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會殺了所有來搶的人
五月的西西里已經開始熱了。
裴燼餘站在衣帽間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灰色三件套，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是藏藍色的，銀線織在裡面，在燈光下像一條流動的河。
提貝里烏斯早上親手給他系的，不是平時那種溫莎結，是獵鷹結。結頭像獵鷹的頭部，兩翼展開，據說法爾科家的人才會系。
"Daddy，"裴燼餘看著鏡子裡的人，"今天是什麼場合？"
"談判。"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替他調整袖扣，"那不勒斯來的人。他們想要巴勒莫港口的三條航線。"
"Daddy要給他們嗎？"
"不。"提貝里烏斯說，"但要讓他們以為會給。"
他俯身，嘴唇貼著裴燼餘的耳廓，聲音很低："今天跟我一起去。坐在旁邊，不用說話，看著就行。"
"我怕搞砸。"
"你不會。"提貝里烏斯說，"你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坐在那裡，讓他們知道法爾科家族有繼承人，而且這個繼承人比他們的兒子強得多。"
裴燼餘笑了。他轉過身，替提貝里烏斯整理領帶，黑色的，沒有任何花紋。
"Daddy，"他說，"如果我今天表現好，有獎勵嗎？"
"你想要什麼？"
裴燼餘想了想："我想知道，Daddy手腕上那個紋身，是什麼時候紋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停了一下。
"你手術那天晚上。"他說，"你在裡面搶救，我在走廊上，讓人送了一套工具來。"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
"Daddy那時候知道我會醒嗎？"
"不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他們說你顱內出血，可能醒不過來。我坐在走廊上想，如果你醒不過來，我至少要有一樣東西是你的。"
裴燼餘低下頭，在他手腕內側的"Tesoro"紋身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皮膚時能感覺到下面的血管在跳，比平時快很多。
"Daddy，"他說，"我醒了。以後每一天都會醒著。"
巴勒莫的私人會所在海邊，一棟白色的三層建築。門口站著的人站得很直，手放在腰間，眼睛沒有焦點，像受過專門訓練。
那不勒斯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全白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沒彎過的鋼條。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和裴燼餘差不多大，一個稍大一些。
"Don Falco。"白髮男人伸出手，"我是卡洛·布翁喬爾諾。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在羅馬。"
"布翁喬爾諾。"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兩下就鬆開了。
布翁喬爾諾轉向裴燼餘，目光從他頭頂滑到腳尖："這位就是Tesoro？比傳聞中還要……精緻。"
裴燼餘沒有低頭，嘴角帶著一貫的笑容，不像黑手党家族的繼承人，倒像是書香門第出來的矜貴公子。
布翁喬爾諾看了他幾秒，然後對提貝里烏斯說："你養了個好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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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貝里烏斯沒接話，牽著裴燼餘走到沙發邊坐下。裴燼餘坐在他身側，大腿貼著大腿，手臂挨著手臂，一眼便知兩人關係親昵。
布翁喬爾諾開門見山："我們要巴勒莫港口的三條航線，那不勒斯的市場需要更多入口。"
"可以談。"提貝里烏斯說，"但條件是，那不勒斯在東地中海的漁場，法爾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布翁喬爾諾身後的年輕人往前傾了一下身體，語氣恭敬但帶著一點猶豫："Don Falco，請恕我冒昧。那片漁場的價值，恐怕比您估算的還要高一些。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不為所動，"比三條航線值一點五倍。所以我只要百分之三十。"
年輕人看了看布翁喬爾諾，後者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既然您知道漁場的價值，那應該也清楚那不勒斯在這片漁場上投入了多少。百分之三十這個數字，我們回去恐怕很難交代。"
提貝里烏斯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沿在桌面上碰了很輕的一聲："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年輕人正要開口，布翁喬爾諾抬手制止了他。
"Tesoro，"他說，"你覺得呢？"
房間裡安靜了。裴燼餘感覺到提貝里烏斯搭在他後腰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但力道沒有變。他記得"不用說話"那句話，但布翁喬爾諾在看他。
"布翁喬爾諾先生，"裴燼餘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覺得這個價格很合理。百分之三十的漁場股份換三條航線，長遠看對雙方都有利。"
他停了一下："另外，我聽說您在羅馬的經營最近遇到了一些稅務上的審查。法爾科家族在北非有幾個物流節點，從那不勒斯走貨的話，可以繞開一部分檢查。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您安排。"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
布翁喬爾諾看著他，目光像在重新掂量什麼。然後他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又攤平的舊地圖。
"Don Falco，"他說，"你的兒子比我的兩個加起來都強。不，比十個加起來都強。"
他轉向身後的年輕人："聽見了嗎？這就是你們和Tesoro Falco的差距。他還在想怎麼幫我解決問題的時候，你們還在想怎麼多爭一條船。"
談判結束。布翁喬爾諾接受了百分之三十的漁場股份，附加條件是法爾科幫他處理羅馬那筆稅務問題。提貝里烏斯點了頭。
回程路上，裴燼餘靠在提貝里烏斯肩上，手指卷著領帶邊。
"Daddy，"他說，"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你說得正好。"
"但你說讓我不要說話。"
"我改主意了。"提貝里烏斯說，"Tesoro，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
"什麼？"
"你把一場交易變成了人情。"提貝里烏斯說，"布翁喬爾諾現在欠你的不是航線，是稅務問題。他的命門在你手裡，他以後做任何事都要先想一想，你知不知道。"
裴燼餘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五月的海面全是碎金，晃得人眯眼。
"Daddy，"他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讓他覺得法爾科家的人只會談錢。"
"你不是故意的？"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Tesoro，你是最故意的。只是你的本能比任何人都准，准到你不用想，就已經走到別人前面了。"
裴燼餘轉頭看他。提貝里烏斯眼睛裡有種東西在燒，像夜裡的火，不大，但很燙。
"Daddy，"他說，"危險不好嗎？"
"危險很好。"提貝里烏斯說，"但危險的東西，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裴燼餘想了想，然後說："Daddy看得見我的地方，我一直都在。"
提貝里烏斯沒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他發頂。
夜裡裴燼餘睡著了。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月光落在他臉上，沿著眉骨、鼻樑、唇線鋪成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想起下午布翁喬爾諾看裴燼餘的眼神，不是看晚輩的眼神，是評估對手的眼神。那種警惕和掂量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像是獵鷹發現另一隻獵鷹飛進了自己的領空。
"耀眼的東西會引來獵手。"他用氣聲說，裴燼餘聽不見，"但我會殺了所有來搶的人。"
同一時間，北京。
裴燼川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屏幕上攤著湯姆森從羅馬發來的郵件。
他已經回來幾個月了，但羅馬那邊的人還在替他盯著那條線。湯姆森隔幾天更新一次進展，消息時斷時續，像一根拉不太緊的線。
郵件里夾著幾張照片。Müller在羅馬機場的監控截圖，退房時和一個高個子男人一起離開的側面，只看得見身高體型，但帽子壓得低，臉被遮了大半。
湯姆森在下面標註了一句："該男子上了法爾科家族的車。但無法確認其身份。可能是Don本人，也可能是家族成員或高階隨從。"
第二頁是法爾科家族的人員概要。提貝里烏斯·法爾科，三十五歲，接手家族十三年。手上控制著西西里大部分的地下經濟。沒有結婚，沒有公開的情人。
有一個養子，叫Tesoro Valerius Falco，十七歲。資料上寫的是從小由法爾科撫養長大，之前年紀小，一直沒有公開露面，去年九月才正式登記入籍。
裴燼川的視線停在"從小由法爾科撫養長大"那行字上。從小。不是去年九月才收養的，是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沒公開。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Tesoro就不可能是裴燼餘。裴燼餘去年九月才到瑞士，之前一直在國內。
但裴燼川的手指還是停了一下。他盯著"去年九月才正式登記入籍"那幾個字，反反覆覆地看，翻來覆去地琢磨。湯姆森的措辭很謹慎——"資料顯示"、"可能是"、"無法確認身份"。所有東西都隔著幾層，夠得著但不紮實。
他又翻了翻郵件，最後一張照片是偷拍的，畫面模糊，像是從某次聚會外圍拍的。一個側臉，很白，輪廓很深，頭髮微卷垂在耳際。那人正低頭看手裡的什麼東西，垂著眼，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裴燼川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在某個瞬間快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但他說不上來是因為像，還是因為不像。
太模糊了。
他試著想像裴燼餘的臉疊上去，又覺得那個輪廓好像不太一樣，好像更飽滿一些，更像被養得很好的人。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又縮小，最終什麼也沒能確認。
他合上電腦，坐在椅子裡沒有動。夜色從窗外滲進來，房間裡只剩下顯示器的呼吸燈在一明一滅。
他想起裴燼餘左耳後面那道疤，月牙形的，很小。奶奶說過那是他小時候摔的，磕在桌角上，流了血，她抱著他去了醫院。
如果他真的是裴燼餘，那道疤應該還在。湯姆森沒法拍到那麼細的細節，他也沒法隔著屏幕去確認。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湯姆森回了一條消息："想辦法確認他左耳後有沒有疤。不要驚動任何人。"
發完之後他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來，窗外的夜色很濃，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裴燼餘站在衣帽間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灰色三件套，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是藏藍色的，銀線織在裡面，在燈光下像一條流動的河。
提貝里烏斯早上親手給他系的，不是平時那種溫莎結，是獵鷹結。結頭像獵鷹的頭部，兩翼展開，據說法爾科家的人才會系。
"Daddy，"裴燼餘看著鏡子裡的人，"今天是什麼場合？"
"談判。"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替他調整袖扣，"那不勒斯來的人。他們想要巴勒莫港口的三條航線。"
"Daddy要給他們嗎？"
"不。"提貝里烏斯說，"但要讓他們以為會給。"
他俯身，嘴唇貼著裴燼餘的耳廓，聲音很低："今天跟我一起去。坐在旁邊，不用說話，看著就行。"
"我怕搞砸。"
"你不會。"提貝里烏斯說，"你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坐在那裡，讓他們知道法爾科家族有繼承人，而且這個繼承人比他們的兒子強得多。"
裴燼餘笑了。他轉過身，替提貝里烏斯整理領帶，黑色的，沒有任何花紋。
"Daddy，"他說，"如果我今天表現好，有獎勵嗎？"
"你想要什麼？"
裴燼餘想了想："我想知道，Daddy手腕上那個紋身，是什麼時候紋的。"
提貝里烏斯的手停了一下。
"你手術那天晚上。"他說，"你在裡面搶救，我在走廊上，讓人送了一套工具來。"
裴燼餘看著他的眼睛。
"Daddy那時候知道我會醒嗎？"
"不知道。"提貝里烏斯說，"但他們說你顱內出血，可能醒不過來。我坐在走廊上想，如果你醒不過來，我至少要有一樣東西是你的。"
裴燼餘低下頭，在他手腕內側的"Tesoro"紋身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皮膚時能感覺到下面的血管在跳，比平時快很多。
"Daddy，"他說，"我醒了。以後每一天都會醒著。"
巴勒莫的私人會所在海邊，一棟白色的三層建築。門口站著的人站得很直，手放在腰間，眼睛沒有焦點，像受過專門訓練。
那不勒斯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全白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沒彎過的鋼條。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和裴燼餘差不多大，一個稍大一些。
"Don Falco。"白髮男人伸出手，"我是卡洛·布翁喬爾諾。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在羅馬。"
"布翁喬爾諾。"提貝里烏斯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兩下就鬆開了。
布翁喬爾諾轉向裴燼餘，目光從他頭頂滑到腳尖："這位就是Tesoro？比傳聞中還要……精緻。"
裴燼餘沒有低頭，嘴角帶著一貫的笑容，不像黑手党家族的繼承人，倒像是書香門第出來的矜貴公子。
布翁喬爾諾看了他幾秒，然後對提貝里烏斯說："你養了個好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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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貝里烏斯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沿在桌面上碰了很輕的一聲："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年輕人正要開口，布翁喬爾諾抬手制止了他。
"Tesoro，"他說，"你覺得呢？"
房間裡安靜了。裴燼餘感覺到提貝里烏斯搭在他後腰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但力道沒有變。他記得"不用說話"那句話，但布翁喬爾諾在看他。
"布翁喬爾諾先生，"裴燼餘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覺得這個價格很合理。百分之三十的漁場股份換三條航線，長遠看對雙方都有利。"
他停了一下："另外，我聽說您在羅馬的經營最近遇到了一些稅務上的審查。法爾科家族在北非有幾個物流節點，從那不勒斯走貨的話，可以繞開一部分檢查。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您安排。"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
布翁喬爾諾看著他，目光像在重新掂量什麼。然後他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又攤平的舊地圖。
"Don Falco，"他說，"你的兒子比我的兩個加起來都強。不，比十個加起來都強。"
他轉向身後的年輕人："聽見了嗎？這就是你們和Tesoro Falco的差距。他還在想怎麼幫我解決問題的時候，你們還在想怎麼多爭一條船。"
談判結束。布翁喬爾諾接受了百分之三十的漁場股份，附加條件是法爾科幫他處理羅馬那筆稅務問題。提貝里烏斯點了頭。
回程路上，裴燼餘靠在提貝里烏斯肩上，手指卷著領帶邊。
"Daddy，"他說，"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沒有。"提貝里烏斯說，"你說得正好。"
"但你說讓我不要說話。"
"我改主意了。"提貝里烏斯說，"Tesoro，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
"什麼？"
"你把一場交易變成了人情。"提貝里烏斯說，"布翁喬爾諾現在欠你的不是航線，是稅務問題。他的命門在你手裡，他以後做任何事都要先想一想，你知不知道。"
裴燼餘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五月的海面全是碎金，晃得人眯眼。
"Daddy，"他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讓他覺得法爾科家的人只會談錢。"
"你不是故意的？"提貝里烏斯笑了一下，"Tesoro，你是最故意的。只是你的本能比任何人都准，准到你不用想，就已經走到別人前面了。"
裴燼餘轉頭看他。提貝里烏斯眼睛裡有種東西在燒，像夜裡的火，不大，但很燙。
"Daddy，"他說，"危險不好嗎？"
"危險很好。"提貝里烏斯說，"但危險的東西，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裴燼餘想了想，然後說："Daddy看得見我的地方，我一直都在。"
提貝里烏斯沒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他發頂。
夜裡裴燼餘睡著了。提貝里烏斯坐在床邊看月光落在他臉上，沿著眉骨、鼻樑、唇線鋪成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想起下午布翁喬爾諾看裴燼餘的眼神，不是看晚輩的眼神，是評估對手的眼神。那種警惕和掂量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像是獵鷹發現另一隻獵鷹飛進了自己的領空。
"耀眼的東西會引來獵手。"他用氣聲說，裴燼餘聽不見，"但我會殺了所有來搶的人。"
同一時間，北京。
裴燼川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屏幕上攤著湯姆森從羅馬發來的郵件。
他已經回來幾個月了，但羅馬那邊的人還在替他盯著那條線。湯姆森隔幾天更新一次進展，消息時斷時續，像一根拉不太緊的線。
郵件里夾著幾張照片。Müller在羅馬機場的監控截圖，退房時和一個高個子男人一起離開的側面，只看得見身高體型，但帽子壓得低，臉被遮了大半。
湯姆森在下面標註了一句："該男子上了法爾科家族的車。但無法確認其身份。可能是Don本人，也可能是家族成員或高階隨從。"
第二頁是法爾科家族的人員概要。提貝里烏斯·法爾科，三十五歲，接手家族十三年。手上控制著西西里大部分的地下經濟。沒有結婚，沒有公開的情人。
有一個養子，叫Tesoro Valerius Falco，十七歲。資料上寫的是從小由法爾科撫養長大，之前年紀小，一直沒有公開露面，去年九月才正式登記入籍。
裴燼川的視線停在"從小由法爾科撫養長大"那行字上。從小。不是去年九月才收養的，是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沒公開。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Tesoro就不可能是裴燼餘。裴燼餘去年九月才到瑞士，之前一直在國內。
但裴燼川的手指還是停了一下。他盯著"去年九月才正式登記入籍"那幾個字，反反覆覆地看，翻來覆去地琢磨。湯姆森的措辭很謹慎——"資料顯示"、"可能是"、"無法確認身份"。所有東西都隔著幾層，夠得著但不紮實。
他又翻了翻郵件，最後一張照片是偷拍的，畫面模糊，像是從某次聚會外圍拍的。一個側臉，很白，輪廓很深，頭髮微卷垂在耳際。那人正低頭看手裡的什麼東西，垂著眼，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裴燼川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在某個瞬間快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但他說不上來是因為像，還是因為不像。
太模糊了。
他試著想像裴燼餘的臉疊上去，又覺得那個輪廓好像不太一樣，好像更飽滿一些，更像被養得很好的人。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又縮小，最終什麼也沒能確認。
他合上電腦，坐在椅子裡沒有動。夜色從窗外滲進來，房間裡只剩下顯示器的呼吸燈在一明一滅。
他想起裴燼餘左耳後面那道疤，月牙形的，很小。奶奶說過那是他小時候摔的，磕在桌角上，流了血，她抱著他去了醫院。
如果他真的是裴燼餘，那道疤應該還在。湯姆森沒法拍到那麼細的細節，他也沒法隔著屏幕去確認。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湯姆森回了一條消息："想辦法確認他左耳後有沒有疤。不要驚動任何人。"
發完之後他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來，窗外的夜色很濃，像一張拉滿了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