想辦法將他二人就地正法！」
「謹遵大人命令！」
於是仲孚決定將其中內情告訴楊騰，讓楊騰早做準備。仲孚先私下找到褚翰雲，曉之以大義。
「大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兄弟我都支持你，俺相信大哥永遠都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兄弟，多謝你了！」仲孚緊緊握住褚翰雲的手，兩人擁抱在一起。
當晚，仲孚與褚翰雲便趕在楊復光到達之前來到楊騰大營，楊騰此時正與張暉在中軍大帳中商議，聽手下士兵來報，說西門刺史麾下的致果校尉謝仲孚求見。
「什麼？謝仲孚？你可確定？」
「千真萬確，將軍，來人正是說自己叫謝仲孚，身邊還有一人，叫褚翰雲，前不久被西門刺史官封翊麾校尉。」
楊騰此時心中有些詫異，於是讓左右都退下，帳中只留下張暉。不一會兒，仲孚與翰雲便走進中軍大帳。
「楊兄弟！」
「謝大哥！」
「長安相見，把酒言歡，互相傳授槍術，一同應試武舉，恍如昨日啊！」
「大哥，快快上座，咱們兄弟好好敘舊。」
楊騰親自給仲孚與翰雲看座，又為二人倒酒，仲孚將翰雲介紹給楊騰認識，說這是自己的結拜兄弟，楊騰也將自己的兄弟張暉引見給仲孚，四個人開懷大笑。仲孚聽見「張暉」二字，腦中忽然想起什麼。
「大哥，兄弟我是日日夜夜想你，還派出許多人去尋你，都不見你蹤影！你為何最近又在汴州出現呢？還做了致果校尉？」
「兄弟，這說來話長，那日在長安，我被大理寺卿胡全無故扣押，多虧大理寺的少卿南宮晟救我出去，還推薦我去了絳州白虎莊，我與舍妹便在那裡躲避了一陣子。後來回到汴州，因舍妹與汴州長史鄭略之子成婚，鄭略大人便將我推薦給西門刺史，給了我一官半職。」
「原來如此，兄弟我跟大哥命運相似，數次死裡逃生。只因我在長安失手打死了兵部尚書陳興之子陳錫，這人又是太師的義子，幸虧魏王李佾保下我，才免了我的死罪，把我貶到汴州，做個武將，王鐸大人讓我戴罪立功。」楊騰說道。
「哈哈哈哈哈，楊兄，早就聽說田令孜的義子在京城橫行霸道，是京城的頭號一霸，你倒好，把這個狗屁太師的狗義子給打死了，真是打得好啊，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褚翰雲笑著大聲說道。
楊騰嘆息道：「哎，我與兄長的命運還真是相似，都是得罪了太師的黨羽，當時雖然是一時痛快，但是以後的路可是不好走啊。」
「對了，兄弟，差點把正事忘了。」仲孚讓翰雲在帳門處檢查是否有人偷聽，確認無誤後，便走到楊騰與張暉身前，說道：「此次西門刺史便是叫我二人來傳令，要楊兄弟與張兄弟兩人進汴州城，你們軍隊暫時駐紮城外，由監軍楊復光暫時接管。」
「這西門刺史著實是可惡，不發糧草不說，此番讓我與楊大哥兩個人進城，分明就是不懷好意嘛！」張暉罵道，一旁的楊騰連忙勸阻，但此時楊騰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什麼，西門思不給予你們糧草？」謝仲孚問道。
「軍中再過三日，便要斷糧。」
「哎，若是愚兄猜得不錯，西門思是故意為之，兩位兄弟如今的處境真是岌岌可危。」
「兄長若知曉內情，還請明說。」楊騰道。
「依我看來，這個西門刺史是田太師的黨羽，受田令孜之命來到汴州擔任刺史，西門思肯定是要為田令孜剷除異己。你二人都是王鐸大人麾下的猛將，他不敢明著解你們的兵權，害怕引起軍中譁變，於是讓我先把你們接回城中，又讓治軍有方的楊復光鎮住你們手下士卒。你們一旦離開軍隊，進了城，若是又被繳了械，就成了無牙的猛虎，屆時將會任由西門思宰割。」
褚翰雲問道：「大哥，現在兩位兄弟面臨如此險境，該如何是好啊？」
「眾位兄弟，依你們看，當今官府無道，在汴州做官可有什麼滋味？」仲孚問道。
「真不是個滋味！俺當個翊麾校尉，整天看一幫奸邪小人的臉色，還真不如自己當初在褚家村那般快活。」
「想當年，我爹張廉，是朝中諫議大夫，正是被楊玄價、田令孜那幫閹黨所害，家父被皇帝下旨貶謫，後來鬱鬱而終。田令孜還要對我一家趕盡殺絕，我獨自一人逃到叔父張方的家中躲避，卻又遭到叔父的小妾陷害，後來來到汴州，承蒙王鐸大人賞識，封我為一個振威副尉。此次平定山東跟河南的農民起義，這新來的西門刺史分明就是想置我等於死地，不給軍糧。官場裡這般爾虞我詐，要我說，這官不做也罷！大不了從此以後浪跡江湖。」
仲孚聽張暉這麼一說，激動地說道：「張兄弟，原來你……你是張廉大人的兒子！當年張廉大人與我生父伊仝同朝為官。」
「哦！怎麼，謝兄，你的親生父親，是……伊仝大人？」
「嗯，正是。方才聽楊騰兄弟介紹你，我心裡便覺得對你的名諱有些熟悉，果然是你！」
「你莫非……莫非就是當年伊仝大人之子！伊勝援？」
仲孚便將當年被楊玄價、田令孜下令滿門抄斬一事說給眾人聽，眾人聽完都是唏噓不已。
楊騰也說道：「昔日田令孜在京城舉辦武舉考試，目的就是想將各州府的猛將納入到他麾下，擴大他的黨羽，我被朝廷封為定遠將軍，也僅僅是個名號，並無俸祿。後來我立下平叛的功勞，除了魏王給了一些賞賜，他們仍舊很長時間不給應有的俸祿。我當時便察覺出太師這一黨均是心術不正之人。後來聽說他的義子在長安目無王法、欺男霸女，於是打死陳錫替長安城的百姓出了口惡氣，被貶到汴州，路上曾遭遇太師的黨羽追殺，如今又被這西門思欺壓，實在是忍無可忍，我等大好男兒，為何要天天受這般窩囊氣，為何不一起做一番大事業！」
仲孚說道：「楊兄弟與張兄弟是王鐸大人的舊將，必定不被那小人西門思接納。愚兄猜測，此次西門思要奪你們兵權，擔心兩位兄弟不服，便賜我官職，也許正是想借我之手對付兩位兄弟，讓我等互相殘殺，只是他不曾料到，我與楊兄弟乃是八拜之交，哪裡會為他的威逼利誘所動。我想，我終究是參與了破洛陽惡鬼一案，助汾陽王殺了東都副留守陳康升。若是我上了他的套，他利用完我後，飛鳥盡、良弓藏，我必定也會遭受殺身之禍，以報田令孜族弟陳康升之仇！」
張暉道：「當今朝廷，小皇帝昏庸，田令孜那幫閹黨亂政，地方官府橫徵暴斂，這才逼得王仙芝、尚君長等人揭竿造反！」
褚翰雲一拍案幾，慷慨地說道：「官府向來橫徵暴斂，先前我褚家村的百姓幾乎快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也不見官府賑濟，我只得帶著村中男丁四處借糧。朝堂中人爾虞我詐，機關算盡，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官府還保他作甚！大哥、楊兄弟、張兄弟，咱們倒不如效仿那濮州的鹽幫首領王仙芝，一鼓作氣反了吧！」
聽褚翰雲這麼一說，仲孚心想道：「我和楊騰兄弟都是得罪了太師一黨，西門思和田令孜必定也不會放過我，楊騰兄弟今日被害，只怕明日便會輪到我。也罷，退也是死，反也是死，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與兄弟共舉義旗。」
「褚兄倒是說出了我的心意！只是造反乃是誅九族的大罪，如今我倆家中別無至親之人，但謝大哥與楊大哥……」張暉憂慮重重。
楊騰嘆息道：「我遭到如此不公平的對待，心中早有反意，但是老母和小妹還在汴州家中，我得先把他們接出來，再做打算。」
「這樣，我有一計，我此番與翰雲回去，可以兩位兄弟身體抱恙為由，瞞過西門刺史，張暉兄弟喬裝改扮成我手下軍士，明日隨我一同進城，去楊兄弟家將老母與楊家妹子接出城來。楊兄弟，這支軍隊裡大多數人都是你與張暉兄弟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你想方設法說服軍中將官，一同參與起事。我與褚翰雲兄弟回謝家莊，說服家人，再帶上莊上剩下的大筆錢糧，投奔山東義軍。」
褚翰雲又說道：「大哥，那姝棠妹子怎麼辦呢？」
「她已嫁給鄭家，便已是鄭家的人，鄭略又是汴州長史，一定會護她周全。姝棠先前自作主張，離家出走，經歷死裡逃生，我不願再讓她跟隨我受苦了，只願她日後能過平安幸福的日子。」
「大哥，你方才說我們舉兵造反，該去往何處？」楊騰緩緩問道。
仲孚走向地圖，說道：「依我看，王仙芝在濮州造反，占據白馬山、狼頭山、野牛山三山，廣積錢糧，但他一定不會一直占山為王，必定會攻略州縣，建立基業，而周圍一帶，唯有曹州兵力空虛，他一定會先進攻曹州，楊兄弟可帶兵馬去曹州投奔他，與他共謀大事！楊兄弟還要發布檄文，告知各州府百姓，是汴州新任刺史不仁不義，不發糧草，逼得眾將士不得不反。」
「兄長主意是好，只是......」
「楊兄弟是擔心此前與他打仗，彼此交惡不是？」
「正是。」
「依愚兄看，兄弟不必擔心。先前打仗，乃是各為其主，不得已而為之。現如今，大家有了共同的敵人，便是大唐朝廷，常言道『化干戈為玉帛，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正好他們的起義軍裡面大多數人是農民出身，並未接受正規的軍事訓練，缺少能征慣戰的將軍來統領。而兄弟正好從戎多年，早在河中府時，就已經是致果副尉，王仙芝一定會接納兄弟，同仇敵愾，一同起事！」
「好，只是大哥，你現在麾下有多少人？是否需要兄弟給你派些人手？」
「有二百多人，這些人大多數是王鐸節度使舊部，如今和我、翰雲兄弟好似親兄弟一般，愚兄定能說服他們一同起義。」
「好，那就依了大哥！」楊騰說道。
「兄弟，多加保重，我將家人安排妥當後，就來與你們匯合！」
「多保重！」
仲孚臨別前又向楊騰低聲授計：「若王仙芝正在攻曹州，兄弟可詐稱奉命援城……」
仲孚、翰雲與張暉星夜趕回汴州，大家依仲孚之計策行事。楊騰與軍中大小將官說起舉兵造反一事，軍中將官因為糧草一事便對西門刺史心生怨恨，聽了主將楊騰的一片肺腑之言，大家紛紛同意，楊騰讓大家各自安排起來。
第二日清晨，喬裝改扮的張暉便來到楊騰家中，迅速接上楊騰老母和小妹，前往楊騰的軍營。
謝仲孚與褚翰雲則回到刺史府，在西門思面前說楊騰與張暉因前些日子征戰，勞累過度，突生疾病，仍需休養幾日。另外，如今糧草不濟，軍營中已是軍心渙散，請求西門大人先補給些糧草。
西門思急切於在太師面前表現，心想道：「我要當面治楊騰的罪，再把他押解京師，讓太師親自處置他，可不能讓他就這樣死了。也罷，我就給他一些糧草，免得軍中的士兵對本官多有怨言，叫本官失了軍心。」於是西門思也不多想，便命令手下去糧倉拿出些糧草，交給監軍楊復光，讓他一同帶到軍營，同時傳令找楊騰、張暉二人回城，商議軍事。」
仲孚與翰雲復命完後，便回去謝家莊，一路上仲孚忐忑不已，心想該如何表明心意，說服自己的父母、大哥，與自己一同離開。
快走到莊園時，仲孚見到兩個熟悉的背影，一個女子，身著紫衫，頭上雲髻，腰懸一柄流光梨花劍，不是別人，正是仲孚心心念念的洛陽郭府千金郭馨宓。旁邊一人，正是她的侍衛，郭府的阿鵬。仲孚與郭馨宓相見，兩人不勝歡喜。
郭馨宓說道：「仲孚哥哥，自從你離開洛陽，家父便對你很是關心，後來太師召他入朝，他便猜到你定會因為陳康升一事受到牽連，遭到田太師一黨的陷害，便馬不停蹄趕往京師，後來又聽說南平王的外甥、大理寺少卿南宮晟放走了你，便直接進宮面聖，將洛陽一事向皇上說明，魏王又在一旁力保你，皇上得知真相後，便下旨，不再追究你私逃以及南宮少卿擅自放人的罪責。後來，家父派人來汴州四處尋你，我聽說你回到汴州，還被西門刺史封了致果校尉，於是和阿鵬也前來找你，帶了些禮品，不成敬意。我們四處打聽，才打聽到謝家莊。」
仲孚聽完十分感激，說道：「真是多謝郭真大人將我的冤情向皇上分說清楚。」
阿鵬也說道：「謝兄，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啊，俺十分擔心你，差點以為再也不能見到你了，真是感謝老天爺保佑！」
仲孚說道：「你們兩位遠道而來，請進莊吧，我要擺下酒宴，好好款待你們。」
褚翰雲在一旁說道：「大哥，你認識的人還真多啊。這位千金小姐又是哪家的呀？」
仲孚哈哈大笑，便對馨宓說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結拜兄弟，褚翰雲，絳州人士。」
說完，仲孚又向翰雲介紹：「這位是東都留守、汾陽王郭真府上的千金郭馨宓大小姐，那位是她的侍衛、也是我的好兄弟阿鵬。」
「哦哦，俺想起來了，原來他們就是大哥先前說起過的，與大哥一同破了洛陽惡鬼一案，又在城崖地幽雲洞大戰天刑教的朋友，那可真是過命的交情呀，哈哈哈哈。」
眾人相談甚歡，一同進了謝家莊。仲孚見到馨宓，不知怎的，他心中勸說義父跟自己造反一事，卻猶豫起來，不知該說不說，心想：馨宓是汾陽王的女兒，自己要是造了反，日後再相遇，便是敵人。可是自己堂堂八尺男兒，與兄弟說好了要一同進退，怎可食言、拋下兄弟不顧呢？一時間仲孚忐忑不已，褚翰雲雖然平日裡行事莽撞，可他看見大哥面帶憂色，也猜出大哥心事，大哥此時定是十分猶豫，只是自己也不能亂說什麼，一切都聽大哥安排。
仲孚回到謝家莊，向爹、娘和大哥介紹馨宓和阿鵬，謝旭與趙氏十分高興，叫人擺下酒宴，為郭千金接風洗塵。
席間，眾人聽仲孚和馨宓再講起兩人相遇、洛陽破惡鬼一案、幽雲洞智斗天刑教的事，紛紛拍手叫好。宴席散去後，趙氏找到謝旭，說道：「當家的，我看席間這郭大千金與仲孚孩兒眉目傳情，兩人也是郎才女貌，你看我要不去找郭大小姐問問，看看她對咱們仲孚孩兒有無情意，要是大小姐相中咱們孩兒，便找汾陽王提親如何？」
聽妻子這麼說，謝旭嘆道：「若是郭大小姐對仲孚真有情意，那的確是件天大的好事，如此一來，仲孚便可背靠汾陽王這座大山，太師一黨若是想要再陷害他，便多了一重阻礙。只是……哎，這成婚呀，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人家貴為汾陽王府千金小姐，必定嫁的是達官貴人，老夫只是汴州一商賈，孩兒如今也只是一小官，咱可不能痴心妄想！」
「瞧你說的。如果咱孩兒能建功立業，將來蟒袍玉帶加身，何愁人家看不上。」
「害，那先等他功成名就再說吧。」
當晚，仲孚與馨宓在亭子中遇見，灰暗的燈光下，馨宓看著仲孚的臉龐，感到仲孚若有所思。
「仲孚哥哥一個人在亭子裡，可是有什麼心事放不下？」
「啊，沒有，馨宓，只是待在屋子裡久，出來透透氣。」
「哈哈哈，你別瞞我了，瞧，你故意躲閃我的眼神，分明就是有心事。」
仲孚不說話，兩人面面相覷，馨宓微笑地看著仲孚，仲孚頗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就是思考自己的將來，我一身武藝、滿腹兵書，卻遭到奸人陷害，未能完成武舉應試，如今只能在汴州擔任致果校尉這麼一個虛職散官。」
「仲孚哥哥，是金子總會發光，你又何必計較著一時的得失呢？」
「現在山東爆發了農民起義，各路藩鎮都擁兵自重，朝政又被田令孜這樣的奸臣把持，天下百姓必將受許多苦！對了，馨宓，我一直想問問你，你有何理想呢？」
「馨宓雖然出生於王府，可我所嚮往的並不是高居廟堂，我希望看見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希望自己能為百姓做些好事。」
「你的理想和我一樣，我年少之時，師父便教導我，男子漢應當胸懷天下，心向百姓，為天下百姓創造太平。」
「嗯，我看得出來。不然你也不可能在張家村挺身而出，除掉為害一方的強盜，也不可能在洛陽幫助爹除掉洛陽惡鬼的禍害。」
「哈哈哈，過獎，破洛陽惡鬼一案，還得多虧了你足智多謀，要我說，你也是個女中豪傑！」
「哈哈哈哈，謝少俠都這麼說了，本姑娘就接受女中豪傑的稱號了！」
兩人暢談了許久，好不歡快。談話之間，謝仲孚想起汾陽王郭真亦與田令孜一黨不合，又想起自己與南宮晟分別之時，南宮晟曾說要勸說他舅父南平王高駢舉兵起義，清君側、誅奸臣。想到這些，仲孚憋了一肚子話想跟馨宓說，卻又遲遲說不出口……
一日，畢師鐸來找仲孚，告知仲孚根據自己手下幾路人打探的消息，各路州縣並無任何通緝他的告示，近日汴州謝家莊也是十分平靜，並無人去騷擾，又聽聞小皇帝親自下了特赦他和南宮晟的聖旨。仲孚聽完十分高興，心中感謝魏王李佾和郭真大人的恩情。畢師鐸便問仲孚現往何處，仲孚回答道：「我在外雲遊許久，已將近一年未回汴州，家中父母一定是日盼夜盼，現在只想先回鄉，探望父母。」
畢師鐸便給了仲孚和姝棠兩人一些盤纏，為兩人送別。仲孚十分感激畢師鐸這些時日的照顧，兩人互道了後會有期。仲孚與姝棠離開白虎莊，快到褚家村時，只見褚翰雲急急忙忙地騎馬過來，叫住了仲孚。
「謝大哥，這是要去哪兒啊？」褚翰雲問道。
「兄弟，我此番是要回汴州老家，正好路過褚家村，來找你道個別。」
「多虧徐唐莒兄弟事先告知我了，我還擔心趕不上呢。既然大哥要去汴州，那俺也跟你一塊兒去。」
「哦，褚兄弟，你為何要隨我去汴州？」
「我在村里待久了，正好想出去磨鍊一番，俺爹娘走得早，全靠爹娘的好友王伯把我養大，如今我已年過二十，不願再一直麻煩王伯他老人家，所以今日辭別王伯，與你同行。俺佩服大哥你，說了願意今後追隨你左右。今日大哥要去汴州，俺自當跟隨大哥一起去。」
仲孚與姝棠對視一下，姝棠笑著點了點頭，於是仲孚笑道：「好，那我們就同行，帶你去我家。」於是三人一同前行，離開絳州，往汴州方向而去。
三人一路上有說有笑，不日便來到汴州地界，經過一片山林時，卻遇到了許多逃難的百姓，仲孚便問道：「為何逃難於此？」
「我們是從長垣縣城出來的，前不久一群以鹽幫首領王仙芝為首的強人在那裡造反了，我們為避免戰亂，逃到了汴州。」說完，這群百姓便急急忙忙地繼續趕路。
「竟有這樣的事。」仲孚嘆息道。
姝棠說道：「當今皇帝年幼，朝中奸臣當道，地方官府貪官污吏甚多，橫徵暴斂，中原旱災頻繁，百姓苦不堪言，民間有人造反也是必然。」
褚翰雲說道：「俺只求咱們不要被卷進戰亂當中。」
「假如有一日我們被迫捲入到戰爭中，我們首先一定要保護好親人，不能讓他們有什麼三長兩短。」仲孚喃喃地道。
三人繼續趕路，又經過一日，終於到達謝家莊。姝棠讓仲孚和褚翰雲先進去，自己等在門外。褚翰雲感到很是不解，仲孚便小聲道：「那日她是背著爹娘偷偷出來的，這一出來就是半年多，爹娘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擔憂。」
仲孚便敲了門，家丁把門打開，一看是二少爺回來了，欣喜若狂，連忙去通報。謝旭、趙氏、謝宏、謝宏的妻子寧氏與莊上一群人聽聞仲孚與姝棠回來了，連忙來接。仲孚、姝棠與家人一別就是半年多，相擁而泣。褚翰雲在後邊聽見謝莊主叫喚謝凌正「女兒」，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大聲說道：「原來凌正兄弟，是個妹子啊！」
仲孚看見褚翰雲驚訝的樣子，笑著將褚翰雲拉到近前，為褚翰雲介紹爹娘、大哥和妹子謝姝棠，又告訴家人，說：「這位是褚翰雲，絳州人，是我的結拜兄弟。」褚翰雲給眾人見禮，謝旭十分高興，便讓家丁擺下酒宴，為仲孚三人接風洗塵。
席間，謝旭、趙氏聽完仲孚講完一路上的經歷，並未過多責怪仲孚與姝棠，只是誇讚自己的兒女竟然有這諸多奇遇，謝旭說道：「爹年近六十，一生經歷之事還不如你倆這半年多時間經歷的精彩啊，哈哈哈哈哈。」
趙氏斥責謝旭道：「老爺，你不擔憂反而還欣喜呢！要不是朝廷下了聖旨，免了他的罪責，現在他哪裡還能回莊，與我們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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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宏也責備道：「二弟武藝高強，但以後切莫強出頭，若不是朝廷赦免了你的死罪，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謝仲孚便跪在地上，慚愧地說道：「孩兒不孝，讓爹娘、兄嫂擔憂了。」
謝旭將謝仲孚扶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仲孚將褚翰雲拉到謝旭和趙氏身前，又說道：「爹、娘，翰雲兄弟自小喪了父母，十分可憐，今天讓他拜二老為義父義母如何？」
褚翰雲聽仲孚這麼說，心中頓時興奮無比。
「他與我兒有八拜之交，為人又忠厚老實，有何不可？今日為父就收他為義子啦。」謝旭笑著說道。
褚翰雲欣喜若狂，連忙拜過義父義母與義兄謝宏，說道：「俺又有爹娘了，真好！」眾人都十分高興。
這時，謝宏說道：「二弟，你為百姓除了禍害，又幸得朝廷赦免，不追究任何罪責，縱然是好事，可是你已經與當朝太師一黨結下仇怨，還有你說的那個什麼天刑教，今後該如何是好？」
「大哥，我想這一切也是小弟命該如此，不過大哥放心，我絕不會讓家人們受到半點傷害。」仲孚說道。
趙氏說道：「你二人好些次都是死裡逃生！多虧謝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以後做什麼事都得冷靜，不要莽撞行事。特別是你，姝棠，一個女孩子家，跟著這般胡鬧！以後好好待在家裡。」
姝棠笑嘻嘻地說道：「嘿嘿嘿，娘放心吧，姝棠這回跟著仲孚哥哥，一路上經歷這麼多事，可是知足了。」
趙氏又說道：「好了，現在該說起你的婚事了吧？」
姝棠問道：「什麼婚事？」褚翰雲聽了也很不解。
「當然是你和姑父家的公子鄭柯成婚一事啊！那日你私下離家出走，我和你爹只好謊稱你患上了疾病，郎中說得休養許久，便將你和鄭柯成婚之事拖了許久，你與鄭公子的婚事已經弄好了納采、問名、納吉，還差個納徵，再就是找人算個良辰吉日，他把你娶回鄭家。」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爹娘還是不為女兒考慮，要將女兒嫁給那鄭柯！」姝棠站起身來，口中緩緩說出這句話，眼中流下晶瑩的淚珠。
「你姑父鄭略是當朝兵部侍郎鄭畋的親兄弟，現如今已經官居長史，鄭柯現在仍未婚配，你嫁到鄭家有什麼不好！你這丫頭跑出去胡鬧了這許久，為父已不予追究。你現在怎麼還要胡鬧！我已派人修書給你姑父，數日後挑選良辰吉日，完成婚事。」
褚翰雲也站起來，大聲說道：「啊呀，義父義母，這妹子她不願意，咱也不能強求吧。」
仲孚連忙勸阻翰雲道：「不得無禮！」於是褚翰雲坐下，心裡卻好似有一股子不悅。
姝棠放下碗筷，起身離席，便去了自己屋子，一個人哭泣，仲孚、翰雲都是嘆了一口氣。
趙氏怨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哎，這丫頭怎麼如此不聽我們的話。」
謝旭嘆息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丫頭要是還要胡鬧，那只能家法伺候。」
「爹、娘，切莫生氣。姝棠只是一時沒想通而已，過些時日會想明白的......」
褚翰雲打岔道：「哎呀，大哥，俺是個粗人，不過俺看得出姝棠妹子這明擺著就是不願意啊。俺可不信她會改變想法。」
謝宏笑道：「二弟，你這位結拜兄弟倒是個心直口快的人。」
趙氏說道：「哎，翰雲，你頭一次來我們家做客，讓你見笑了。」
趙氏又對旁邊的仲孚說道：「仲孚，你有空多勸勸姝棠，自古男婚女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家已經與鄭大人一家定下婚約，絕對不可以再反悔，否則，定遭外人恥笑。」
「娘放心吧，我會勸勸姝棠的。」
謝旭又說道：「仲孚，你現在有何打算？是想他日重新出仕任官、建功立業，還是做些產業？」
仲孚回答道：「爹，孩兒還未想好，請您老多給我些時日考慮。」
仲孚經歷了這麼多事，如今他心中已不再只有報仇雪恨的念頭，他看見天下許多百姓受苦受難，心想著自己要為他們做些什麼。
「嗯，倒也不急，你年紀輕輕，文武雙全，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將相之才。只可惜現在汴州新刺史上任，王鐸大人已經不再任汴州刺史了，不然，他本來就對你極為賞識，可以重新給你個一官半職噹噹。」
「啊？爹，王鐸大人怎麼了？」仲孚連忙問道。
「王鐸大人被天子召到京師，不再擔任宣武軍節度使和汴州刺史，朝廷派了一位新的刺史，叫做西門思，暫時統領汴州。」謝旭說道。
「西門思？先前去長安時，曾聽人說起過此人，那西門家與楊家都是宦官氏族。」
「正是，不知此人會如何治理汴州，是否會廣施仁政，且看吧。」謝旭緩緩說道。
宴席結束，眾人各自回房休息，謝旭叫莊客給褚翰雲安排了一間客房。這幾日，仲孚與褚翰雲時不時會找姝棠閒聊，替她排憂解悶。
過了三日，鄭家父子便帶著彩禮來到謝家莊，謝旭、趙氏等人出門迎接。
鄭柯公子身著華麗，恭敬地向謝員外與員外夫人行了禮，說道：「小侄見過舅父舅母。」
謝旭笑道：「鄭公子免禮。」
鄭柯當即叫手下將所攜禮品抬進屋去，有鑲金玉鐲一對、犀角杯一對、玉馬一對、青花瓷一箱、名人字畫一箱、黃金二百兩、白銀二百兩、錦緞二十匹。
仲孚與褚翰雲也一同前來，翰雲在仲孚耳邊輕輕說道：「這小白臉兒，倒是家財萬貫，俺長這麼大，還頭一次看見這麼多錢和禮品。」
仲孚笑道：「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帶著這許多彩禮，迎娶佳人的。」
「哈哈哈，大哥說笑了，誰會喜歡俺這樣五大三粗的人。倒是大哥你，什麼時候成婚，我這做兄弟的，也好早日吃上喜酒。」
仲孚此時腦海里浮現起了郭馨宓的面容，便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她是誰啊？大哥的心上人嗎？」
「別胡說！」仲孚喝止道。
謝旭叫人去大廳設下酒宴，請鄭家父子進莊，仲孚與褚翰雲在一旁陪同，謝旭為家人介紹鄭家父子，又向鄭家父子介紹自己家人。鄭略望見仲孚，見仲孚身高八尺有餘，生得面如冠玉、容貌俊偉，虎體狼腰、肩長膀寬，便向謝旭問起他。謝旭說道：「這是我的次子，謝仲孚。」
鄭略說道：「原來你就是謝仲孚，果真是生得一表人才，昔日王鐸大人引薦你去京城應試武舉，不知結果如何？」
仲孚回答道：「多謝鄭大人誇獎。小侄運氣不好，未曾中得武舉，現在暫時賦閒在家。」
「哎呀，老天真是不開眼，你這樣的人才待在家裡實在是可惜了，你有將帥之才，如今我已經是汴州長史，我可將你引薦給西門刺史大人，謀個一官半職。」鄭略又說道。
「如此真好，多謝鄭大人對我孩兒的抬愛，仲孚，還不趕快謝謝鄭大人。」謝旭說道。
仲孚便感謝鄭略的抬愛。但是仲孚這半年多經歷的事多了，已經變得愈發謹慎，心想：聽爹說，這西門思乃一宦官，很可能是受了田令孜的提攜，這鄭略得知我是謝仲孚後，便直接一個勁兒地想把我引薦給西門刺史，他的兄長又是當今兵部侍郎鄭畋，真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也許別有所圖，務必謹慎小心。
宴席散去後，雙方約定，三日後的五月十一，鄭家來迎娶謝家千金，再過些時日，將謝仲孚帶到刺史府，推薦給西門刺史大人。
當晚，謝旭來到姝棠的屋子，跟姝棠說，有要事要跟姝棠商量，此時姝棠還在為自己要嫁給鄭柯一事，萬分懊惱。
「姝棠，爹今晚跟你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用心記住。」謝旭語重心長地說道。
姝棠見父親變得如此嚴肅，便問道：「爹，到底有什麼事？」
「這件事不僅關乎你，也關乎仲孚的前程。」
「什麼？仲孚哥哥的前程？」
「正是，你可知道今天鄭略大人說了什麼話？他說過些時日，要將謝仲孚帶到刺史府，推薦給西門刺史大人。」
「推薦給西門刺史？為何今日頭次見面就要如此？」
「為父仔細想過了，仲孚助東都留守郭大人除了陳康升，雖然是為民除害，朝廷也下了聖旨，不追究他的罪責。但這陳康升是田太師的族弟，田太師終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便仲孚說有魏王在皇上面前力保他性命，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田太師手眼通天，那西門刺史又是田太師親信，難保他沒有陷害仲孚之心。」
「姑父將仲孚哥哥引薦給刺史，或許也是有所企圖？」
「爹擔心的正是這個。雖然鄭略是爹的妹夫、你的姑父，況且我們兩家早就有了婚約，但是仲孚此時得罪的，乃是當朝太師田令孜啊！田令孜在朝中手眼通天，只怕是皇上下達的聖旨，田令孜也會置若罔聞。正因如此，我謝家才更需要與這位長史大人結親，藉助鄭家在朝中的威望，保住謝家，保住仲孚。」
姝棠一時間沉默不已，低頭沉思，再問道：「爹，那這樣該怎麼辦？」
「哎，仲孚這孩子生性耿直，光明磊落，殊不知官場險惡、人心難測，如今王大人已調去京師，郭真大人遠在東都洛陽任留守，魏王李佾常駐潼關，遠水難解近渴，眼下能保仲孚的，或許只有鄭略了。他擔任汴州長史，其兄鄭畋在京師擔任兵部侍郎，為人左右逢源，與魏王李佾關係密切，在朝中有些話語權，若是讓鄭畋在太師面前求上一求，再讓你姑父也在西門刺史那裡幫忙疏通疏通關係，或許可保住仲孚的性命和前程。」
「女兒明白爹的意思了，爹是要讓女兒嫁給鄭家，這樣一來謝鄭兩家成了親家關係，姑父好替仲孚哥哥說上些話。」姝棠說完，心中百感交集。
「正是，女兒，自你生下來，為父便對你疼愛有加，將你視作掌上明珠，從未曾求過女兒。其實還有一事，我也未告訴你，仲孚其實並非你的親兄，他是為父結義兄弟伊仝的兒子，本名伊勝援。」
「女兒知道。」
「你知道？」
「是的，爹，此事仲孚哥哥已經告訴我了。」
「原來你已知曉，想當年，伊家慘遭田太師一黨滅門，伊家的門客衛斷塵拼死救出仲孚，送到我手中，其餘八十多口人無一倖免。我讓勝援改名謝允誠，對外只稱是謝氏遠房親族遺孤，後來又正式將他收為養子，錄入族籍。爹曾經立下誓言，一定要保住伊家唯一的血脈。」
姝棠陷入沉思，此時心中猶如千刀萬剮一般。許久之後，姝棠站起來，說道：「爹，女兒明白了，女兒願意嫁給鄭柯。」
謝旭緩緩說道：「這……才是爹的好女兒。」說完，老淚縱橫。
姝棠也流下眼淚，父女相擁而泣。
後來兩日，仲孚與翰雲還想找姝棠說說話，可是姝棠只是將自己鎖在屋內，不再見任何人。
五月十一，鄭柯公子便帶著接親隊伍，抬著紅花大轎，將姝棠風風光光地娶回鄭家，鄭府舉辦了盛大的酒席，汴州許多官員、各路員外紛紛前來祝賀這一對新人。仲孚一邊吃著酒，一邊心中忐忑萬分，明明先前姝棠還不願嫁給鄭家公子，甚至想再次離家出走，自己與翰雲還替她謀劃了一番，為何後來甘願嫁給這鄭柯。但是如今姝棠改變心意，自願嫁給鄭柯，仲孚便在心中默默祝福姝棠。隨著「送入洞房」的賀聲，謝姝棠穿著一身盛裝，映著滿堂燈火，與鄭柯一同遠離仲孚的視線，再未回首。
又過五日，鄭略派人來尋仲孚，說要帶他去面見西門刺史，仲孚便跟著去了。到了刺史府，仲孚心生感慨，刺史府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這兒的人已不是當初的人。仲孚見到西門思，便行了禮，說道：「草民謝仲孚，見過刺史大人。」
「免禮。」
仲孚抬起頭來，看向西門思。西門思仔細打量眼前這人，覺得此人儀表不俗，必有大才，看了鄭略一眼，便說道：「長史在我面前推薦你，我也聽聞了你的事，你倒是膽子不小！」
「回大人，草民不明白，煩請大人明示。」
「聽聞你在洛陽助郭真誅殺了東都副留守陳康升，在京城時，大理寺少卿南宮晟將你私自放走，沒想到你倒是回到了汴州。」
仲孚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回大人，確有此事。但草民所做一切，乃是為了百姓，都是正義之舉。那陳康升身為東都副留守，卻與江湖邪惡組織天刑教勾結，害死許多百姓，在下協助汾陽王擒住他，汾陽王動用先皇所賜的打王金鞭令其伏法。」
「哈哈哈哈哈，年紀輕輕，膽子倒是不小。不過，本官喜歡這樣一身是膽的人。也罷，魏王李佾、汾陽王郭真都在皇上面前保你了，皇上也並未再追究你參與誅殺朝廷命官的罪責。如今，是太師不肯饒恕你，叫我把你綁到京城去。昨日，鄭長史已與本官商量過，只要你肯為本官效忠，本官便替你在太師面前說情，叫他不再追究往日之事。」西門思說道。
仲孚此時心中十分惱火，心想：我有何罪？在京城被大理寺卿胡全無故扣押，純屬是太師一黨想公報私仇，你今日怎能說我是有罪！但仲孚轉念又一想：現如今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以及做的每一件事，已不單單是自己的，同時也關乎自己的家人，一言一行都要為了家人考慮。於是仲孚打算先來個緩兵之計，便說道：「既然這樣，草民多謝大人的恩德，願意為大人效勞，只是在下還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你先說與我聽。」
「我有個結義兄弟，叫褚翰雲，是絳州人，武藝高強，忠勇無比，懇請刺史大人也給他個武官噹噹。」
西門思笑道：「你有大將之才，能得到你這樣的人，本官深感幸運！你的要求本官准許了。」西門思當即讓仲孚做了一名牙將，官階為致果校尉，讓褚翰雲擔任仲孚的副手，官階為翊麾校尉。
鄭略在一旁祝賀道：「恭喜大人帳下又添了猛將！」
「謝仲孚，你好好跟著本官干，將來立了功，一定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各位看官，為何這西門思要讓仲孚為自己效勞，而不是殺了仲孚，向田令孜請功？原來，西門思早已盤算好，仲孚雖然參與洛陽惡鬼一案，活捉了陳康升，但是親手處決陳康升的，畢竟還是汾陽王郭真，在太師田令孜看來，扳倒郭真才更重要，但楊騰與仲孚不同，楊騰是直接在京城的酒樓打死了田太師的義子陳錫。況且，楊騰、張暉均是王鐸舊將，如果這二人不能為己所用，不如借外人之手除掉。於是，西門思按照田太師的旨意不給予楊騰糧草，好讓他二人吃敗仗，藉機陷害二人，解了這二人的兵權，將楊騰送往京城處死，為太師的義子報仇雪恨。
然而，西門思害怕楊騰、張暉因為糧草被扣押而心存不滿，造反起事，他當時想道：「謝仲孚與楊騰一同去京城應試武舉，想必都是為了考取功名，好被授予官職。但聽聞當時汴州的謝仲孚可謂是技壓群雄，卻因為失去接下來應試的資格，而叫河中府的楊騰成為了武狀元，但謝仲孚真正的武力估計不在楊騰之下，或許會因為楊騰奪了武狀元而心存妒忌。這樣一來，自己便可利用謝仲孚，去對付不聽話的楊騰和張暉。」於是西門思建議田太師，由自己進行一波威逼利誘，先將謝仲孚收到帳下，再借用其武勇，鎮住楊騰、張暉，憑藉謝仲孚的武勇把楊騰、張暉帶回汴州，等楊騰、張暉一離開軍隊，就繳了二人的兵權，將二人關押起來。隨後再讓仲孚領軍去山東平定叛亂，若是謝仲孚勝了，西門思自己就出來搶占功勞，若是仲孚敗了，那只能說仲孚無福消受富貴，就正好借反賊之手除去太師的另一個心頭大病，之後再派別人去鎮壓反賊。
然而，西門思與鄭略兩人均不知道，仲孚與楊騰兩人早已在長安結拜為兄弟，彼此惺惺相惜，哪裡又會因為功名利祿之事而互相爭鬥！另外，仲孚這一路上經歷了多少次生死抉擇，哪裡會因為一些糖衣炮彈就上當受騙！
西門思撥給謝仲孚和褚翰雲二百名兵士駐守城東，其中不少人本是王鐸舊部。仲孚平日與眾將士同吃同住，待眾人如親兄弟一般，很快贏得眾人信任。
話分兩頭，且說楊騰與張暉因糧草不濟，只能無奈撤軍，一路上找百姓買糧借糧，軍隊將士才勉強維持飽腹，經過數日行軍，終於來到汴州地界。楊騰讓手下士卒前去報告西門刺史，請求糧草補給。
楊騰、張暉撤軍的消息很快傳到西門思這兒，又聽見其手下士卒前來請求軍糧補給，西門思聽完拍案道：「這楊騰、張暉果然是私自撤軍，好大的膽子！」
西門思心想：既然如此，莫怪我不義，這就馬上奪了你們的兵權。但是西門思害怕楊騰、張暉不服，得讓武勇過人的謝仲孚前去幹這件差事，於是將仲孚與翰雲招來，叫兩人帶一隊人馬前去傳令，讓楊騰、張暉兩人進城，大軍駐守城外，由監軍楊復光接管，不得有誤。仲孚接了令，眼見西門思面露戾氣，沉思一會兒，方才明白西門思這分明是故意要陷害自己的兄弟楊騰，將楊騰騙入城中趁機繳了他的兵權，清除異己。
仲孚心想道：「西門思多半是田令孜的走狗，此次多半是想害我兄弟，我偏叫你無從下手！但是我又要從你西門思這兒拿些東西。」
隨後仲孚對西門思說道：「啟稟刺史大人，可否請大人賜予一些甲冑？」
「哦？謝仲孚，你為何向本官要甲冑？」
「大人，這些天末將聽軍營中人談論，說楊騰、張暉兩個人似有擁兵自重的嫌疑，大人此番叫末將前去將他二人招來，若是此二人不聽指揮，倒戈相向，末將也好捉拿此二人。」
西門思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嗯，你說的也有道理，就賜給你三十件甲冑，你帶人去傳本刺史號令。若是楊騰、張暉不聽，你就想辦法將他二人就地正法！」
「謹遵大人命令！」
於是仲孚決定將其中內情告訴楊騰，讓楊騰早做準備。仲孚先私下找到褚翰雲，曉之以大義。
「大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兄弟我都支持你，俺相信大哥永遠都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兄弟，多謝你了！」仲孚緊緊握住褚翰雲的手，兩人擁抱在一起。
當晚，仲孚與褚翰雲便趕在楊復光到達之前來到楊騰大營，楊騰此時正與張暉在中軍大帳中商議，聽手下士兵來報，說西門刺史麾下的致果校尉謝仲孚求見。
「什麼？謝仲孚？你可確定？」
「千真萬確，將軍，來人正是說自己叫謝仲孚，身邊還有一人，叫褚翰雲，前不久被西門刺史官封翊麾校尉。」
楊騰此時心中有些詫異，於是讓左右都退下，帳中只留下張暉。不一會兒，仲孚與翰雲便走進中軍大帳。
「楊兄弟！」
「謝大哥！」
「長安相見，把酒言歡，互相傳授槍術，一同應試武舉，恍如昨日啊！」
「大哥，快快上座，咱們兄弟好好敘舊。」
楊騰親自給仲孚與翰雲看座，又為二人倒酒，仲孚將翰雲介紹給楊騰認識，說這是自己的結拜兄弟，楊騰也將自己的兄弟張暉引見給仲孚，四個人開懷大笑。仲孚聽見「張暉」二字，腦中忽然想起什麼。
「大哥，兄弟我是日日夜夜想你，還派出許多人去尋你，都不見你蹤影！你為何最近又在汴州出現呢？還做了致果校尉？」
「兄弟，這說來話長，那日在長安，我被大理寺卿胡全無故扣押，多虧大理寺的少卿南宮晟救我出去，還推薦我去了絳州白虎莊，我與舍妹便在那裡躲避了一陣子。後來回到汴州，因舍妹與汴州長史鄭略之子成婚，鄭略大人便將我推薦給西門刺史，給了我一官半職。」
「原來如此，兄弟我跟大哥命運相似，數次死裡逃生。只因我在長安失手打死了兵部尚書陳興之子陳錫，這人又是太師的義子，幸虧魏王李佾保下我，才免了我的死罪，把我貶到汴州，做個武將，王鐸大人讓我戴罪立功。」楊騰說道。
「哈哈哈哈哈，楊兄，早就聽說田令孜的義子在京城橫行霸道，是京城的頭號一霸，你倒好，把這個狗屁太師的狗義子給打死了，真是打得好啊，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褚翰雲笑著大聲說道。
楊騰嘆息道：「哎，我與兄長的命運還真是相似，都是得罪了太師的黨羽，當時雖然是一時痛快，但是以後的路可是不好走啊。」
「對了，兄弟，差點把正事忘了。」仲孚讓翰雲在帳門處檢查是否有人偷聽，確認無誤後，便走到楊騰與張暉身前，說道：「此次西門刺史便是叫我二人來傳令，要楊兄弟與張兄弟兩人進汴州城，你們軍隊暫時駐紮城外，由監軍楊復光暫時接管。」
「這西門刺史著實是可惡，不發糧草不說，此番讓我與楊大哥兩個人進城，分明就是不懷好意嘛！」張暉罵道，一旁的楊騰連忙勸阻，但此時楊騰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什麼，西門思不給予你們糧草？」謝仲孚問道。
「軍中再過三日，便要斷糧。」
「哎，若是愚兄猜得不錯，西門思是故意為之，兩位兄弟如今的處境真是岌岌可危。」
「兄長若知曉內情，還請明說。」楊騰道。
「依我看來，這個西門刺史是田太師的黨羽，受田令孜之命來到汴州擔任刺史，西門思肯定是要為田令孜剷除異己。你二人都是王鐸大人麾下的猛將，他不敢明著解你們的兵權，害怕引起軍中譁變，於是讓我先把你們接回城中，又讓治軍有方的楊復光鎮住你們手下士卒。你們一旦離開軍隊，進了城，若是又被繳了械，就成了無牙的猛虎，屆時將會任由西門思宰割。」
褚翰雲問道：「大哥，現在兩位兄弟面臨如此險境，該如何是好啊？」
「眾位兄弟，依你們看，當今官府無道，在汴州做官可有什麼滋味？」仲孚問道。
「真不是個滋味！俺當個翊麾校尉，整天看一幫奸邪小人的臉色，還真不如自己當初在褚家村那般快活。」
「想當年，我爹張廉，是朝中諫議大夫，正是被楊玄價、田令孜那幫閹黨所害，家父被皇帝下旨貶謫，後來鬱鬱而終。田令孜還要對我一家趕盡殺絕，我獨自一人逃到叔父張方的家中躲避，卻又遭到叔父的小妾陷害，後來來到汴州，承蒙王鐸大人賞識，封我為一個振威副尉。此次平定山東跟河南的農民起義，這新來的西門刺史分明就是想置我等於死地，不給軍糧。官場裡這般爾虞我詐，要我說，這官不做也罷！大不了從此以後浪跡江湖。」
仲孚聽張暉這麼一說，激動地說道：「張兄弟，原來你……你是張廉大人的兒子！當年張廉大人與我生父伊仝同朝為官。」
「哦！怎麼，謝兄，你的親生父親，是……伊仝大人？」
「嗯，正是。方才聽楊騰兄弟介紹你，我心裡便覺得對你的名諱有些熟悉，果然是你！」
「你莫非……莫非就是當年伊仝大人之子！伊勝援？」
仲孚便將當年被楊玄價、田令孜下令滿門抄斬一事說給眾人聽，眾人聽完都是唏噓不已。
楊騰也說道：「昔日田令孜在京城舉辦武舉考試，目的就是想將各州府的猛將納入到他麾下，擴大他的黨羽，我被朝廷封為定遠將軍，也僅僅是個名號，並無俸祿。後來我立下平叛的功勞，除了魏王給了一些賞賜，他們仍舊很長時間不給應有的俸祿。我當時便察覺出太師這一黨均是心術不正之人。後來聽說他的義子在長安目無王法、欺男霸女，於是打死陳錫替長安城的百姓出了口惡氣，被貶到汴州，路上曾遭遇太師的黨羽追殺，如今又被這西門思欺壓，實在是忍無可忍，我等大好男兒，為何要天天受這般窩囊氣，為何不一起做一番大事業！」
仲孚說道：「楊兄弟與張兄弟是王鐸大人的舊將，必定不被那小人西門思接納。愚兄猜測，此次西門思要奪你們兵權，擔心兩位兄弟不服，便賜我官職，也許正是想借我之手對付兩位兄弟，讓我等互相殘殺，只是他不曾料到，我與楊兄弟乃是八拜之交，哪裡會為他的威逼利誘所動。我想，我終究是參與了破洛陽惡鬼一案，助汾陽王殺了東都副留守陳康升。若是我上了他的套，他利用完我後，飛鳥盡、良弓藏，我必定也會遭受殺身之禍，以報田令孜族弟陳康升之仇！」
張暉道：「當今朝廷，小皇帝昏庸，田令孜那幫閹黨亂政，地方官府橫徵暴斂，這才逼得王仙芝、尚君長等人揭竿造反！」
褚翰雲一拍案幾，慷慨地說道：「官府向來橫徵暴斂，先前我褚家村的百姓幾乎快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也不見官府賑濟，我只得帶著村中男丁四處借糧。朝堂中人爾虞我詐，機關算盡，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官府還保他作甚！大哥、楊兄弟、張兄弟，咱們倒不如效仿那濮州的鹽幫首領王仙芝，一鼓作氣反了吧！」
聽褚翰雲這麼一說，仲孚心想道：「我和楊騰兄弟都是得罪了太師一黨，西門思和田令孜必定也不會放過我，楊騰兄弟今日被害，只怕明日便會輪到我。也罷，退也是死，反也是死，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與兄弟共舉義旗。」
「褚兄倒是說出了我的心意！只是造反乃是誅九族的大罪，如今我倆家中別無至親之人，但謝大哥與楊大哥……」張暉憂慮重重。
楊騰嘆息道：「我遭到如此不公平的對待，心中早有反意，但是老母和小妹還在汴州家中，我得先把他們接出來，再做打算。」
「這樣，我有一計，我此番與翰雲回去，可以兩位兄弟身體抱恙為由，瞞過西門刺史，張暉兄弟喬裝改扮成我手下軍士，明日隨我一同進城，去楊兄弟家將老母與楊家妹子接出城來。楊兄弟，這支軍隊裡大多數人都是你與張暉兄弟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你想方設法說服軍中將官，一同參與起事。我與褚翰雲兄弟回謝家莊，說服家人，再帶上莊上剩下的大筆錢糧，投奔山東義軍。」
褚翰雲又說道：「大哥，那姝棠妹子怎麼辦呢？」
「她已嫁給鄭家，便已是鄭家的人，鄭略又是汴州長史，一定會護她周全。姝棠先前自作主張，離家出走，經歷死裡逃生，我不願再讓她跟隨我受苦了，只願她日後能過平安幸福的日子。」
「大哥，你方才說我們舉兵造反，該去往何處？」楊騰緩緩問道。
仲孚走向地圖，說道：「依我看，王仙芝在濮州造反，占據白馬山、狼頭山、野牛山三山，廣積錢糧，但他一定不會一直占山為王，必定會攻略州縣，建立基業，而周圍一帶，唯有曹州兵力空虛，他一定會先進攻曹州，楊兄弟可帶兵馬去曹州投奔他，與他共謀大事！楊兄弟還要發布檄文，告知各州府百姓，是汴州新任刺史不仁不義，不發糧草，逼得眾將士不得不反。」
「兄長主意是好，只是......」
「楊兄弟是擔心此前與他打仗，彼此交惡不是？」
「正是。」
「依愚兄看，兄弟不必擔心。先前打仗，乃是各為其主，不得已而為之。現如今，大家有了共同的敵人，便是大唐朝廷，常言道『化干戈為玉帛，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正好他們的起義軍裡面大多數人是農民出身，並未接受正規的軍事訓練，缺少能征慣戰的將軍來統領。而兄弟正好從戎多年，早在河中府時，就已經是致果副尉，王仙芝一定會接納兄弟，同仇敵愾，一同起事！」
「好，只是大哥，你現在麾下有多少人？是否需要兄弟給你派些人手？」
「有二百多人，這些人大多數是王鐸節度使舊部，如今和我、翰雲兄弟好似親兄弟一般，愚兄定能說服他們一同起義。」
「好，那就依了大哥！」楊騰說道。
「兄弟，多加保重，我將家人安排妥當後，就來與你們匯合！」
「多保重！」
仲孚臨別前又向楊騰低聲授計：「若王仙芝正在攻曹州，兄弟可詐稱奉命援城……」
仲孚、翰雲與張暉星夜趕回汴州，大家依仲孚之計策行事。楊騰與軍中大小將官說起舉兵造反一事，軍中將官因為糧草一事便對西門刺史心生怨恨，聽了主將楊騰的一片肺腑之言，大家紛紛同意，楊騰讓大家各自安排起來。
第二日清晨，喬裝改扮的張暉便來到楊騰家中，迅速接上楊騰老母和小妹，前往楊騰的軍營。
謝仲孚與褚翰雲則回到刺史府，在西門思面前說楊騰與張暉因前些日子征戰，勞累過度，突生疾病，仍需休養幾日。另外，如今糧草不濟，軍營中已是軍心渙散，請求西門大人先補給些糧草。
西門思急切於在太師面前表現，心想道：「我要當面治楊騰的罪，再把他押解京師，讓太師親自處置他，可不能讓他就這樣死了。也罷，我就給他一些糧草，免得軍中的士兵對本官多有怨言，叫本官失了軍心。」於是西門思也不多想，便命令手下去糧倉拿出些糧草，交給監軍楊復光，讓他一同帶到軍營，同時傳令找楊騰、張暉二人回城，商議軍事。」
仲孚與翰雲復命完後，便回去謝家莊，一路上仲孚忐忑不已，心想該如何表明心意，說服自己的父母、大哥，與自己一同離開。
快走到莊園時，仲孚見到兩個熟悉的背影，一個女子，身著紫衫，頭上雲髻，腰懸一柄流光梨花劍，不是別人，正是仲孚心心念念的洛陽郭府千金郭馨宓。旁邊一人，正是她的侍衛，郭府的阿鵬。仲孚與郭馨宓相見，兩人不勝歡喜。
郭馨宓說道：「仲孚哥哥，自從你離開洛陽，家父便對你很是關心，後來太師召他入朝，他便猜到你定會因為陳康升一事受到牽連，遭到田太師一黨的陷害，便馬不停蹄趕往京師，後來又聽說南平王的外甥、大理寺少卿南宮晟放走了你，便直接進宮面聖，將洛陽一事向皇上說明，魏王又在一旁力保你，皇上得知真相後，便下旨，不再追究你私逃以及南宮少卿擅自放人的罪責。後來，家父派人來汴州四處尋你，我聽說你回到汴州，還被西門刺史封了致果校尉，於是和阿鵬也前來找你，帶了些禮品，不成敬意。我們四處打聽，才打聽到謝家莊。」
仲孚聽完十分感激，說道：「真是多謝郭真大人將我的冤情向皇上分說清楚。」
阿鵬也說道：「謝兄，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啊，俺十分擔心你，差點以為再也不能見到你了，真是感謝老天爺保佑！」
仲孚說道：「你們兩位遠道而來，請進莊吧，我要擺下酒宴，好好款待你們。」
褚翰雲在一旁說道：「大哥，你認識的人還真多啊。這位千金小姐又是哪家的呀？」
仲孚哈哈大笑，便對馨宓說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結拜兄弟，褚翰雲，絳州人士。」
說完，仲孚又向翰雲介紹：「這位是東都留守、汾陽王郭真府上的千金郭馨宓大小姐，那位是她的侍衛、也是我的好兄弟阿鵬。」
「哦哦，俺想起來了，原來他們就是大哥先前說起過的，與大哥一同破了洛陽惡鬼一案，又在城崖地幽雲洞大戰天刑教的朋友，那可真是過命的交情呀，哈哈哈哈。」
眾人相談甚歡，一同進了謝家莊。仲孚見到馨宓，不知怎的，他心中勸說義父跟自己造反一事，卻猶豫起來，不知該說不說，心想：馨宓是汾陽王的女兒，自己要是造了反，日後再相遇，便是敵人。可是自己堂堂八尺男兒，與兄弟說好了要一同進退，怎可食言、拋下兄弟不顧呢？一時間仲孚忐忑不已，褚翰雲雖然平日裡行事莽撞，可他看見大哥面帶憂色，也猜出大哥心事，大哥此時定是十分猶豫，只是自己也不能亂說什麼，一切都聽大哥安排。
仲孚回到謝家莊，向爹、娘和大哥介紹馨宓和阿鵬，謝旭與趙氏十分高興，叫人擺下酒宴，為郭千金接風洗塵。
席間，眾人聽仲孚和馨宓再講起兩人相遇、洛陽破惡鬼一案、幽雲洞智斗天刑教的事，紛紛拍手叫好。宴席散去後，趙氏找到謝旭，說道：「當家的，我看席間這郭大千金與仲孚孩兒眉目傳情，兩人也是郎才女貌，你看我要不去找郭大小姐問問，看看她對咱們仲孚孩兒有無情意，要是大小姐相中咱們孩兒，便找汾陽王提親如何？」
聽妻子這麼說，謝旭嘆道：「若是郭大小姐對仲孚真有情意，那的確是件天大的好事，如此一來，仲孚便可背靠汾陽王這座大山，太師一黨若是想要再陷害他，便多了一重阻礙。只是……哎，這成婚呀，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人家貴為汾陽王府千金小姐，必定嫁的是達官貴人，老夫只是汴州一商賈，孩兒如今也只是一小官，咱可不能痴心妄想！」
「瞧你說的。如果咱孩兒能建功立業，將來蟒袍玉帶加身，何愁人家看不上。」
「害，那先等他功成名就再說吧。」
當晚，仲孚與馨宓在亭子中遇見，灰暗的燈光下，馨宓看著仲孚的臉龐，感到仲孚若有所思。
「仲孚哥哥一個人在亭子裡，可是有什麼心事放不下？」
「啊，沒有，馨宓，只是待在屋子裡久，出來透透氣。」
「哈哈哈，你別瞞我了，瞧，你故意躲閃我的眼神，分明就是有心事。」
仲孚不說話，兩人面面相覷，馨宓微笑地看著仲孚，仲孚頗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就是思考自己的將來，我一身武藝、滿腹兵書，卻遭到奸人陷害，未能完成武舉應試，如今只能在汴州擔任致果校尉這麼一個虛職散官。」
「仲孚哥哥，是金子總會發光，你又何必計較著一時的得失呢？」
「現在山東爆發了農民起義，各路藩鎮都擁兵自重，朝政又被田令孜這樣的奸臣把持，天下百姓必將受許多苦！對了，馨宓，我一直想問問你，你有何理想呢？」
「馨宓雖然出生於王府，可我所嚮往的並不是高居廟堂，我希望看見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希望自己能為百姓做些好事。」
「你的理想和我一樣，我年少之時，師父便教導我，男子漢應當胸懷天下，心向百姓，為天下百姓創造太平。」
「嗯，我看得出來。不然你也不可能在張家村挺身而出，除掉為害一方的強盜，也不可能在洛陽幫助爹除掉洛陽惡鬼的禍害。」
「哈哈哈，過獎，破洛陽惡鬼一案，還得多虧了你足智多謀，要我說，你也是個女中豪傑！」
「哈哈哈哈，謝少俠都這麼說了，本姑娘就接受女中豪傑的稱號了！」
兩人暢談了許久，好不歡快。談話之間，謝仲孚想起汾陽王郭真亦與田令孜一黨不合，又想起自己與南宮晟分別之時，南宮晟曾說要勸說他舅父南平王高駢舉兵起義，清君側、誅奸臣。想到這些，仲孚憋了一肚子話想跟馨宓說，卻又遲遲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