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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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美術館的獨立發布會一直持續到深夜十一點。

  展廳內燈火通明,衣香鬢影的賓客穿梭在各個展台之間。寧溪穿著一身素淨的米色套裝,站在屬於自己工作室的那個小角落裡。

  這裡的展位並不起眼,但對於一個剛起步、且被整個圈子暗中抵制的獨立設計師來說,能夠出現在這裡已經是莫大的機會。

  和上次在慈善晚宴上的孤立無援不同,今晚的她並沒有被冷落。

  裴清越作為這場品鑑會的主辦方,從寧溪入場的那一刻起,就給予了她十分明顯的照顧。他沒有擺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自然地走到寧溪身邊,充當起了引薦人的角色。

  「這位是寧設計師。她的作品在切割工藝上很有想法。」

  裴清越側過身,向身邊的幾位外籍客人介紹寧溪,語氣平和自然。

  幾位收藏家順著裴清越的介紹,認真翻閱起寧溪準備的畫冊。

  其中一位法國客人對幾張手稿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開始用法語詢問設計的細節。

  寧溪有些緊張,正準備用有些生疏的英語嘗試溝通,裴清越卻先一步開了口。他用流利純正的法語,準確無誤地將寧溪那些專業的珠寶術語翻譯了過去。

  兩人之間配合得異常默契,寧溪講解設計理念,裴清越在一旁補充翻譯。

  在裴清越的引薦下,寧溪順利拿到了兩份初步的定製意向書。

  這是她脫離顧家之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靠自己的能力摸到事業的門檻。

  那種久違的成就感讓她冰冷了許久的心底泛起了一絲暖意。

  這種被人珍視、被人平等待遇的感覺,對寧溪而言太陌生了,在過去三年的婚姻里,她習慣了被顧寒辰無視,習慣了在顧昭儀的陰影下做個透明人。

  現在,有一位身份卓然的男人,願意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呵護她作為設計師的尊嚴。

  寧溪端著那杯起泡酒,微醺的酒意順著血液緩慢上涌,在白皙的臉頰上暈染出兩抹清淺的緋紅。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和收藏家交談的裴清越,心底那種堅硬的防備不可抑制地鬆動了幾分。

  晚上的答謝酒會上,為了穩固那兩位客戶的合作意向,寧溪不可避免地多喝了幾杯香檳。

  她原本酒量就不算好,加上這幾天為了圖紙熬夜,精神高度緊繃,幾杯酒下肚,酒精的後勁便迅速反撲上來。

  裴清越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擋在她和一位正準備敬酒的投資人中間。

  「寧小姐今晚喝得夠多了,接下來的酒我替她喝。」

  裴清越舉起自己的酒杯,與那位投資人碰了一下,仰頭飲盡,隨後將那杯溫水遞到寧溪手裡。

  寧溪雙手捧著水杯,手心傳來讓人安心的溫度。

  「謝謝裴先生。」

  寧溪開口,發現自己的語調已經有些發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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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越看著她緋紅的臉頰,輕聲提議:「發布會也快結束了,剩下的事情交接給助理去辦。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裴清越走在她的身側,他放慢了步伐,不動聲色地替她擋開旁邊幾個走得匆忙的客人。

  兩人並肩走出美術館的玻璃大門。

  初秋深夜的冷風迎面吹來,寧溪穿著單薄的真絲襯衫和修身西裝褲,被冷風一吹,單薄的肩膀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抬起手,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臂,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寬大的外套完全包裹住了她單薄的肩膀,面料上帶著屬於男性的木質香氣,溫暖而沉穩,瞬間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寧溪愣住了。

  她轉過身,對上了裴清越那雙溫和的眼睛。

  裴清越收回手,身上只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夜裡降溫了,當心感冒。」

  裴清越的嗓音在夜風中顯得十分清晰,語氣里透著妥帖的照顧,「你今晚喝了不少酒,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身上那件寬大的外套殘留著他的體溫,隔絕了外面的寒氣。寧溪攏了攏外套的邊緣,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

  在這段艱難重塑事業的日子裡,裴清越提供的平台和這種適可而止的照顧,給了她很大的體面。

  她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正常人際交往中的關懷了,在顧家那三年,哪怕她發著高燒在雨夜的車裡等上四個小時,顧寒辰也只會覺得她是在添亂。

  這種被妥善照顧的錯覺,讓寧溪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薄霧。

  她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被放在眼裡」的待遇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毫無保留的好意。

  「裴先生,這太麻煩你了。你會著涼的。」寧溪想要把外套拿下來還給他。

  裴清越抬起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披著吧。我不冷。」

  裴清越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你今晚表現得很好。那些老先生都很喜歡你。以後在設計上有什麼想法,隨時可以找我交流。」

  寧溪看著他,最終沒有堅持脫下外套。

  「謝謝你,裴清越。」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沒有叫他裴先生。

  街道對面,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地停在路邊的梧桐樹陰影里。

  顧寒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一個小時前,他在附近的洲際酒店結束了一場商務飯局。車子途經這條街道時,他看到了美術館外牆上懸掛的沙龍宣傳海報。那是林老工作室的活動,寧溪一定在裡面。

  他鬼使神差地命令司機靠邊停車。

  顧寒辰給自己的理由是,他想看看寧溪這個女人離開他之後,到底能在外面混出什麼名堂。他想親眼看到她四處碰壁、灰頭土臉的模樣,等著她認清現實。

  他在這輛車裡等了整整一個小時。

  現在,他看到了。

  寧溪沒有灰頭土臉。她和裴清越並肩從燈光明亮的大門裡走出來。她身上披著裴清越的西裝外套,兩人低聲交談著。

  寧溪仰起頭看著裴清越,臉上帶著那種他這三年來從未見過的放鬆笑意。

  那種說不上來的沉悶感再次死死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煩躁。寧溪主動簽了離婚協議,搬出了別墅,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嗎?沒有了這個女人在家裡礙眼,昭昭回家也不會再覺得尷尬。

  可是,當他看到寧溪穿著別的男人的衣服,對著別的男人露出那種感激且依賴的笑容時,他只覺得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分外刺眼。

  那個曾經為了他一句冷淡的話就會紅著眼睛反思自己的女人,那個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寧溪,現在竟然穿著別的男人的衣服,對著別的男人笑得那麼放鬆。

  裴清越正低頭對寧溪說著什麼,寧溪微微仰著臉,因為醉意而顯得有些迷離的眼神,落在顧寒辰眼裡就是赤裸裸的含情脈脈。

  顧寒辰推開車門,長腿邁出車廂,大步穿過空曠的街道,直接朝著美術館的台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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