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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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川到西西里時,已經過了正午。

  從機場出來後,法爾科家族的人沒有給他任何停留的時間,一輛黑色轎車直接將他接走。

  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繁華一點點變成開闊的山路,最後連道路兩旁的建築都逐漸消失,只剩下大片蒼翠的樹林、古老的石牆,以及遠處鋪展到天際的藍色海面。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停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鐵門前。

  裴燼川抬起頭。

  鐵門緩緩打開。

  門後的道路仿佛沒有盡頭,深深通向山林之中。兩側站著身穿黑色西裝的人,他們沒有刻意打量他,也沒有多餘的交談,只在車輛經過時微微頷首。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清楚這裡的規矩。

  這裡不是普通的私人莊園。


  更遠處,一座古老而龐大的莊園隱在山海之間。灰白色的石牆,深色屋頂,大片藤蔓與薔薇沿著建築攀爬,遠遠看去,幾乎像一座與世隔絕的私人王國。

  裴燼川坐在車裡,看了很久。

  他曾經從資料里了解過法爾科家族。

  歐洲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掌握著龐大的產業和人脈,勢力橫跨多個國家。

  那些東西寫在資料上,不過是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

  直到真正進入這裡,他才第一次明白,那些文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車終於停下。

  有人替他打開車門。

  「裴先生,請。」

  裴燼川下車。

  腳踩上石階的那一刻,他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

  很輕。

  有人在讀詩。

  少年清澈的聲音隨著海風從莊園深處傳過來,讀到某處時還會停下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裴燼川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年零三個月以來,他曾經無數次在夢裡聽見。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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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你看。」

  「哥,我今天……」

  那些記憶幾乎在瞬間全部涌了回來。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已經快步往前走。

  穿過長廊,推開那扇雕花木門。

  海風迎面而來,巨大的露台就在眼前。陽光鋪滿白色石磚,薔薇順著欄杆攀爬,遠處海面泛著細碎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少年。

  裴燼餘。

  少年坐在露台中央,懷裡抱著一本詩集。

  黑色捲髮被海風吹得微微凌亂,身上是一件剪裁精緻的淺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坐得很隨意,一隻腳搭在旁邊的軟墊上,讀到喜歡的地方會笑,讀得不喜歡了便皺眉,偶爾還會停下來,對身邊的人發表一句自己的意見。

  「這一句不好。」

  坐在他旁邊的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詩集。

  「為什麼?」

  「太肉麻。」

  「哪裡肉麻?」

  裴燼餘伸手指給他看。

  「這裡。」

  提貝里烏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神情耐心道:「寶貝,這是情詩。」

  「我知道。」

  「所以才會這樣寫。」

  裴燼餘想了想,還是嫌棄地撇了撇嘴。

  「那也很肉麻。」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反駁,只是接過詩集,替他翻到下一頁。裴燼餘便順勢靠過去,肩膀輕輕碰著他的手臂。

  「你陪我看。」

  「好。」

  於是男人真的陪他坐在那裡,一頁一頁地看。

  裴燼川站在露台入口,久久沒有動。因為眼前這一幕,和他的記憶相差太遠。

  記憶里的裴燼餘,總是很安靜。

  他缺愛,所以格外在意別人的情緒;他害怕被丟下,所以總是先學會懂事。想要什麼不敢直接說,喜歡一個人更是小心翼翼。

  那時候的燼餘,連喜歡都帶著討好。

  可現在的少年不是。

  他可以毫不客氣地嫌棄一首詩,也可以伸手拉住提貝里烏斯的袖口,讓他陪自己。

  他想讓誰留下,就直接說。

  想讓誰陪,就直接要求。

  他不需要試探對方會不會嫌麻煩。

  因為他知道,有人甘之如飴。

  裴燼川看著弟弟,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終於,他還是叫出了那個名字。

  「燼餘……」

  聲音出口的時候,已經帶上了顫意。

  少年讀詩的聲音停了。

  他抬起頭,陽光落進那雙漂亮靈動的眼睛裡。

  裴燼川看著他,幾乎不敢呼吸。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驚喜,會看到震動,會看到哪怕一瞬間的熟悉。

  可是沒有。

  裴燼餘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陌生。

  乾淨。

  沒有任何遲疑。

  少年甚至沒有繼續看他,而是微微偏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Daddy。」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

  「怎麼了?」

  裴燼餘指了指裴燼川。

  「這位先生為什麼叫我那個名字?」

  裴燼川的臉色瞬間白了。

  提貝里烏斯卻很平靜。

  他伸手將裴燼餘額前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撥開,然後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因為他曾經有一個弟弟,叫這個名字。」

  裴燼餘眨了眨眼。

  「後來呢?」

  提貝里烏斯看向裴燼川。

  「後來,他弄丟了。」

  露台安靜了幾秒,裴燼餘似乎認真想了想。然後,他很真誠地說:

  「那真遺憾。」

  裴燼川的手指驟然收緊。

  可裴燼餘已經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詩集。顯然,這個故事對他而言,也僅僅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片刻後,他重新抬起眼。

  「不過我不是他。」

  少年的神情很坦然,沒有炫耀,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

  「我是Tesoro Valerius Falco,是法爾科家族的人。」

  說完,他回頭看向提貝里烏斯。

  「對吧,Daddy?」

  提貝里烏斯溫柔地看著他,聞言輕笑:「對。」

  他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軟的黑髮。

  「你是我的Tesoro。」

  裴燼餘這才笑起來,那一笑明亮得晃眼。

  裴燼川站在那裡,卻覺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一年多的時間。

  他終於找到了弟弟。

  可弟弟看著他的時候,卻像看一個陌生人。

  沒有恨。

  沒有委屈。

  甚至沒有問一句「你是誰」。

  因為在裴燼餘現在的世界裡,他根本不重要。而這件事,遠比恨更加殘忍。

  裴燼餘低頭翻了翻詩集。

  「Daddy。」

  「嗯?」

  「我剛才讀到哪裡了?」

  提貝里烏斯接過詩集,翻回剛才的位置。

  「這裡。」

  裴燼餘看了一眼。

  「哦。」

  他重新拿起詩集,卻沒有開始讀,而是又拉了拉提貝里烏斯的袖口。

  「你陪我。」

  「好。」

  「今天不許去工作。」

  「好。」

  「我要讀完這一首。」

  「那就讀完。」

  裴燼餘滿意了。他重新靠回椅子裡,低頭開始讀詩。

  聲音再次響起。

  海風從露台吹過,裴燼川卻沒有辦法再聽進去一個字。

  直到裴燼餘忽然停下來。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客人。

  「Daddy。」

  「嗯?」

  「你們是不是有事情要談?」

  「是。」

  「那我先去花園?」

  「去吧。」

  提貝里烏斯替他把襯衫領口整理好。

  「我和裴先生談完,就去找你。」

  裴燼餘看著他,「真的?」

  「真的。」

  「那你快一點。」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

  「好。」

  裴燼餘抱起詩集,從藤椅上下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Daddy。」

  「怎麼?」

  「記得來陪我。」

  「我記得。」

  少年這才滿意。他抱著詩集走進花園,黑色捲髮被風輕輕吹起,身影很快消失在薔薇花牆後。

  直到他徹底走遠,提貝里烏斯才收回視線。

  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了。

  他沒有刻意調整坐姿,也沒有故意擺出什麼威嚴。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看向裴燼川。

  「坐吧。」

  裴燼川在他對面坐下。

  提貝里烏斯把茶杯放回桌上,緩聲開口:「從北京趕過來,倒是辛苦了。」

  「我不是為了合作來的。」

  「我知道。」男人語氣平淡。

  「所以,你想談Tesoro?」

  裴燼川看著他。

  「他是我的弟弟。」

  提貝里烏斯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

  「他只是失去了記憶。」

  「我也知道。」

  連續兩個「知道」,讓裴燼川的聲音停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

  「還有嗎?」

  裴燼川看著他,說:「我要帶他回家。」

  提貝里烏斯安靜了片刻。

  「回哪裡?」

  「北京。」

  「為什麼?」

  「因為那裡是他的家。」

  提貝里烏斯淡淡笑了一下,仿佛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小丑。

  「裴先生。」

  他並沒有嘲諷,甚至語氣依舊客氣平淡。

  「剛才你也看見了。」

  「他現在過得很好。」

  裴燼川沉默。

  「如果你想見他,」提貝里烏斯繼續道,「你已經見到了。」

  「如果你想讓他恢復記憶,可以等他自己願意。」

  「但如果你是想把他帶走……」

  他停了一下。

  「這件事,恐怕不是你說了算。」

  裴燼川抬眼。

  「那誰說了算?」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

  「他自己。」

  短短三個字,沒有任何強勢的修辭,卻讓裴燼川徹底沉默。

  提貝里烏斯端起茶杯,神情依舊平靜。

  「當然,也包括我。」

  他說得很自然。

  「在他願意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帶他離開。」

  裴燼川看著面前居高臨下的男人,再也忍不住質問道:「你憑什麼?」

  提貝里烏斯抬眸。

  「因為他現在和我生活在一起。」

  「因為他信任我。」

  「也因為,他剛才叫我Daddy。」

  他的語氣始終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實。

  「至於裴家。」提貝里烏斯頓了頓。

  「如果他想回去,我不會攔。」

  「如果他不想回去,也希望你們離他遠一點。」

  裴燼川指節慢慢收緊。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根本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認真防備的對手。

  不是因為輕視,而是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提貝里烏斯根本不認為他們之間存在所謂的公平競爭。

  裴燼餘願意留下。

  那就夠了。

  而花園深處,忽然傳來少年清亮的聲音。

  「Daddy!」

  提貝里烏斯抬起頭。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冷淡幾乎立刻散了。

  「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來?」

  「馬上。」

  「你說過談完就來!」

  「我記得。」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裴燼川,語氣依舊平靜。

  「再等我一分鐘。」

  花園裡安靜下來,似乎有人滿意了。

  提貝里烏斯重新看向裴燼川。

  「抱歉。」

  他說得客氣,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歉意,甚至還帶著隱隱炫耀。

  「他在等我。」

  裴燼川:「……」

  提貝里烏斯靠回椅背。

  「所以,裴先生。」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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