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帶著句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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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餘是在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那個筆記本的。

  書房靠窗的位置有個矮櫃,平時隨手放雜物。那天他要找一本《公司金融》的筆記,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裡面躺著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邊角磨白了,像被人隨手塞進去就忘了。

  他拿起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水洇開了一點,像是剛寫完就合上了:

  「蘇黎世 灰色 雨 奶奶」

  裴燼餘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蘇黎世他知道,之前養病的瑞士城市。灰色和雨,大概是天氣。但"奶奶",提貝里烏斯從沒提過這個人。他母親是中國人,父母車禍去世,他從小在西西里長大。

  哪來的奶奶。

  他盯著那行字,試著回憶自己什麼時候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那一塊被誰擦掉了。

  可能是某次夢醒後寫的?他確實做過一些零碎的夢,灰色的天,雨絲,某種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但每次醒來,夢就散了,怎麼也抓不住。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關上。

  三秒後,他又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拿出來,放進了大衣口袋。

  ………

  學校郵件是兩天後到的。

  裴燼餘當時正在上案例分析課,手機在桌肚裡震了一下。他低頭瞥了一眼,發件人是學生會,主題欄寫著「年度滑雪retreat——聖莫里茨,十二月」。

  他目光停在"瑞士"兩個字上,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下課鈴響,他收拾東西往停車場走,給提貝里烏斯發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你做的。」

  「剛學了意面。」

  「那就意面。」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盧卡跟在他身後三步遠,沉默得像道影子。

  公寓裡飄著番茄和羅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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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貝里烏斯站在廚房裡,背對著門,穿件灰色套頭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握著木勺,正攪著鍋里的醬汁。醬汁是深紅色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水壺在響,聽著還挺熱鬧。

  裴燼餘把包扔到沙發上,走過去,從鍋里舀了一勺醬汁,吹了吹,嘗了一口。

  "咸了Daddy。"他說。

  "明明是Tesoro舌頭有問題。"提貝里烏斯勾著唇回道,又往鍋里加了些水。

  裴燼餘靠在料理台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放到檯面上,推到提貝里烏斯手邊。

  "我在書房抽屜里找到的。"他說,"上面寫了蘇黎世。"

  提貝里烏斯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木勺在鍋里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攪動。只有醬汁咕嘟咕嘟的聲音。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裴燼餘說,"可能是某次夢醒後,腦子不清醒的時候。"

  提貝里烏斯放下木勺,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和裴燼餘並排站著。他毛衣上有幾點醬汁,在灰色布料上像幾個暗紅色的印子。

  "你夢到什麼了?"他問。

  "灰色的天。"裴燼餘說,"雨。別的記不清了。"

  提貝里烏斯沒說話,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著,沒什麼節奏,像是心裡有事。

  "學校組織去聖莫里茨滑雪,"裴燼餘說,"我想去。"

  敲擊聲停了。

  "瑞士。"提貝里烏斯說,聲音很低。

  "嗯。"

  "不能換別的地方?"

  "不能。"裴燼餘說,"學校只組織這一次。"

  提貝里烏斯轉過身,看著鍋里的醬汁,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Tesoro,"他說,"我之前沒跟你仔細說過。"

  "什麼?"

  提貝里烏斯關掉火,房間裡一下安靜了,只剩水壺的餘響。

  "我只說過,"他開口,"你之前在瑞士住過一段時間。養病。"

  裴燼餘看著他,沒說話。

  "那時候你身體不好,"提貝里烏斯說,"我送你去的蘇黎世,找最好的醫生。你住在山頂一棟房子裡,有護士,有護工,我每天打電話問你情況。"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鍋沿上收緊。

  "然後你出了車禍。"他說,"很嚴重。我在羅馬開會,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都是抖的。我飛到蘇黎世,你在ICU,渾身插著管子,醫生說我來晚了幾個小時,可能就……"

  他沒說完。

  裴燼餘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線很直,眉尾有那道舊疤,在廚房的燈光下顏色很淺。

  "我不記得。"裴燼餘說。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你撞到了頭,很多事不記得了。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可能會慢慢想起來,也可能永遠不會。"

  他轉過身,看著裴燼餘,眼睛很深。

  "我不想讓你再去瑞士,"他說,"不是怕你發現什麼秘密。是怕你想起來,想起那段不好、不快樂的記憶。"

  他的聲音很輕。

  "我自己也有陰影。"他說,"每次聽到'瑞士'兩個字,我都會想起那天的電話。每次想到你要去那個地方,我都會……"

  他停住了,手指在鍋沿上泛白。

  "會什麼?"裴燼餘問。

  "會怕。"提貝里烏斯說,"怕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

  裴燼餘沒說話,走過去,從背後抱住提貝里烏斯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毛衣很軟,能聞到番茄和羅勒的味道,還有一點雪松,是提貝里烏斯身上常有的氣息。

  "Daddy,"他說,"我不會出事的。"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裴燼餘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手指抓著提貝里烏斯毛衣的下擺。

  "但我還是得去。"他說,"不是想離開你,也不是想找回什麼過去。我只是想知道,那個筆記本上的'奶奶'是誰。可能是夢,可能是真的,可能是我腦子不清醒時亂寫的。但我想確認。"

  他頓了一下,臉在提貝里烏斯後背上蹭了蹭。

  "確認完了,我就回來。"他說,"帶著句號回來,不是帶著問號。"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覆上裴燼餘的手背,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得很緊。

  "如果確認完了,發現你從前有過別的生活呢?"他問,"有過別的人,別的家,別的……"

  "那也不是我選的。"裴燼餘說,"我選的是你。從我有記憶開始,每一天,每一個早上睜開眼,看到的人都是你。這不是意外,是我的人生。"

  他退開一點,讓提貝里烏斯轉過身,面對他。

  "我不會不要你。"他說,"不管瑞士有什麼,不管我想起來什麼,我都不會不要你。"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說: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我教得不好。"

  "但你教的,我都記住了。"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意面煮得有點軟,醬汁還是有些咸,但裴燼餘吃完了整盤。提貝里烏斯吃了半碗,放下叉子,看著窗外。米蘭的夜景在玻璃上反著光。

  "盧卡跟著你。"他突然說。

  "他一直跟著我。"裴燼餘說。

  "我是說,去瑞士。"

  "我知道。"裴燼餘說,"他不去我才奇怪。"

  提貝里烏斯轉過頭,看著他。

  "你不在意?"他問。

  "在意什麼?"裴燼餘說,"盧卡跟了我一年,我在學校上廁所他都站在門口。我早習慣了。"

  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很輕。

  "每天三個電話。"他說,"早中晚。"

  "知道。"

  "不許去危險滑道。"

  "知道。"

  "晚上回酒店,不許參加after-party。"

  "知道。"

  "不許……"

  "Daddy,"裴燼餘打斷他,"你像複讀機。"

  提貝里烏斯沒笑,他看著裴燼餘,眼神很深。

  "Tesoro,"他說,"如果……"

  "如果什麼?"

  提貝里烏斯頓了一下,然後搖頭:"沒什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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