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空房間
電話掛斷以後，裴正廷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窗外已經很晚了，整座城市被夜色壓下來，遠處偶爾有車燈划過，短暫地照亮窗玻璃。
裴燼川最後說的那些話，一直停在他腦子裡。
燼餘不記得他們。
不記得爸爸，不記得媽媽，也不記得裴家。
他沒有問過過去，更沒有說過想回來。至於現在的生活，燼川說得很清楚，他過得很好。
很好到讓裴正廷一時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為這句話感到難過。
他們找了這麼久，真正想要的結果其實一直都很簡單，只要孩子還活著，只要他沒有受苦，他們就應該知足。可當這個結果真的擺在面前時，他才發現，原來一個「很好」後面，還藏著另外一件讓人無法迴避的事實——
這個很好，與裴家沒有關係。
甚至在他們缺席的這些日子裡，燼餘已經長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人。
而他沒有他們，也過得很好。
裴正廷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坐了片刻，還是起身出了書房。
他沒有去找周雅雯。
只是一個人沿著二樓走廊慢慢走過去，最後停在了最裡面那間房門前。
這是裴燼餘的房間。
準確來說，是他們十五歲那年給他準備的房間。
門沒有鎖。
裴正廷伸手推開，裡面一片安靜。
燈沒有開，窗簾半掩著，月光落進來一些，照著床、書桌和靠牆的衣櫃。
傭人一直有定期打掃，所以這裡並不顯得陳舊，只是太過整齊，整齊得讓人很難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曾經真正生活在這裡。
裴正廷走進去，站在書桌前。
桌面上沒有多少東西，抽屜里也很空，衣櫃更是只剩下幾件已經很久沒人穿過的衣服。
他看著這一切，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道燼餘以前喜歡在房間裡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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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有沒有收藏過東西。
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
不知道他十五歲回來以後，是不是曾經在這裡偷偷哭過。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他。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
裴正廷的手慢慢落在桌沿，指腹擦過光滑的木面，眼前卻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
四歲以前的燼餘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孩子還小，房間裡總是亂糟糟的，玩具散得到處都是，奶奶送來的小東西也捨不得收起來，喜歡什麼便擺在哪裡。那時候他還會追著大人跑，會抱著腿撒嬌，會在看見他的時候仰起臉叫一聲爸爸。
然後那場綁架發生了。
裴正廷到現在都記得那段時間。
事情發生得突然，找到孩子的時間也沒有他們後來想像中那麼久。警察和家裡的人幾乎立刻開始找，所有能夠動用的關係都動了起來，一周以後，孩子就被找到了。
人還活著。
這是所有人當時最慶幸的一件事。
可孩子受了很大的驚嚇，身體虛弱，醒來以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醫生說，那可能是創傷之後的自我保護，也可能隨著年齡慢慢恢復。
他們都以為，只要養著，孩子總會好起來。
真正沒有好起來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那段時間，周雅雯的狀態很差，裴正廷也不比她好多少。
他們不敢看孩子太久。
因為只要看見燼餘，就會想起那場綁架，也會想起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
是他們的疏忽。
所以當老太太提出把孩子帶去江南的時候，裴正廷沒有拒絕。
老太太那時候身體還算硬朗，她說孩子跟著她也好，換一個地方，離開這些人和這些事，也許能夠慢慢養回來。
裴正廷答應了。
現在再回頭看，他很難再告訴自己，當時這個決定究竟有多少是為了孩子，又有多少是因為他們自己承受不了。
他當然愛自己的兒子。
只是有時候，人並不是因為不愛，才會逃開。
恰恰是因為那份愧疚太重，重到讓人不敢靠近，於是便找了一個聽起來足夠合理的理由，把孩子送到了別人身邊。
一開始，他們還會問。
問老太太孩子有沒有生病，學校怎麼樣，吃飯好不好，也會按時把錢和東西送過去。
後來問得越來越少。
十一年其實很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四歲的孩子長成十五歲的少年，也足以讓一個家庭逐漸習慣某個人不在身邊。
等老太太身體越來越不好，終於提出讓他們把燼餘接回來時，裴正廷才意識到，原來這個孩子已經離開他們十一年了。
那年燼餘十五歲。
他被接回來的時候，裴正廷甚至覺得陌生。
少年站在客廳里，個子已經很高，眉眼也徹底長開了，而記憶里那個小孩子的樣子也已經模糊。
他很安靜。
安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他們給他安排了房間，安排了學校，重新安排了生活，所有事情看上去都妥妥噹噹，像是終於把一個本該屬於裴家的孩子重新放回了正確的位置。
可他們唯獨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們需要重新認識他。
他們不知道他在江南十一年究竟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一個從四歲開始就跟著奶奶生活的孩子，突然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以後，到底在想些什麼。
更沒有人真正坐下來陪他說過話。
他們以為血緣在那裡，以為只要人回來了，關係總會慢慢恢復。
可親情不是一張可以補開的證明。
缺席十一年，也不會因為一句「回來了」就自動消失。
裴正廷站在房間裡，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床上。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的某一天，自己曾經從這裡經過。
房門半掩著，燼餘一個人坐在床邊看書。
他當時停了一下，本來想進去問問孩子最近怎麼樣，最後卻只是看了一眼時間，想起公司還有事情，便離開了。
那時候他想的是，來日方長。孩子已經回來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後來這樣的「以後」越來越多。
直到十七歲，他把燼餘去了國外。
再後來，他失蹤。
而現在，他們終於找到了。只是那個孩子已經不認識他們了。
裴正廷緩緩坐到床邊，第一次覺得這個房間空得讓人難受。因為他突然發現，裴燼餘真正屬於這裡的痕跡，本來就少得可憐。
十五歲到十七歲，兩年的時間，他住在這個家裡，卻像一個短暫經過的客人。
他們給過他房間，卻沒有真正給過他一個家。
裴正廷低下頭，手掌覆在膝上，很久沒有動。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燼餘失去的記憶里，也許不只是他們。
還有一個他們曾經以為，只要孩子長大以後就會自然擁有的東西。
家。
而他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給過他。
他抬起頭，再一次看向空蕩蕩的房間。這個房間空得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可裴正廷知道，真正空掉的東西，並不是這裡。
是他這個父親的位置。
那個位置，早在很多年前，就一點一點被他自己讓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窗外已經很晚了，整座城市被夜色壓下來，遠處偶爾有車燈划過，短暫地照亮窗玻璃。
裴燼川最後說的那些話，一直停在他腦子裡。
燼餘不記得他們。
不記得爸爸，不記得媽媽，也不記得裴家。
他沒有問過過去，更沒有說過想回來。至於現在的生活，燼川說得很清楚，他過得很好。
很好到讓裴正廷一時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為這句話感到難過。
他們找了這麼久，真正想要的結果其實一直都很簡單，只要孩子還活著，只要他沒有受苦，他們就應該知足。可當這個結果真的擺在面前時，他才發現，原來一個「很好」後面，還藏著另外一件讓人無法迴避的事實——
這個很好，與裴家沒有關係。
甚至在他們缺席的這些日子裡，燼餘已經長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人。
而他沒有他們，也過得很好。
裴正廷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坐了片刻，還是起身出了書房。
他沒有去找周雅雯。
只是一個人沿著二樓走廊慢慢走過去，最後停在了最裡面那間房門前。
這是裴燼餘的房間。
準確來說，是他們十五歲那年給他準備的房間。
門沒有鎖。
裴正廷伸手推開，裡面一片安靜。
燈沒有開，窗簾半掩著，月光落進來一些，照著床、書桌和靠牆的衣櫃。
傭人一直有定期打掃，所以這裡並不顯得陳舊，只是太過整齊，整齊得讓人很難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曾經真正生活在這裡。
裴正廷走進去，站在書桌前。
桌面上沒有多少東西，抽屜里也很空，衣櫃更是只剩下幾件已經很久沒人穿過的衣服。
他看著這一切，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道燼餘以前喜歡在房間裡放什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不知道他有沒有收藏過東西。
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
不知道他十五歲回來以後，是不是曾經在這裡偷偷哭過。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他。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
裴正廷的手慢慢落在桌沿，指腹擦過光滑的木面，眼前卻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
四歲以前的燼餘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孩子還小，房間裡總是亂糟糟的，玩具散得到處都是，奶奶送來的小東西也捨不得收起來，喜歡什麼便擺在哪裡。那時候他還會追著大人跑，會抱著腿撒嬌，會在看見他的時候仰起臉叫一聲爸爸。
然後那場綁架發生了。
裴正廷到現在都記得那段時間。
事情發生得突然，找到孩子的時間也沒有他們後來想像中那麼久。警察和家裡的人幾乎立刻開始找，所有能夠動用的關係都動了起來，一周以後，孩子就被找到了。
人還活著。
這是所有人當時最慶幸的一件事。
可孩子受了很大的驚嚇，身體虛弱，醒來以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醫生說，那可能是創傷之後的自我保護，也可能隨著年齡慢慢恢復。
他們都以為，只要養著，孩子總會好起來。
真正沒有好起來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那段時間，周雅雯的狀態很差，裴正廷也不比她好多少。
他們不敢看孩子太久。
因為只要看見燼餘，就會想起那場綁架，也會想起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
是他們的疏忽。
所以當老太太提出把孩子帶去江南的時候，裴正廷沒有拒絕。
老太太那時候身體還算硬朗，她說孩子跟著她也好，換一個地方，離開這些人和這些事，也許能夠慢慢養回來。
裴正廷答應了。
現在再回頭看，他很難再告訴自己，當時這個決定究竟有多少是為了孩子，又有多少是因為他們自己承受不了。
他當然愛自己的兒子。
只是有時候，人並不是因為不愛，才會逃開。
恰恰是因為那份愧疚太重，重到讓人不敢靠近，於是便找了一個聽起來足夠合理的理由，把孩子送到了別人身邊。
一開始，他們還會問。
問老太太孩子有沒有生病，學校怎麼樣，吃飯好不好，也會按時把錢和東西送過去。
後來問得越來越少。
十一年其實很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四歲的孩子長成十五歲的少年，也足以讓一個家庭逐漸習慣某個人不在身邊。
等老太太身體越來越不好，終於提出讓他們把燼餘接回來時，裴正廷才意識到，原來這個孩子已經離開他們十一年了。
那年燼餘十五歲。
他被接回來的時候，裴正廷甚至覺得陌生。
少年站在客廳里，個子已經很高，眉眼也徹底長開了，而記憶里那個小孩子的樣子也已經模糊。
他很安靜。
安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他們給他安排了房間，安排了學校，重新安排了生活，所有事情看上去都妥妥噹噹，像是終於把一個本該屬於裴家的孩子重新放回了正確的位置。
可他們唯獨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們需要重新認識他。
他們不知道他在江南十一年究竟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一個從四歲開始就跟著奶奶生活的孩子，突然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以後，到底在想些什麼。
更沒有人真正坐下來陪他說過話。
他們以為血緣在那裡，以為只要人回來了，關係總會慢慢恢復。
可親情不是一張可以補開的證明。
缺席十一年，也不會因為一句「回來了」就自動消失。
裴正廷站在房間裡，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床上。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的某一天，自己曾經從這裡經過。
房門半掩著，燼餘一個人坐在床邊看書。
他當時停了一下，本來想進去問問孩子最近怎麼樣，最後卻只是看了一眼時間，想起公司還有事情，便離開了。
那時候他想的是，來日方長。孩子已經回來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後來這樣的「以後」越來越多。
直到十七歲，他把燼餘去了國外。
再後來，他失蹤。
而現在，他們終於找到了。只是那個孩子已經不認識他們了。
裴正廷緩緩坐到床邊，第一次覺得這個房間空得讓人難受。因為他突然發現，裴燼餘真正屬於這裡的痕跡，本來就少得可憐。
十五歲到十七歲，兩年的時間，他住在這個家裡，卻像一個短暫經過的客人。
他們給過他房間，卻沒有真正給過他一個家。
裴正廷低下頭，手掌覆在膝上，很久沒有動。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燼餘失去的記憶里，也許不只是他們。
還有一個他們曾經以為，只要孩子長大以後就會自然擁有的東西。
家。
而他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給過他。
他抬起頭，再一次看向空蕩蕩的房間。這個房間空得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可裴正廷知道，真正空掉的東西，並不是這裡。
是他這個父親的位置。
那個位置，早在很多年前，就一點一點被他自己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