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心理醫生
克勞迪婭到法爾科莊園的時候，裴燼餘剛吃完午飯。
管家帶她去了後面的溫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頂落下來，溫室里暖融融的。裴燼餘穿著深色針織衫，坐在藤椅里看書，桌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果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克勞迪婭？」
「好久不見。」
「你怎麼過來了？」
「來看看你。」
克勞迪婭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拿出治療資料，而是先和他聊了幾分鐘最近的生活。
睡眠怎麼樣，食慾有沒有變化，最近有沒有頭痛，情緒是否穩定，有沒有突然出現過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裴燼餘一一回答。
「最近睡得還不錯，偶爾會做夢，不過醒來以後記不太清。頭疼沒有，情緒也挺好的。」
「有沒有突然覺得某個地方很熟悉？」
「有過。」
「什麼時候？」
「前幾天在花園裡。」
裴燼餘想了想。
「經過一棵樹的時候，突然覺得以前好像也見過。」
「什麼樹？」
「桂花樹。」
克勞迪婭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
「當時有沒有頭疼？」
「沒有。」
「害怕？」
「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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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記下來。」
她打開記錄本，在上面寫了幾行。
「這種突然出現的熟悉感很重要，但我們不需要現在把它解釋清楚。」
裴燼餘點點頭。
他對這些治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緊張，甚至還有些隨意。克勞迪婭見過不少失憶患者，知道這種平靜有時候比焦慮更需要留意，所以她又問了一句：
「你最近有沒有因為記不起過去而睡不著？」
「沒有。」
「會不會反覆想？」
「偶爾。」
「多久？」
「想一會兒就算了。」
裴燼餘說得很自然。
「反正現在想不起來。」
克勞迪婭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
「那很好。」
她頓了頓，又問：「你現在最想找回哪一部分？」
裴燼餘安靜了幾秒。
「奶奶吧。」
克勞迪婭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知道她？」
「知道。」
「記得多少？」
裴燼餘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
「知道我有個奶奶，也知道她以前很疼我。」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
「也不記得她平時是什麼性格。」
「跟她一起吃過什麼，去過哪裡，她跟我說過什麼……這些都不記得。」
他說得很平靜。
沒有難過，也沒有急切，只是單純覺得遺憾。
「所以想起來看看。」
克勞迪婭點頭。
「明白了。」
這一次，她才進入正式的治療。
第一部分仍然是簡單的定向訓練。
她讓裴燼餘說出今天的日期、現在所在的位置、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又問了一些剛剛發生過的生活細節。
午飯吃了什麼，上午在哪裡待過，今天有沒有見過其他人。
這些問題他答得很順。
克勞迪婭把答案記下來，又提醒他：「接下來我們做的是恢復過去的自傳體記憶，不是測試你記性好不好。如果不知道答案，就直接說不知道，不要猜。」
「明白。」
「也不要為了讓我滿意，把一個不確定的東西補完整。」
裴燼餘笑了。
「我看起來像這麼聽話的人嗎？」
「不像。」
克勞迪婭也笑。
「所以我才提前提醒你。」
她從文件夾里拿出幾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座普通的江南老宅。
白牆，青瓦，門口種著兩棵樹。
她沒有問「你認不認識這裡」，只是把照片放到裴燼餘面前。
「先看一會兒。」
裴燼餘低頭看著照片。溫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外面的風吹過玻璃頂。
過了一會兒，克勞迪婭才問：「第一感覺是什麼？」
「熟悉。」
「具體哪裡熟悉？」
「說不上來。」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情緒呢？」
裴燼餘認真想了想。
「有一點想回去的感覺。」
克勞迪婭的筆尖停了一下。
「回哪裡？」
「不知道。」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在紙上記了一行。
「好，到這裡就可以了。」
裴燼餘抬頭。
「這就結束？」
「今天不是為了把記憶逼出來。」克勞迪婭把照片收起來。
「你剛才有反應，就已經夠了。」
第二張照片是一張舊式餐桌。
桌上擺著幾個普通的碗碟，旁邊還有一隻玻璃杯。
裴燼餘看了很久。
「這個杯子……」
「怎麼了？」
「好像有人總給我倒水。」
克勞迪婭沒有問是誰。
「你看到的是畫面，還是感覺？」
「感覺。」
「還能感覺到別的嗎？」
裴燼餘皺了皺眉。
「好像有人坐在我旁邊。」
「能看到臉嗎？」
「看不到。」
「聲音？」
「也沒有。」
「那就先到這裡。」
克勞迪婭把照片翻過去。
「今天夠了。」
裴燼餘反而有些意外。
「這麼快？」
「不是越久越好。」
她合上記錄本。
「尤其是你的情況。我們現在找到的是記憶入口，不是答案。繼續逼下去，很容易讓大腦自己把空白補上。」
裴燼餘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懂這些專業的東西，卻聽得進去。
克勞迪婭收好資料，又交代了幾句之後的記錄方法。
「以後如果你自己生活里又碰到類似的東西，比如聞到桂花香、看到老式玻璃杯，或者突然聽到一句很熟悉的話，不用刻意追著想。」
「記下來。」
「什麼時候發生的，當時是什麼感覺，有沒有出現畫面。」
「就這些？」
「就這些。」
她看著他。
「如果什麼都沒有，也一樣記下來。」
裴燼餘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的照片。
「那我大概多久能想起來？」
「沒有準確時間。」
「半年？」
「可能。」
「一年？」
「也可能。」
裴燼餘倒是沒有失望。
「那就慢慢來。」
克勞迪婭看著他，「你真的不著急？」
「不著急。」他低頭翻了一頁剛才沒看完的書。
「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說完，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奶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克勞迪婭沒有再問。
她見過太多急著找回過去的人。
他們害怕失去，害怕空白，恨不得把所有記憶一次性從腦海里挖出來。
可裴燼餘不一樣。
他知道自己有過去，也知道過去里有一個疼愛自己的奶奶，只是那些具體的畫面都被遺忘了。
他現在並不痛苦。
只是偶爾會好奇。
這樣的狀態，反而適合慢慢來。
只是離開溫室之前，克勞迪婭還是停了一下，「Tesoro。」
「嗯？」
「你和Don Falco最近相處得怎麼樣？」
裴燼餘眨了眨眼。
「很好啊。」
「他會不會因為你要做治療，干涉你的安排？」
「會。」
回答得太快，克勞迪婭反而愣了一下。
裴燼餘卻很坦然。
「他什麼都要管。」
「吃飯要管，睡覺要管，出門要管，天氣冷了要管，醫生開的藥也要一顆一顆看。」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昨天我只是晚吃了半個小時的藥，他都能發現。」
克勞迪婭安靜聽著。
「你覺得煩嗎？」
「有一點。」
「害怕嗎？」
裴燼餘搖頭。
「不怕。」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就是這樣，其實我是喜歡的。」
克勞迪婭看著他。
「如果你說不呢？」
「他會問為什麼。」
「然後？」
「然後我還是說不。」
「他會接受？」
「有時候。」
裴燼餘頓了一下，「有時候不會。」他說得非常自然，像是在描述一個有些難搞的戀人。
克勞迪婭卻沒有笑。
她見過提貝里烏斯，也知道那個男人在法爾科家族意味著什麼。
權力、控制、危險，以及絕對的決策權。
這樣的人一旦把某個人划進自己的保護範圍，往往很難真正學會退後一步。而現在，裴燼餘的生活幾乎全部建立在他的保護里。
房間有人照顧，出門有人跟著，身體狀況有人盯著，連他接受什麼治療，提貝里烏斯都恨不得親自把每一個細節問清楚。
克勞迪婭並不認為這本身就是壞事。
至少現在，裴燼餘沒有因此產生恐懼，也沒有失去表達拒絕的能力。
可她依舊有些擔心。
「嗯？」
「如果以後治療過程中，你出現不舒服，或者突然想起了一些讓你難受的事情，不要因為擔心他不高興，就選擇不告訴我。」
裴燼餘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我不會。」
「真的？」
「真的。」
他把書合上，語氣輕鬆。
「他是他，我是我。」
這句話讓克勞迪婭看了他幾秒，然後她才點頭。
「很好。」
就在這時，溫室門外傳來聲響。
提貝里烏斯站在那裡。
男人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他沒有進來打擾，只是站在門邊看了一眼時間。
裴燼餘一看見他，立刻道：「Daddy。」
提貝里烏斯走進來，先看了一眼克勞迪婭，又看向裴燼餘。
「結束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提貝里烏斯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水喝完了嗎？」
裴燼餘低頭。
「忘了。」
男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先喝。」
「我剛才一直在治療。」
「治療也能喝水。」
裴燼餘看著他，忍不住笑。
「知道了。」他端起杯子慢吞吞喝了幾口，提貝里烏斯這才滿意。
克勞迪婭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她很清楚，這個男人的控制欲遠比普通人強得多。可同樣明顯的是，裴燼餘並不是一個被關在保護殼裡、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會撒嬌，會討價還價，會說不，也會在不高興的時候直接表達。
而提貝里烏斯雖然習慣替他做決定，卻也正在一點一點學著接受他的拒絕。
至少目前，他們之間還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克勞迪婭收起記錄本。
「今天先到這裡。」
提貝里烏斯看向她，「情況怎麼樣？」
「整體不錯。」
「記憶呢？」
「出現了一些反應，但還不能確定具體內容。」
提貝里烏斯眉心微蹙。
「多久能恢復？」
「沒有辦法保證。」
「如果他想不起來呢？」
克勞迪婭看了他一眼，「那也不代表治療失敗。」
男人沒有說話。
她卻繼續道：「還有一件事，作為Tesoro的醫生和朋友，我希望你能答應。」
提貝里烏斯抬眼。
「不要替他決定他應該記住什麼，也不要因為擔心他受到刺激，就提前替他篩掉所有可能接觸到的線索。」
空氣安靜了一瞬。
裴燼餘也抬起了頭。
提貝里烏斯看著克勞迪婭。
很久，他才問：「如果那些記憶會傷害他？」
「那就陪著他。」
克勞迪婭的語氣很平靜。
「而不是替他把門關上。」
男人沉默片刻，最終沒有反駁。
「我知道了。」
克勞迪婭點頭，補充道：「還有，如果他告訴你自己不想繼續，就隨時停下。」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裴燼餘正低頭擺弄自己的袖口，似乎根本沒覺得這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男人伸手替他把袖口翻好。
「聽到了？」
裴燼餘點頭，「聽到了。」
「記住。」
「知道了，Daddy。」
提貝里烏斯這才收回手。
克勞迪婭看著兩個人，心裡的擔憂卻沒有完全散去。
她不知道記憶真正回來以後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裴燼餘重新面對那個曾經的家庭時，會不會改變現在的一切。
但至少現在，他擁有一個安全的地方，擁有一個會把他保護得過分的人，也擁有拒絕這份過度保護的能力。
這已經足夠讓治療繼續下去。
至於那些被遺忘的過去，就讓它們自己慢慢回來。
管家帶她去了後面的溫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頂落下來，溫室里暖融融的。裴燼餘穿著深色針織衫，坐在藤椅里看書，桌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果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克勞迪婭？」
「好久不見。」
「你怎麼過來了？」
「來看看你。」
克勞迪婭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拿出治療資料，而是先和他聊了幾分鐘最近的生活。
睡眠怎麼樣，食慾有沒有變化，最近有沒有頭痛，情緒是否穩定，有沒有突然出現過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裴燼餘一一回答。
「最近睡得還不錯，偶爾會做夢，不過醒來以後記不太清。頭疼沒有，情緒也挺好的。」
「有沒有突然覺得某個地方很熟悉？」
「有過。」
「什麼時候？」
「前幾天在花園裡。」
裴燼餘想了想。
「經過一棵樹的時候，突然覺得以前好像也見過。」
「什麼樹？」
「桂花樹。」
克勞迪婭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
「當時有沒有頭疼？」
「沒有。」
「害怕？」
「也沒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就先記下來。」
她打開記錄本，在上面寫了幾行。
「這種突然出現的熟悉感很重要，但我們不需要現在把它解釋清楚。」
裴燼餘點點頭。
他對這些治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緊張，甚至還有些隨意。克勞迪婭見過不少失憶患者，知道這種平靜有時候比焦慮更需要留意，所以她又問了一句：
「你最近有沒有因為記不起過去而睡不著？」
「沒有。」
「會不會反覆想？」
「偶爾。」
「多久？」
「想一會兒就算了。」
裴燼餘說得很自然。
「反正現在想不起來。」
克勞迪婭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
「那很好。」
她頓了頓，又問：「你現在最想找回哪一部分？」
裴燼餘安靜了幾秒。
「奶奶吧。」
克勞迪婭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知道她？」
「知道。」
「記得多少？」
裴燼餘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
「知道我有個奶奶，也知道她以前很疼我。」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
「也不記得她平時是什麼性格。」
「跟她一起吃過什麼，去過哪裡，她跟我說過什麼……這些都不記得。」
他說得很平靜。
沒有難過，也沒有急切，只是單純覺得遺憾。
「所以想起來看看。」
克勞迪婭點頭。
「明白了。」
這一次，她才進入正式的治療。
第一部分仍然是簡單的定向訓練。
她讓裴燼餘說出今天的日期、現在所在的位置、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又問了一些剛剛發生過的生活細節。
午飯吃了什麼，上午在哪裡待過，今天有沒有見過其他人。
這些問題他答得很順。
克勞迪婭把答案記下來，又提醒他：「接下來我們做的是恢復過去的自傳體記憶，不是測試你記性好不好。如果不知道答案，就直接說不知道，不要猜。」
「明白。」
「也不要為了讓我滿意，把一個不確定的東西補完整。」
裴燼餘笑了。
「我看起來像這麼聽話的人嗎？」
「不像。」
克勞迪婭也笑。
「所以我才提前提醒你。」
她從文件夾里拿出幾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座普通的江南老宅。
白牆，青瓦，門口種著兩棵樹。
她沒有問「你認不認識這裡」，只是把照片放到裴燼餘面前。
「先看一會兒。」
裴燼餘低頭看著照片。溫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外面的風吹過玻璃頂。
過了一會兒，克勞迪婭才問：「第一感覺是什麼？」
「熟悉。」
「具體哪裡熟悉？」
「說不上來。」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情緒呢？」
裴燼餘認真想了想。
「有一點想回去的感覺。」
克勞迪婭的筆尖停了一下。
「回哪裡？」
「不知道。」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在紙上記了一行。
「好，到這裡就可以了。」
裴燼餘抬頭。
「這就結束？」
「今天不是為了把記憶逼出來。」克勞迪婭把照片收起來。
「你剛才有反應，就已經夠了。」
第二張照片是一張舊式餐桌。
桌上擺著幾個普通的碗碟，旁邊還有一隻玻璃杯。
裴燼餘看了很久。
「這個杯子……」
「怎麼了？」
「好像有人總給我倒水。」
克勞迪婭沒有問是誰。
「你看到的是畫面，還是感覺？」
「感覺。」
「還能感覺到別的嗎？」
裴燼餘皺了皺眉。
「好像有人坐在我旁邊。」
「能看到臉嗎？」
「看不到。」
「聲音？」
「也沒有。」
「那就先到這裡。」
克勞迪婭把照片翻過去。
「今天夠了。」
裴燼餘反而有些意外。
「這麼快？」
「不是越久越好。」
她合上記錄本。
「尤其是你的情況。我們現在找到的是記憶入口，不是答案。繼續逼下去，很容易讓大腦自己把空白補上。」
裴燼餘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懂這些專業的東西，卻聽得進去。
克勞迪婭收好資料，又交代了幾句之後的記錄方法。
「以後如果你自己生活里又碰到類似的東西，比如聞到桂花香、看到老式玻璃杯，或者突然聽到一句很熟悉的話，不用刻意追著想。」
「記下來。」
「什麼時候發生的，當時是什麼感覺，有沒有出現畫面。」
「就這些？」
「就這些。」
她看著他。
「如果什麼都沒有，也一樣記下來。」
裴燼餘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的照片。
「那我大概多久能想起來？」
「沒有準確時間。」
「半年？」
「可能。」
「一年？」
「也可能。」
裴燼餘倒是沒有失望。
「那就慢慢來。」
克勞迪婭看著他，「你真的不著急？」
「不著急。」他低頭翻了一頁剛才沒看完的書。
「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說完，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奶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克勞迪婭沒有再問。
她見過太多急著找回過去的人。
他們害怕失去，害怕空白，恨不得把所有記憶一次性從腦海里挖出來。
可裴燼餘不一樣。
他知道自己有過去，也知道過去里有一個疼愛自己的奶奶，只是那些具體的畫面都被遺忘了。
他現在並不痛苦。
只是偶爾會好奇。
這樣的狀態，反而適合慢慢來。
只是離開溫室之前，克勞迪婭還是停了一下，「Tesoro。」
「嗯？」
「你和Don Falco最近相處得怎麼樣？」
裴燼餘眨了眨眼。
「很好啊。」
「他會不會因為你要做治療，干涉你的安排？」
「會。」
回答得太快，克勞迪婭反而愣了一下。
裴燼餘卻很坦然。
「他什麼都要管。」
「吃飯要管，睡覺要管，出門要管，天氣冷了要管，醫生開的藥也要一顆一顆看。」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昨天我只是晚吃了半個小時的藥，他都能發現。」
克勞迪婭安靜聽著。
「你覺得煩嗎？」
「有一點。」
「害怕嗎？」
裴燼餘搖頭。
「不怕。」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就是這樣，其實我是喜歡的。」
克勞迪婭看著他。
「如果你說不呢？」
「他會問為什麼。」
「然後？」
「然後我還是說不。」
「他會接受？」
「有時候。」
裴燼餘頓了一下，「有時候不會。」他說得非常自然，像是在描述一個有些難搞的戀人。
克勞迪婭卻沒有笑。
她見過提貝里烏斯，也知道那個男人在法爾科家族意味著什麼。
權力、控制、危險，以及絕對的決策權。
這樣的人一旦把某個人划進自己的保護範圍，往往很難真正學會退後一步。而現在，裴燼餘的生活幾乎全部建立在他的保護里。
房間有人照顧，出門有人跟著，身體狀況有人盯著，連他接受什麼治療，提貝里烏斯都恨不得親自把每一個細節問清楚。
克勞迪婭並不認為這本身就是壞事。
至少現在，裴燼餘沒有因此產生恐懼，也沒有失去表達拒絕的能力。
可她依舊有些擔心。
「嗯？」
「如果以後治療過程中，你出現不舒服，或者突然想起了一些讓你難受的事情，不要因為擔心他不高興，就選擇不告訴我。」
裴燼餘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我不會。」
「真的？」
「真的。」
他把書合上，語氣輕鬆。
「他是他，我是我。」
這句話讓克勞迪婭看了他幾秒，然後她才點頭。
「很好。」
就在這時，溫室門外傳來聲響。
提貝里烏斯站在那裡。
男人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他沒有進來打擾，只是站在門邊看了一眼時間。
裴燼餘一看見他，立刻道：「Daddy。」
提貝里烏斯走進來，先看了一眼克勞迪婭，又看向裴燼餘。
「結束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提貝里烏斯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水喝完了嗎？」
裴燼餘低頭。
「忘了。」
男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先喝。」
「我剛才一直在治療。」
「治療也能喝水。」
裴燼餘看著他，忍不住笑。
「知道了。」他端起杯子慢吞吞喝了幾口，提貝里烏斯這才滿意。
克勞迪婭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她很清楚，這個男人的控制欲遠比普通人強得多。可同樣明顯的是，裴燼餘並不是一個被關在保護殼裡、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會撒嬌，會討價還價，會說不，也會在不高興的時候直接表達。
而提貝里烏斯雖然習慣替他做決定，卻也正在一點一點學著接受他的拒絕。
至少目前，他們之間還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克勞迪婭收起記錄本。
「今天先到這裡。」
提貝里烏斯看向她，「情況怎麼樣？」
「整體不錯。」
「記憶呢？」
「出現了一些反應，但還不能確定具體內容。」
提貝里烏斯眉心微蹙。
「多久能恢復？」
「沒有辦法保證。」
「如果他想不起來呢？」
克勞迪婭看了他一眼，「那也不代表治療失敗。」
男人沒有說話。
她卻繼續道：「還有一件事，作為Tesoro的醫生和朋友，我希望你能答應。」
提貝里烏斯抬眼。
「不要替他決定他應該記住什麼，也不要因為擔心他受到刺激，就提前替他篩掉所有可能接觸到的線索。」
空氣安靜了一瞬。
裴燼餘也抬起了頭。
提貝里烏斯看著克勞迪婭。
很久，他才問：「如果那些記憶會傷害他？」
「那就陪著他。」
克勞迪婭的語氣很平靜。
「而不是替他把門關上。」
男人沉默片刻，最終沒有反駁。
「我知道了。」
克勞迪婭點頭，補充道：「還有，如果他告訴你自己不想繼續，就隨時停下。」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裴燼餘正低頭擺弄自己的袖口，似乎根本沒覺得這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男人伸手替他把袖口翻好。
「聽到了？」
裴燼餘點頭，「聽到了。」
「記住。」
「知道了，Daddy。」
提貝里烏斯這才收回手。
克勞迪婭看著兩個人，心裡的擔憂卻沒有完全散去。
她不知道記憶真正回來以後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裴燼餘重新面對那個曾經的家庭時，會不會改變現在的一切。
但至少現在，他擁有一個安全的地方，擁有一個會把他保護得過分的人，也擁有拒絕這份過度保護的能力。
這已經足夠讓治療繼續下去。
至於那些被遺忘的過去，就讓它們自己慢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