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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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大限

  光陰流轉,二十餘載春秋漫過。

  昔年偏居望川一隅的林府,如今已是根深葉茂,亭亭如蓋。

  其名號不僅響徹南境,縱然在天下豪商巨賈,世家門閥談及商事時,亦是一個頻繁提及的名字。

  生意早已如蛛絲,鋪向大江南北。

  貨物北出塞外,南抵海島,西至邊城,東達海口。

  尤以西山所產的天青髓為最,自數年前經特殊渠道,可能被薦為貢品之後,其名望與身價更是扶搖直上,成了名副其實的石中金玉,尋常富戶欲求一錢而不可得。

  經年累月的經營與吸納,林府的根基脈絡,亦遠非當年可比。

  府中不再僅有寥寥幾位核心主事之人。

  上一代的年輕子弟,如今多已成家立業。

  他們的姻親,門生,故舊,深深扎入四方土壤,與林府本體盤結交錯,形成了一張更為龐大,也更難撼動的關係巨網。


  陸白前些年便少有過問府中具體庶務。

  林府的發展自有其內在的脈絡與氣運,如同一條已趨壯闊的江河,只要不遇上顛覆性的抉擇錯誤,便會沿著既定的河床,浩浩蕩蕩,奔流向前。

  不過。

  那是之前了。

  如今。

  陸白靜立庭院之中,緩緩抬首,望向望川集上空那片常人眼中空明無物的蒼穹。

  在他的視野里,那並非空無。

  無數纖細而明亮的氣機絲線,正於虛空中交織,流淌,明滅,構成一幅無比繁複又時刻變幻的命理輿圖。

  自他以觀命之道踏入玄妙之境後,這世間眾生,萬物興衰的隱約軌跡,在他眼中便如同掌上觀紋,清晰可辨。

  望川集雖仍沿襲舊稱,其規模與氣象,實則已不遜於任何一座繁華大城。

  集內,各方勢力的氣機如同不同色澤的溪流,交匯碰撞。

  其中,屬於林府方向的那片氣機之象,最為磅礴煊赫,光華流轉,如日中天,牽引著周遭無數細微的脈絡隨之起伏。

  然而。

  在那片浩瀚光明,糾纏交錯的命運絲線中,他注意到了一道極為特殊的軌跡。

  它曾經明亮,堅韌。

  只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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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軌跡的光華,正以常人難以覺察的速度,悄然黯淡。

  其延伸的勢頭,也顯出了力不從心的微弱,仿佛一盞燈油將盡的明燈,光芒雖在,內里卻已透出隱約的衰減之意。

  陸白靜靜凝望了片刻。

  記憶的帷幕被無聲掀開一角,前世的某些模糊片段與今生的種種細節,於剎那間交匯閃過。

  他心中瞭然。

  算算年歲,推演命理,也差不多就在這幾年中了。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移開,投向更為廣闊無垠的天地。

  天地之間,氣機無處不在,無量無數的線相互牽引纏繞,構成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到極致的場。

  它無形無相,卻又真實不虛,如同一個永恆運轉的戲台,所有的興衰榮辱,悲歡離合,都在其中悄無聲息地上演,落幕,再啟新章。

  京城西郊,龍棲山,頤年宮。

  宮內長年瀰漫著一種特殊的香氣,似檀非檀,似藥非藥,氤氳不散。

  地面以暗含九宮八卦之理的金石奇玉,嵌成一副繁複而幽邃的陣列。

  微光在玉石紋路間無聲流轉,維繫著某種違背常理的脆弱平衡。

  陣列中央的玉榻上,坐著一個人。

  衰老,正以異常醒目的方式,侵蝕這副曾經健碩的軀體。

  衣袍顯得過於寬大,包裹著嶙峋的骨架。

  皮膚近乎透明,布滿深褐色的斑痕。

  他坐在那裡,身形佝僂,仿佛連呼吸都需要調動全身殘餘的氣力,與這富麗堂皇,機關算盡的宮殿,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

  唯有一雙眸子偶然睜開時,方能窺見一絲昔年的威儀。

  如今,卻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渾濁。

  太醫院院正顧回春,鬚髮皆白,躬身立於玉座七步之外。

  「顧先生。」榻上傳來輕微的聲響,「那補天術————還能撐多久?」

  顧回春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最準確的言辭:「回陛下,金石之力,丹藥之利,終有窮時,陣法維繫已近極限,往後————恐難再阻本源之衰,臣————愧對聖恩。」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只有玉石陣列發出極其微弱的的嗡嗡聲。

  「罷了。」良久,天子才開口,「非你之過,天數如此,強求————終是逆水行舟。」

  可那看似平靜的語氣之下,卻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不甘與躁鬱。

  知曉大限將至,且清晰地感知著生命無可挽回地流逝,這種知本身,便是一種酷刑。

  它無時無刻,不在消磨著最後的心氣。

  近來越發難以捉摸的脾氣,對丹藥方術近平偏執的追問,對身體點滴變化的驚怒————皆是死亡在這具衰老軀殼中的回應。

  「你退下吧,方子————照舊。」

  「臣遵旨。」

  顧回春深深一揖,倒退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繚繞的煙氣中。

  皇帝獨自坐在玉座中,望著顧回春消失的殿門方向,眼神空茫了一瞬。

  半晌,他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

  侍立陰影中的老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簾外。

  「說說吧,」天子的聲音比方才更輕,「這幾日,朝堂上如何?還有————朕那幾個兒子,近來都在做些什麼?」

  老太監的聲音平直無波,如數家珍般稟報著。

  哪位大臣上了關於儲位的密折,哪個部堂近日人事調動頻繁,幾位皇子分別接見了哪些朝臣,地方將領,府中又添了什麼門客,甚至某位皇子側妃的娘家最近在江南收購了大量田產————事無巨細,一一清晰道來。

  匯報完畢,室內再次陷入沉寂。

  許久,玉榻上傳來一聲極低的嘆息。

  「看來。」他輕輕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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