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聚會
博科尼的深秋，是從一件大衣開始的。
裴燼餘今天穿了件炭黑色羊絨大衣，立領，沒系腰帶，剪裁利落，直直垂到小腿。裡面是件象牙白真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沒打領帶。
頭髮長了點，打理漂亮的自然卷，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奪目極了。
剛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拎著台銀灰色輕薄本，外殼右下角刻著只極小的獵鷹紋。是上次在羅馬，提貝里烏斯找人親手刻上去的。
裴燼餘當時說不用這麼麻煩，提貝里烏斯這方面一向不聽他的，說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東西，不敢亂拿。
他剛走到地下停車場，車位在最裡面，今天有一個卻被占了。一輛亮藍色邁凱倫斜歪著，硬生生占了半個車位。
裴燼餘站在兩米外，沒動。
車窗降下來，露出蘭茨的臉："抱歉抱歉，我技術太差。"他笑嘻嘻的，"上車，帶你去個好地方。"
"去哪？"
"新開的私人會所，'穹頂'，在蒙特拿破崙大街那棟老銀行頂樓。會員制，我表姐維多利亞弄到的名額。"
裴燼餘看了眼手錶，五點四十。
"我跟我Daddy說好七點回家吃飯。"
"才五點四十！"恩里科誇張地嘆氣，"Tesoro，就去坐一小時，喝杯水，聽首歌，到點就走。我保證不攔你。"
裴燼餘想了想，拉開副駕駛的門。
"一小時。"他說。
………
"穹頂"確實在老銀行頂樓。電梯是原裝黃銅門，往上走的時候，樓層數字用羅馬字一格格跳。XVIII，XIX，XX……門一開，風灌進來，外頭是露天露台。
露台很大，鋪著黑色大理石，邊緣一圈玻璃欄杆，下面就是蒙特拿破崙大街，能看見某家大牌門店的穹頂在暮色里發亮。中央有個恆溫泳池，水面安安靜靜的，倒映著天邊晚霞。
人不多，二十來個，散在各處。有人靠在吧檯邊說話，有人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有人站在玻璃欄杆旁抽菸。沒有外放音樂，只有遠處半封閉空間飄出來的弦樂四重奏，淡淡的，像背景音。
裴燼餘一踏出電梯，周圍氣氛就變了。
不是他做了什麼，就是他來了。
幾個正在說話的人停下來，轉頭看他，吧檯後的調酒師也下意識直起身，微微欠身。一個穿香檳色長裙的女人迎上來，是維多利亞·德雷克，蘭茨的表姐，開畫廊的。
"Tesoro，"她笑著說，"你終於肯來了。"
"只待一小時。"裴燼餘說。
"知道，法爾科先生的門禁。"維多利亞眨眨眼，"但一小時也夠了。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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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泡水，只加青檸，謝謝。"
維多利亞挑了下眉，沒說什麼，轉身去吧檯。
蘭茨跟在裴燼餘身後，小聲說："你感覺到了嗎？"
"什麼？"
"氣氛不一樣了。"蘭茨說，"你一來，所有人都在往這看。"
裴燼餘沒接話，走到玻璃欄杆邊，看著下面的街道。車燈已經亮起來，連成一條流動的河。
"不是因為我。"他說，"是因為法爾科家族。"
"有區別嗎？"蘭茨問。
"有啊。"裴燼餘勾起唇角，輕聲開口，"他們怎麼看法爾科家族我無所謂，我只在意你怎麼看我。"
蘭茨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Tesoro，你偶爾說這種話，真的很要命。"
卡洛·貝爾納迪到的時候，裴燼餘已經在泳池邊的躺椅上坐了二十分鐘。
手裡那杯氣泡水還剩一半，青檸片浮在水面上，被他用指尖撥來撥去。他沒怎麼說話，大多在聽蘭茨講某個滑雪場的八卦，偶爾應一聲。
卡洛從電梯裡出來，身後跟著利奧。利奧今天穿了件灰色連帽衫，手裡拎著卡洛的公文包和一件駝色大衣，低著頭，跟個影子似的。
卡洛在電梯口就大聲說著話："……所以我說，那個合同根本不用看第二遍，直接簽，出了問題找我爸的律師……"一邊說一邊脫外套，隨手往後一扔。
利奧手忙腳亂去接，大衣差點掉地上。
"拿穩點，"卡洛皺眉，"這衣服比你一個月生活費還貴。"
"對不起。"利奧低聲說。
卡洛沒理他，大步往吧檯走，嘴裡還在說："……對了，今晚酒單有什麼？我要那瓶凱歌，上次來沒喝完存在這的……"
然後他看見了裴燼餘。
腳步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低下去。他整了整襯衫領子，往裴燼餘這邊走，臉上掛起笑："Tesoro，你也來了？"
"嗯。"裴燼餘說，沒抬頭。
"好久不見，上次馬場之後就沒碰著……"卡洛在他旁邊的躺椅坐下，姿態看著放鬆，手指卻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你父親讓你出門？"
"他不管我出門。"裴燼餘說，"他只管我回家的時間。"
卡洛笑了一下，調侃道："七點門禁？說真的，法爾科先生是不是在你手機里裝了定位？"
"裝了。"裴燼餘說，語氣平淡。
卡洛當場噎住。
蘭茨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維多利亞端著杯新調的雞尾酒走過來，聽到這句，也彎了彎嘴角。
"Tesoro，"維多利亞說，"你真的很擅長把天聊死。"
"是事實。"裴燼餘眨巴著他那雙漂亮眼睛，無辜道，"他確實裝了。"
說完，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是定位共享界面，一個綠色小點在某條高速上移動，旁邊標註著「Daddy，預計18:30到達米蘭」。
他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一旁的利奧站在卡洛身後，看著這一幕沒敢坐。
他把卡洛的大衣和公文包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然後退後半步，站進陰影里，但眼睛一直在看裴燼餘。
從側臉看過去，裴燼餘的輪廓很乾淨，鼻樑線條直，鼻尖微微上翹，嘴唇偏薄，顏色淡。他垂著眼帘看水面，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還在撥弄那杯氣泡水裡的青檸片，一圈又一圈。
利奧想起第一次見裴燼餘，是在博科尼的走廊里。那時候裴燼餘穿件黑色高領毛衣，從電梯出來，身邊跟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不說話，就跟著。
所有人都下意識讓路，利奧也往後退了一步，裴燼餘經過的時候，頭髮上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不是香水，更像剛剝開的橘子皮，或者某種很貴的室內香薰。
利奧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卡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看什麼呢？"卡洛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利奧聽見。
"沒……沒什麼。"利奧低下頭。
卡洛轉過頭，順著利奧剛才的視線瞥了一眼，然後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諷。
"別做夢了。"他說，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他連正眼都不會給你。"
"你有。"卡洛說，"你剛才看他的眼神，像條渴瘋了的狗看見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轉向裴燼餘，語氣已經恢復成朋友間的調侃："Tesoro，你知道嗎，我剛才在電梯裡還在說，今晚要是能見到你就好了。結果真見著了，我是不是該去買張彩票？"
"你剛才說的是'那個合同不用看第二遍'。"裴燼餘說。
卡洛又噎住了。
蘭茨笑得差點把香檳噴出來，維多利亞用手背擋著嘴，肩膀在抖。
"Tesoro，"卡洛舉手投降，"我錯了，我不該在你面前吹牛。"
"沒關係。"裴燼餘說，"我不在意。"
他說的是實話。卡洛吹不吹牛，利奧看不看他，維多利亞笑不笑，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手機什麼時候震，那個綠色的點什麼時候到米蘭。
六點半，室內飄出食物的香氣。
是個日本師傅在現場切和牛，刀片切得極薄，肉片鋪在黑色石板上，紋理清清楚楚。旁邊有個小型吧檯，擺著幾隻水晶醒酒器，裝著不同年份的勃艮第，標籤朝外，擺得像展覽。
裴燼餘沒動，還是坐在躺椅上，看著泳池的水面。天已經完全黑了，露台上的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嵌在大理石地面里，遠遠看去像星星落在地上。
"不去吃點？"格蕾斯走過來，她今天穿了條墨綠色絲絨裙子，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
"不餓。"裴燼餘說。
"晚上回去吃法爾科先生做的飯？"
"嗯。"
"做什麼？"
"不知道。"裴燼餘說，"但他會準備好。"
格蕾斯在他旁邊的躺椅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卡洛正在跟某個金髮女孩說話，利奧還站在他身後，但視線不再往這邊飄了。或許是卡洛剛才說了什麼，利奧整場都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卡洛對利奧挺過分的。"格蕾斯說。
"嗯。"裴燼餘說。
"你不管管？"
"為什麼要管？"裴燼餘轉頭看她，"利奧自己選的。他可以不跟著卡洛，但他需要卡洛父親的關係網。這是交易，不是欺負。"
"但如果利奧沒有別的選擇呢？"
"每個人都有選擇。"裴燼餘說，"只是有的選擇代價大。利奧選了條代價小的路，就得付相應的代價。"
格蕾斯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Tesoro，"她說，"你有時候真挺冷血的。"真不愧是黑手党家族出來的。
"不是冷血。"裴燼餘一臉認真地糾正道，"是我不替別人決定什麼叫痛苦。利奧可能覺得被卡洛呼來喝去很痛苦，也可能覺得能進這個圈子很值。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管。"
說完，他低頭看手機。六點四十五。
"我得走了。"他說，站起來。
"這麼快？"蘭茨從室內跑出來，嘴裡還嚼著東西，"才六點半！"
"七點要到家。"裴燼餘說，"路上二十分鐘。"
"你父親也真是……"蘭茨嘆氣，"Tesoro，你十八歲了，不是小學生。"
"我知道。"裴燼餘說，把大衣穿上，一顆一顆系扣子。
維多利亞走過來："下次再來？"
"看安排。"裴燼餘說。
"又是看安排。"維多利亞笑，"你的安排是不是等於'看我父親同不同意'？"
裴燼餘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抬頭看她，眼睛在露檯燈光下是琥珀色的。
"是。"他同樣笑著開口，"有問題嗎？"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只是有點羨慕。"
"羨慕什麼？"
"羨慕有人值得你這樣。"維多利亞說。
裴燼餘沒說話，轉身往電梯走。路過卡洛身邊時，卡洛舉起酒杯："下次見，Tesoro。"
"下次見。"裴燼餘說，沒停腳步。
利奧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炭黑色大衣融進電梯的黃銅色里，很快看不見了。
卡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是警告又仿佛只是單純喊他的名字，"利奧。"
利奧低下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裴燼餘今天穿了件炭黑色羊絨大衣，立領，沒系腰帶，剪裁利落，直直垂到小腿。裡面是件象牙白真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沒打領帶。
頭髮長了點，打理漂亮的自然卷，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奪目極了。
剛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拎著台銀灰色輕薄本，外殼右下角刻著只極小的獵鷹紋。是上次在羅馬，提貝里烏斯找人親手刻上去的。
裴燼餘當時說不用這麼麻煩，提貝里烏斯這方面一向不聽他的，說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東西，不敢亂拿。
他剛走到地下停車場，車位在最裡面，今天有一個卻被占了。一輛亮藍色邁凱倫斜歪著，硬生生占了半個車位。
裴燼餘站在兩米外，沒動。
車窗降下來，露出蘭茨的臉："抱歉抱歉，我技術太差。"他笑嘻嘻的，"上車，帶你去個好地方。"
"去哪？"
"新開的私人會所，'穹頂'，在蒙特拿破崙大街那棟老銀行頂樓。會員制，我表姐維多利亞弄到的名額。"
裴燼餘看了眼手錶，五點四十。
"我跟我Daddy說好七點回家吃飯。"
"才五點四十！"恩里科誇張地嘆氣，"Tesoro，就去坐一小時，喝杯水，聽首歌，到點就走。我保證不攔你。"
裴燼餘想了想，拉開副駕駛的門。
"一小時。"他說。
………
"穹頂"確實在老銀行頂樓。電梯是原裝黃銅門，往上走的時候，樓層數字用羅馬字一格格跳。XVIII，XIX，XX……門一開，風灌進來，外頭是露天露台。
露台很大，鋪著黑色大理石，邊緣一圈玻璃欄杆，下面就是蒙特拿破崙大街，能看見某家大牌門店的穹頂在暮色里發亮。中央有個恆溫泳池，水面安安靜靜的，倒映著天邊晚霞。
人不多，二十來個，散在各處。有人靠在吧檯邊說話，有人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有人站在玻璃欄杆旁抽菸。沒有外放音樂，只有遠處半封閉空間飄出來的弦樂四重奏，淡淡的，像背景音。
裴燼餘一踏出電梯，周圍氣氛就變了。
不是他做了什麼，就是他來了。
幾個正在說話的人停下來，轉頭看他，吧檯後的調酒師也下意識直起身，微微欠身。一個穿香檳色長裙的女人迎上來，是維多利亞·德雷克，蘭茨的表姐，開畫廊的。
"Tesoro，"她笑著說，"你終於肯來了。"
"只待一小時。"裴燼餘說。
"知道，法爾科先生的門禁。"維多利亞眨眨眼，"但一小時也夠了。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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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泡水，只加青檸，謝謝。"
維多利亞挑了下眉，沒說什麼，轉身去吧檯。
蘭茨跟在裴燼餘身後，小聲說："你感覺到了嗎？"
"什麼？"
"氣氛不一樣了。"蘭茨說，"你一來，所有人都在往這看。"
裴燼餘沒接話，走到玻璃欄杆邊，看著下面的街道。車燈已經亮起來，連成一條流動的河。
"不是因為我。"他說，"是因為法爾科家族。"
"有區別嗎？"蘭茨問。
"有啊。"裴燼餘勾起唇角，輕聲開口，"他們怎麼看法爾科家族我無所謂，我只在意你怎麼看我。"
蘭茨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Tesoro，你偶爾說這種話，真的很要命。"
卡洛·貝爾納迪到的時候，裴燼餘已經在泳池邊的躺椅上坐了二十分鐘。
手裡那杯氣泡水還剩一半，青檸片浮在水面上，被他用指尖撥來撥去。他沒怎麼說話，大多在聽蘭茨講某個滑雪場的八卦，偶爾應一聲。
卡洛從電梯裡出來，身後跟著利奧。利奧今天穿了件灰色連帽衫，手裡拎著卡洛的公文包和一件駝色大衣，低著頭，跟個影子似的。
卡洛在電梯口就大聲說著話："……所以我說，那個合同根本不用看第二遍，直接簽，出了問題找我爸的律師……"一邊說一邊脫外套，隨手往後一扔。
利奧手忙腳亂去接，大衣差點掉地上。
"拿穩點，"卡洛皺眉，"這衣服比你一個月生活費還貴。"
"對不起。"利奧低聲說。
卡洛沒理他，大步往吧檯走，嘴裡還在說："……對了，今晚酒單有什麼？我要那瓶凱歌，上次來沒喝完存在這的……"
然後他看見了裴燼餘。
腳步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低下去。他整了整襯衫領子，往裴燼餘這邊走，臉上掛起笑："Tesoro，你也來了？"
"嗯。"裴燼餘說，沒抬頭。
"好久不見，上次馬場之後就沒碰著……"卡洛在他旁邊的躺椅坐下，姿態看著放鬆，手指卻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你父親讓你出門？"
"他不管我出門。"裴燼餘說，"他只管我回家的時間。"
卡洛笑了一下，調侃道："七點門禁？說真的，法爾科先生是不是在你手機里裝了定位？"
"裝了。"裴燼餘說，語氣平淡。
卡洛當場噎住。
蘭茨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維多利亞端著杯新調的雞尾酒走過來，聽到這句，也彎了彎嘴角。
"Tesoro，"維多利亞說，"你真的很擅長把天聊死。"
"是事實。"裴燼餘眨巴著他那雙漂亮眼睛，無辜道，"他確實裝了。"
說完，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是定位共享界面，一個綠色小點在某條高速上移動，旁邊標註著「Daddy，預計18:30到達米蘭」。
他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一旁的利奧站在卡洛身後，看著這一幕沒敢坐。
他把卡洛的大衣和公文包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然後退後半步，站進陰影里，但眼睛一直在看裴燼餘。
從側臉看過去，裴燼餘的輪廓很乾淨，鼻樑線條直，鼻尖微微上翹，嘴唇偏薄，顏色淡。他垂著眼帘看水面，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還在撥弄那杯氣泡水裡的青檸片，一圈又一圈。
利奧想起第一次見裴燼餘，是在博科尼的走廊里。那時候裴燼餘穿件黑色高領毛衣，從電梯出來，身邊跟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不說話，就跟著。
所有人都下意識讓路，利奧也往後退了一步，裴燼餘經過的時候，頭髮上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不是香水，更像剛剝開的橘子皮，或者某種很貴的室內香薰。
利奧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卡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看什麼呢？"卡洛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利奧聽見。
"沒……沒什麼。"利奧低下頭。
卡洛轉過頭，順著利奧剛才的視線瞥了一眼，然後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諷。
"別做夢了。"他說，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他連正眼都不會給你。"
"你有。"卡洛說，"你剛才看他的眼神，像條渴瘋了的狗看見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轉向裴燼餘，語氣已經恢復成朋友間的調侃："Tesoro，你知道嗎，我剛才在電梯裡還在說，今晚要是能見到你就好了。結果真見著了，我是不是該去買張彩票？"
"你剛才說的是'那個合同不用看第二遍'。"裴燼餘說。
卡洛又噎住了。
蘭茨笑得差點把香檳噴出來，維多利亞用手背擋著嘴，肩膀在抖。
"Tesoro，"卡洛舉手投降，"我錯了，我不該在你面前吹牛。"
"沒關係。"裴燼餘說，"我不在意。"
他說的是實話。卡洛吹不吹牛，利奧看不看他，維多利亞笑不笑，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手機什麼時候震，那個綠色的點什麼時候到米蘭。
六點半，室內飄出食物的香氣。
是個日本師傅在現場切和牛，刀片切得極薄，肉片鋪在黑色石板上，紋理清清楚楚。旁邊有個小型吧檯，擺著幾隻水晶醒酒器，裝著不同年份的勃艮第，標籤朝外，擺得像展覽。
裴燼餘沒動，還是坐在躺椅上，看著泳池的水面。天已經完全黑了，露台上的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嵌在大理石地面里，遠遠看去像星星落在地上。
"不去吃點？"格蕾斯走過來，她今天穿了條墨綠色絲絨裙子，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
"不餓。"裴燼餘說。
"晚上回去吃法爾科先生做的飯？"
"嗯。"
"做什麼？"
"不知道。"裴燼餘說，"但他會準備好。"
格蕾斯在他旁邊的躺椅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卡洛正在跟某個金髮女孩說話，利奧還站在他身後，但視線不再往這邊飄了。或許是卡洛剛才說了什麼，利奧整場都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卡洛對利奧挺過分的。"格蕾斯說。
"嗯。"裴燼餘說。
"你不管管？"
"為什麼要管？"裴燼餘轉頭看她，"利奧自己選的。他可以不跟著卡洛，但他需要卡洛父親的關係網。這是交易，不是欺負。"
"但如果利奧沒有別的選擇呢？"
"每個人都有選擇。"裴燼餘說，"只是有的選擇代價大。利奧選了條代價小的路，就得付相應的代價。"
格蕾斯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Tesoro，"她說，"你有時候真挺冷血的。"真不愧是黑手党家族出來的。
"不是冷血。"裴燼餘一臉認真地糾正道，"是我不替別人決定什麼叫痛苦。利奧可能覺得被卡洛呼來喝去很痛苦，也可能覺得能進這個圈子很值。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管。"
說完，他低頭看手機。六點四十五。
"我得走了。"他說，站起來。
"這麼快？"蘭茨從室內跑出來，嘴裡還嚼著東西，"才六點半！"
"七點要到家。"裴燼餘說，"路上二十分鐘。"
"你父親也真是……"蘭茨嘆氣，"Tesoro，你十八歲了，不是小學生。"
"我知道。"裴燼餘說，把大衣穿上，一顆一顆系扣子。
維多利亞走過來："下次再來？"
"看安排。"裴燼餘說。
"又是看安排。"維多利亞笑，"你的安排是不是等於'看我父親同不同意'？"
裴燼餘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抬頭看她，眼睛在露檯燈光下是琥珀色的。
"是。"他同樣笑著開口，"有問題嗎？"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只是有點羨慕。"
"羨慕什麼？"
"羨慕有人值得你這樣。"維多利亞說。
裴燼餘沒說話，轉身往電梯走。路過卡洛身邊時，卡洛舉起酒杯："下次見，Tesoro。"
"下次見。"裴燼餘說，沒停腳步。
利奧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炭黑色大衣融進電梯的黃銅色里，很快看不見了。
卡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是警告又仿佛只是單純喊他的名字，"利奧。"
利奧低下頭，手指攥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