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假作真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聖莫里茨的雪下到第三天,裴燼餘才動身。

  retreat的日程排得很滿,上午滑雪,下午講座,晚上是各種社交活動。

  裴燼餘每天準時出現在藍色滑道上,穿那件白色滑雪服,戴黑色護目鏡,從坡頂滑下來。

  動作不算流暢,但也沒摔。蘭茨在旁邊看著,說"你進步很大",裴燼餘說"摔出來的"。

  沒人知道他每天凌晨五點就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打開床頭柜上的黑色筆記本,盯著那行字看。他看一遍就記在心裡,等著去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

  裴燼餘這次也帶了人。

  上次在法爾科莊園面談後選出來的六個,他只帶了三個。

  索菲亞,管過地下錢莊,擅長偽造文書和打通關節;馬可,那不勒斯人,話少,車技極好,能在阿爾卑斯山道上開出一百二十碼;艾德里安,前瑞士銀行風控,對蘇黎世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個監控盲點了如指掌。

  他們不聽法爾科教父的,只聽裴燼餘的命令。

  "今天。"裴燼餘在凌晨的房間裡說,聲音很輕。

  聞言索菲亞點頭,馬可檢查車鑰匙,艾德里安把一張列印好的地圖攤在茶几上,用紅筆圈出一個點。

  "蘇黎世,"他說,"利馬特河邊一棟居民樓,十六樓B戶。戶主登記姓裴,但去年九月後就沒住人了。水電記錄顯示,九月十六日之後徹底斷掉,之後一直空著。"

  裴燼餘看著那個紅點,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怎麼查到的?"他問。

  "蘇黎世市政廳的檔案。"艾德里安說,"我以前的同事還在那裡。"

  裴燼餘沒說話,他把地圖折好,塞進大衣口袋。

  "盧卡怎麼辦?"索菲亞沒問提貝里烏斯暗中派來的,只問了明面上的那個人。

  裴燼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條縫。外面的滑雪場還亮著燈,凌晨五點的雪道空無一人,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你們兩個,"他說,"帶盧卡去北邊那個滑雪場。就說我想試試高級滑道,讓他先去探路。"

  "他不去怎麼辦?"馬可問。

  "他會去的。"裴燼餘說,"因為是我說的。"

  索菲亞和馬可對視了一眼,沒再問。

  "艾德里安跟我走。"裴燼餘說,"開車。"

  車是艾德里安租的,一輛灰色的沃爾沃,不顯眼,但引擎很穩。他們從聖莫里茨出發,沿著阿爾卑斯山道往西,穿過恩加丁山谷,進入瑞士德語區。窗外的景色從雪山變成湖泊,再變成灰色的城市輪廓。

  裴燼餘坐在后座,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還有四十分鐘。"艾德里安說。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裴燼餘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那行字還在那裡,蘇黎世,灰色,雨,奶奶。他在"奶奶"旁邊那個問號上又描了一遍,墨水暈開了一小團。

  "您緊張?"艾德里安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不緊張。"裴燼餘說,"只是不知道會找到什麼。"

  "如果找到的是您不想知道的呢?"

  裴燼餘合上筆記本,看著後視鏡里艾德里安的眼睛。

  "沒有我不想知道的。"他說,"只有我還沒知道的。"

  艾德里安沒再說話,他轉回視線,專注開車。

  ………

  公寓樓比想像中普通。

  不在老城區,是那種臨河的居民樓,樓齡不算新,外牆灰白。電梯是老式的,但能正常用。上到十六樓,走廊很安靜,十六樓B戶的門牌是塊金屬牌,擦得挺乾淨。

  艾德里安站在電梯口,沒跟上來。

  "需要我……"他問。

  "不用。"裴燼餘說,"你在這兒等。"

  他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門沒鎖,或者說,鎖本來就是開著的。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兩室一廳,朝南,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線。空氣里有股灰塵味,還有一點舊東西的氣息。很久沒人住,但又被收拾得很乾淨。

  裴燼餘站在門口,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茶几是木質的,不算新,邊角磨圓了。上面放著一個黑色的小鐵盒,邊角掉了點漆。旁邊還擺著幾樣東西,像是特意放好、等人來看的。

  裴燼餘走過去,腳步很輕,怕驚動什麼。

  他拿起那個小鐵盒,打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張老照片,邊角泛黃,用透明膠帶粘過。一個銀鐲子,很細,上面刻著花紋,已經氧化發暗。一塊舊手帕,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朵很小的梅花,針腳很細,但有一處脫線了,垂下來一縷。

  裴燼餘的手指僵住了。

  他認識那塊手帕。或者說,他不記得自己認識,但手指碰到那朵梅花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要醒來似的。

  他把鐵盒合上,塞進背包最底層。

  然後他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小孩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正在笑,露出兩顆門牙。背景是一扇木窗,窗外有竹子,綠得發亮。


  他認識那個小孩。那是他自己,更小的時候,臉更圓,笑得更傻。他不記得這張照片,不記得這個老人,不記得那扇窗外的竹子。

  但他的手在抖。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鋼筆寫的,字跡很老,但很清楚:

  「余餘五歲,隨我。」

  裴燼餘盯著這行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灰色的天,雨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那個聲音在說"余余","余余頭髮軟,隨我","不要委屈自己"。

  然後更多的畫面湧上來——不是奶奶,是另一個人。

  一個很高的男人,深棕色的眼睛,眉尾有疤,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把木勺,勺里是橙色的果肉,"張嘴,Tesoro。"那人說。

  然後是一個溫室,柑橘樹,藤椅,水珠從玻璃穹頂上落下來。然後是馬廄,一匹白馬叫雪團,他騎上去,那人扶著他的腰,說"別怕,Daddy在"。

  然後是酒窖,鐵鎖是新的,銅色很亮,他說"小時候偷喝醉了一天,被罰禁足",那人笑,說"你那時候很乖"。

  這些都是提貝里烏斯告訴他的,所謂小時候的事,在西西里長大的事,法爾科莊園的事。

  但現在,這些畫面和照片裡的老人疊在一起,兩段完全不同的記憶被強行拼到一塊,怎麼都對不上。

  他的頭開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從深處湧上來的,像有人用針扎他的太陽穴。他閉上眼睛,手指攥緊照片,指節泛白。

  更多的碎片湧上來——一個名字,"裴燼餘",不是Tesoro。有人在喊這個名字,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來。然後是灰色,雨,還有一聲很尖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裴燼餘……"他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頭疼得更厲害了,像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他彎下腰,另一隻手撐在茶几上,指甲掐進木頭裡。銀鐲子從鐵盒邊緣滾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他。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槍繭,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手臂環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拉,拉進一個溫暖的、帶著雪松和硝煙氣息的懷抱里。

  "Tesoro。"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帶著顫,像是忍了很久。

  裴燼餘沒有掙扎,他靠在提貝里烏斯懷裡,手指還攥著那張照片,指節發僵。

  "頭……"他說,聲音很輕,"疼……"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他的手掌覆上裴燼餘的太陽穴,手指輕輕按壓,畫著圈,力道很輕,"呼吸,Tesoro,跟著我呼吸。吸氣——呼氣——"

  裴燼餘跟著他的節奏,吸氣,呼氣。頭疼沒有立刻消失,但那種針扎似的疼慢慢緩了下來。

  "你怎麼……"裴燼餘說,"怎麼在這兒……"

  "我一直都在。"提貝里烏斯說,他的嘴唇貼著裴燼餘的耳廓,"從你在聖莫里茨上車開始,我就跟著你。"

  裴燼餘閉上眼睛,手指慢慢鬆開照片,讓它落在茶几上。他的手掌覆上提貝里烏斯的手背,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得很緊。

  "你知道我會來。"他說,不是問句。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所以我提前來了。"

  "這些東西……"裴燼餘看著茶几,鐵盒,照片,銀鐲子,手帕,"是你放的?"

  "是我保存的。"提貝里烏斯說,"去年九月從蘇黎世把你帶走的時候,我讓人收拾了這棟公寓裡的東西。這些是她留下的,我想……有一天你可能會想要。"

  裴燼餘沒有說話,他的頭還靠在提貝里烏斯肩上,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東西。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那塊舊手帕上,灰塵在光柱里飄來飄去。

  他沒有問"她是誰"。

  他已經知道了。照片背面寫著"余餘五歲,隨我",戶主姓裴,去年九月後沒人住。提貝里烏斯說"去年九月把你帶走",說"她留下的"。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答案早就擺在他面前。

  他想起剛才閃過的那些畫面,提貝里烏斯餵他吃橘子,溫室里的柑橘樹,馬廄里的白馬,酒窖的新鎖。那些都是提貝里烏斯告訴他的"小時候",是他編造的過去。

  但現在,這些畫面和"裴燼餘"這個名字疊在一起。他知道,提貝里烏斯之前說的那些"小時候在西西里長大"的話,大概率是假的。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生氣。

  因為那些假的記憶,他們一件一件地完成了。提貝里烏斯真的餵他吃過橘子,真的帶他去溫室畫過畫,真的在馬廄里扶著他騎過雪團,真的因為偷喝酒窖的酒而被罰禁足。

  假的過去,變成了真的現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