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虎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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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餘是被抱醒的。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莊園的石牆還泛著青灰色的潮意,走廊里的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只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裴燼餘蜷在深藍色絲綢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和半截搭在枕頭邊的手,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下,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提貝里烏斯推門進來時沒有開燈。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隻搭在枕頭邊的手上,指尖微微蜷著,白得像一小片擱在深藍底色上的瓷器。

  他走過去,俯身,手掌貼著裴燼餘的後背和膝彎,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

  裴燼餘迷糊地「嗯」了一聲,眼皮沒睜開,臉往他胸口蹭了蹭,聲音含含糊糊的:「Daddy……幾點了……」

  「還早。」提貝里烏斯把他往上託了托,讓他的頭能靠在自己肩窩裡,「帶你去個地方。」

  裴燼餘的鼻尖在他鎖骨上蹭了一下,像一隻還沒睡醒的小動物在確認氣味:「……多遠?」

  「二十分鐘。你接著睡。」提貝里烏斯抱著他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沒有把他放下來。

  裴燼餘的腳在空中晃了一下,光著的,腳踝以下什麼也沒穿,白得像兩截剛被水洗過的玉。

  瑪麗亞等在走廊盡頭,手裡拎著一雙淺灰色的羊絨軟底鞋,看到提貝里烏斯抱著裴燼餘出來,下意識想把鞋遞過去。

  提貝里烏斯偏了一下頭:「不用。」

  瑪麗亞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裴燼餘垂在半空的腳,又看了一眼提貝里烏斯,沒有多問,把鞋收了回去。

  車在門口等著。提貝里烏斯抱著裴燼餘上了后座,沒有把他放在座椅上,而是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被子裹好,大衣又加了一層,把他整個人包得像一隻繭寶寶。

  裴燼餘全程沒睜眼,蜷在他懷裡,臉埋在他的大衣領口,呼吸又輕又勻,像是真的又睡著了。

  車開了,提貝里烏斯沒有看窗外,始終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車速不快,轉彎的時候就見男人微微調整手臂的角度,讓裴燼餘不會被晃到。

  那隻沒穿鞋的腳從被子邊緣露出來一點兒,腳背白得泛青,腳趾微微蜷著,懸在座椅邊緣。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了一眼,用大衣下擺把那截露出來的腳踝蓋住了。

  「快到的時候叫我。」裴燼餘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半醒。

  「嗯。」提貝里烏斯的手覆在他後腦上,手指插進他睡亂的發尾里,「到了叫你。」

  車停下來的時候,霧還沒散。提貝里烏斯低頭在裴燼餘耳邊說了一句:「Tesoro,我們到了。」

  裴燼餘的睫毛顫了顫,慢慢抬起來,瞳孔里還蒙著一層剛醒的水汽,眨了兩次才看清窗外灰白色的晨霧和那道淺灰色的圍牆。

  「這是……」

  「後山。」提貝里烏斯抱著他沒有鬆手,「給你看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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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餘動了一下,像是想自己站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還光著腳,腳尖蹭到提貝里烏斯的大衣料子,又縮回去了:「Daddy……我又沒穿鞋。」

  「嗯。」提貝里烏斯把他往上託了托,「怕你剛醒站不穩,Daddy抱著你。」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臉重新埋回他肩窩裡,手指攥著他大衣前襟的布料,像是默認了這個安排。

  他以前沒覺得自己這麼輕,但被提貝里烏斯抱著走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卸掉了所有重量,像一枚被仔細裹好的瓷器,被端端正正地捧到一個不會被磕著碰著的位置上。

  提貝里烏斯抱著他走到鐵門前,側身推開那扇門。裴燼餘順著他讓開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一個園子。

  比他想像的大,晨光里泛著淡藍色的反光,腳下是柔軟的沙土和淺灰色碎石,中間有一條淺而窄的人工溪流,水聲細細碎碎地淌過去,旁邊堆著幾塊假山石,石頭縫裡已經長出了一些矮草。

  園子盡頭是一棟小木屋,門口放著飲水槽,樹枝搭成的爬架上掛著一隻小銅鈴。

  而木屋門口的草地上,蹲著一隻白色的小老虎。

  很小,毛色白得像剛被水洗過的雲,團在草地上像一顆毛茸茸的糯米糰。它正低頭用前爪撥弄一根樹枝,爪子拍了兩下,樹枝滾出去半圈,它追上去又拍了一下。

  裴燼餘的呼吸停了一拍,連腳都忘了蜷,那隻搭在提貝里烏斯大衣外面的腳趾無意識地伸了一下。

  「這是……」他的聲音變輕了。

  「南非來的,」提貝里烏斯說,「剛滿三個月,性格是最溫順的。」

  「它叫什麼名字?」

  「等你來起。」

  裴燼餘安靜了兩秒,然後他說:「Daddy,你放我下來。」

  「地上涼。」提貝里烏斯說,「你踩我腳上。」

  裴燼餘看了他一眼,沒有爭。提貝里烏斯把他放下,讓他赤腳踩在自己的腳背上,一隻手虛扶著他的後背,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他。

  裴燼餘蹲下去的動作很輕,一隻手還搭著提貝里烏斯的小臂保持平衡,另一隻手伸向那隻小白虎,懸在半空,沒有急著碰到它。

  小白虎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晨霧裡亮了一下,歪了歪頭,然後邁著小短腿走過來,先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之後沒有退開,再用額頭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毛很軟,帶著一點剛從窩裡出來的暖意。

  裴燼餘的呼吸變輕了:「Daddy,它舔我了。」

  「它在記你的氣味。」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老虎靠氣味認人。你讓它聞夠了,它會記住你。」

  裴燼餘沒有回頭,慢慢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小白虎的鼻尖順著他的掌紋滑到手腕內側,然後停住了,像是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他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小白虎托起來,動作很慢,一隻手托著它的身體,一隻手墊在它的後頸下面。小白虎沒有掙扎,反而把下巴擱在他的手腕上,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裴燼餘轉過頭看提貝里烏斯,眼睛亮得驚人,像是一整片碎光落在裡面:「Daddy,我現在可以給它起名字嗎?」

  「嗯。」

  「叫年糕好不好?白色的,圓圓的,軟軟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團毛茸茸的白色,「摸起來比年糕還軟。」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裴燼餘蹲在自己腳背上,懷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白色,光著的腳踝露在晨風裡,仿佛有種神聖的美麗。他伸手把裴燼餘滑到肩膀下面的睡袍領口拉回原位,指腹擦過鎖骨時停了一下。

  「年糕。」他重複了一遍,「可以。」

  裴燼餘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像是整個人都亮了一度。他抱著年糕站起來,赤腳踩回地面上,腳趾碰到沙土的時候縮了一下,但沒有退回去。

  「抱夠了?」提貝里烏斯問,「先穿鞋,腳已經涼了。」

  「我穿鞋就不抱年糕了。」

  「那就先放下,穿好再抱。」

  裴燼餘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白色,猶豫了兩秒,然後輕輕把年糕放回草地上,轉身走到提貝里烏斯面前,仰著頭,把兩隻腳都伸出來,明顯是等著被穿好。


  他握住腳踝的時候,拇指在踝骨外側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骨頭下面的溫度。

  「涼成這樣。」他說,聲音不高,聽不出是自責還是心疼,「下次得記得給你穿襪子。」

  「下次Daddy叫我穿我就穿。」

  提貝里烏斯沒有接話。他把另一隻鞋也穿好,手指在鞋幫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俯身吻了吻裴燼餘光潔的額頭:「去吧。」

  裴燼餘轉身跑回草地上,重新抱起年糕,在木屋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他盤著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撓著年糕的下巴,年糕眯著眼睛,發出一種很細很輕的呼嚕聲。

  提貝里烏斯站在園子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裴燼餘低頭和年糕說話,聲音又軟又輕,偶爾笑一下,偶爾偏過頭看年糕的耳朵,偶爾用鼻尖碰碰它的額頭。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身,對盧卡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尾音壓得很平:「圍牆再加高一米,鋼化玻璃換成防彈的。二十四小時輪班,少爺不能單獨進去。」

  盧卡沒有抬頭:「明白。」

  「還有,」提貝里烏斯停了一下,「年糕的籠舍溫度調好,食物按獸醫清單來。不要讓少爺喂,他手嫩。」

  盧卡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裴燼餘在台階上坐了一個小時。他抱著年糕在草地上走了兩圈,又沿著溪流蹲了一會兒,年糕跟在他腳邊,爪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提貝里烏斯全程沒有催他,只是站在門口,偶爾低頭看一眼手錶,偶爾抬頭看一下裴燼餘的位置,像一根被拉得極穩的線。

  直到裴燼餘自己站起來,抱著年糕走回他面前:「Daddy,我餓了。」

  提貝里烏斯伸手接過他懷裡的年糕,動作很輕,像是從裴燼餘手裡接過一件易碎的東西,隨後放到草地上:「你是該回去吃飯了。」

  「下午還能來嗎?」

  「吃完午飯。」

  「下午能待多久?」

  「一個半小時。」

  「好。」裴燼餘沒有爭,他把手伸進提貝里烏斯大衣口袋裡,手指嵌進對方的指縫裡,「走吧。」

  回程車上,裴燼餘靠在他肩頭,手指卷著他領帶上那根銀線,聲音帶著困意:「Daddy,年糕以後會記得我嗎?」

  「會。」

  「那它會只記得我嗎?」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了他一眼:「會。」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沒有再追問。

  那隻沒有穿鞋的腳從被子邊緣露出來一點,腳踝細膩瑩白。提貝里烏斯低下頭,用大衣下擺把那截露出來的皮膚重新蓋住,什麼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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