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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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博科尼商學院的梧桐葉落到了第三層。

  裴燼餘坐在階梯教室的倒數第二排,教授正在講行為金融學裡的「錨定效應」,講到卡尼曼的實驗,問有沒有人願意上台演示。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然後裴燼餘舉起手。

  他走上講台,從教授手裡接過那疊卡片。卡片上寫著不同的數字,他需要讓台下同學先看到一個錨定值,再讓他們估計某個商品的價格。

  演示進行了七分鐘。裴燼餘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顆顆被精心打磨過的珠子落在盤子裡。他沒有看台下,目光落在卡片邊緣,手指翻動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每個數字留出足夠的時間被消化。

  演示結束,教授問:「有沒有人注意到,這位同學在設計錨定值時,故意把高錨和低錨的間距拉得不均勻?」

  教室里又安靜了兩秒。

  「因為真實的消費場景里,錨定不是對稱的。」裴燼餘說,「高錨的影響比低錨更持久。人更容易記住自己多付了多少錢,而不是少付了多少錢。」

  教授笑了一下,點點頭:「很好的補充。我知道你,你叫Te——」

  「Tesoro Falco。」

  「Tesoro,」教授重複了一遍,「義大利語裡『珍寶』的意思?」

  「是。」

  「誰給你起的?」

  裴燼餘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很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紙。

  「我父親。」他說。

  他走回座位時,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種被演示吸引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持久的、帶著某種判斷意味的注視。他沒有回頭,把筆記本翻開,筆尖懸在紙面上,等那道目光自己移開。

  它沒有移開。

  下課鈴響,裴燼餘把筆收進筆袋,拉鏈拉好,動作很慢。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在走廊里被攔住了。

  「你那個間距設計很有意思。」

  說話的是個穿駝色大衣的男生,棕色捲髮,淺褐色眼睛,左邊臉頰有一個酒窩。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姿態很放鬆,眼神…

  說句自大中二的話,裴燼餘已經很少見到會對他露出這種眼神的人了。

  「謝謝。」裴燼餘說,腳步沒停。

  「我是盧卡·貝爾納迪尼。」男生跟上來,和他並肩走,「不是你們家的那個盧卡。」

  「我知道。」裴燼餘說,「那個盧卡不會跟我說這些。」

  「那他會跟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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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說『少爺,車在外面』。」

  貝爾納迪尼笑了一下,酒窩陷進去,像一顆被按進麵團里的拇指印。

  「下周有個研討會,」他說,「關於家族企業傳承的。我看過你的課堂作業,你對法爾科集團那篇案例分析寫得很好。特別是關於代際信任轉移的那部分。」

  裴燼餘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看過我的作業?」他問,聲音沒有變,但尾音沉了半度。

  「公開的優秀作業展示。」貝爾納迪尼說,「教授貼出來的,我沒有特意去查你。」

  裴燼餘看著他,看了兩秒。

  「研討會什麼時候?」他問。

  「下周三下午兩點,需要提前交一篇摘要。」

  「主題?」

  「代際權力交接中的信息不對稱。」貝爾納迪尼說,「我打算寫義大利南部的家族企業。你呢?」

  裴燼餘沒有立刻回答。

  「我寫所有權與控制權的分離。」過了會他說,「義大利南部很多家族企業,創始人在世時一切運轉正常,一旦交棒,下一代往往只繼承了所有權,卻沒能繼承控制權。實際管理權落到職業經理人手裡,家族成員逐漸被架空。」

  貝爾納迪尼看著他,像在等他說完。

  「我想寫的是,那些被架空的繼承人,後來怎麼樣了。」裴燼餘說,「是留在公司里做名義上的股東,還是自己走出去,建立新的東西。這篇摘要表面是案例分析,實際上寫的是選擇。」

  貝爾納迪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我是在說所有被擺在繼承位置上的人。」裴燼餘說,「不是每個人都能選擇自己的路。有些人是在路已經被鋪好之後,才被告知『這就是你的路』。我想寫的是,那些選擇離開的人,是怎麼做的。」

  「那你是哪種?」

  裴燼餘輕笑,說出的答案卻在貝爾納迪尼的意料外。

  「我是被鋪好路的人。」他說,「但我從來沒想過不走。我只是在想,怎麼把這條鋪好的路,走成我自己的。」

  「你很有意思。」貝爾納迪尼說。

  「你也很有意思。」裴燼餘說,「但『有意思』不夠,我需要知道你能不能跟上。」

  「跟什麼?」

  「跟我。」裴燼餘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只是想認識法爾科家族的人,你可以去認識別人。法爾科家族有很多人。但如果你是想認識我,你需要證明你能跟上我的速度。不是社交的速度,是思考的速度。」

  貝爾納迪尼沒有說話。

  他看著裴燼餘,猛然發現自己犯了刻板印象的錯,眼前這個人,高傲是高傲,但……

  「下周三,」他說,「研討會之前,我們先去圖書館。你把摘要給我看看,我把我的給你。我們互相挑錯。不是客氣的那種,是真的挑錯。」

  裴燼餘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比剛才真實了一些。

  「好啊。」他說。

  ………

  法爾科莊園的書房裡,提貝里烏斯站在窗前,手裡握著一部加密手機。

  屏幕上是羅西發來的照片視頻,博科尼商學院的圖書館裡,裴燼餘坐在長桌一端,對面坐著那個穿駝色大衣的男生。

  兩個人中間攤著幾頁紙,裴燼餘的指尖點在某一行,嘴唇在動,像是在解釋什麼。貝爾納迪尼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划動,表情很認真,沒有笑。

  視頻的拍攝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第二段:裴燼餘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看著貝爾納迪尼。貝爾納迪尼在說話,手勢很多,裴燼餘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沒有笑。那種表情提貝里烏斯很熟悉,是裴燼餘在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時的表情。

  第三段:貝爾納迪尼把一張紙推到裴燼餘面前,裴燼餘低頭看,筆尖懸在半空,懸了很久,然後劃了一道線,又劃了一道,最後抬起頭,說了什麼。貝爾納迪尼的表情變了,從放鬆變成某種更接近認真的東西,像一面被擦亮的鏡子。


  幾段視頻。兩個小時。十七頁紙。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眉尾那道疤在暗光下像一條被凍住的蛇,瞳孔深得像兩口枯井。

  「他們在寫什麼?」他問。

  「摘要。」羅西說,「關於家族企業代際權力交接。裴少爺的摘要,我找人看了一眼。教授說『視角獨特,但論據需要更細節』。貝爾納迪尼的,教授說『框架清晰,但缺乏個人經驗』。」

  「他們互相挑錯了嗎?」

  「挑了。」羅西頓了頓,「貝爾納迪尼說裴少爺的摘要『像在寫詩,不像在寫論文』。裴少爺說貝爾納迪尼的『像在寫說明書,不像在思考』。」

  提貝里烏斯的嘴角動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紙。

  「然後呢?」

  「然後他們重新寫了一遍。裴少爺的摘要加了三個腳註。貝爾納迪尼的,重寫了一半。」

  「誰贏了?」

  「沒有輸贏。」羅西說,「但他們下周三要一起去研討會。裴少爺說,如果貝爾納迪尼能跟上,他就考慮交這個朋友。」

  提貝里烏斯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窗台上。

  他想起裴燼餘第一次走進博科尼的校門,穿著他選的淺灰色大衣,圍巾繞了三圈,只露出半張臉。裴燼餘回頭看他時,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玻璃珠,說「Daddy,我會早點回來」。

  那時候他覺得,把裴燼餘送進學校是對的。學校里有同齡人,有課堂,對他的珍寶有好處。

  但現在,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裴燼餘筆尖懸在半空、懸了很久才劃下去的動作,看著貝爾納迪尼被挑錯後表情變成認真的樣子,他突然不確定了。

  不是因為裴燼餘在笑。

  是因為裴燼餘在挑錯時的表情,那種專注的、銳利的、帶著某種近乎殘忍的誠實的表情。他從來沒有在莊園裡見過。

  在莊園裡,裴燼餘畫柏樹,畫筆直的線,畫對了就笑,畫錯了就重新畫。在莊園裡,裴燼餘說「為了Daddy」,說「你是我種出來的」,說「Daddy給我什麼我就信什麼」。

  但在那張照片裡,裴燼餘在說「像在寫說明書,不像在思考」。那句話不是對提貝里烏斯說的。那句話是對一個二十歲的人說的,一個只比他大兩歲、沒有槍繭、沒有舊疤、沒有手染鮮血的人說的。

  而那個人,聽懂了。

  「他多大了?」提貝里烏斯問。

  「貝爾納迪尼?二十歲。」

  「比我小多少?」

  「十六歲。您下個月三十六。」

  提貝里烏斯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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