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新教養
裴燼餘開始學義大利語了。
老師每兩天來一次，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姓比安奇。他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節下課的時候他笑著跟裴燼餘說，您發音的位置很對，像是以前接觸過。裴燼餘說沒有，他想了想又說"可能因為我在家聽得比較多"。
比安奇點點頭沒再追問，把下一課的作業布置好了就走了。裴燼餘坐在原地把新學的詞念了兩遍，舌尖的動作越來越順。
他合上課本的時候，手指碰到夾在書頁里的一張灰色卡片，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明天下午三點。練習場。"字跡乾淨利落，收尾沒有多餘的筆鋒，他認得。
早上八點半有人來量體溫。穿白大褂的護士姓莫雷蒂，每周來四次，每次進門先問昨晚睡得好不好、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然後量體溫測脈搏，有時候抽一小管血帶走。
裴燼餘已經習慣了坐在床沿上伸出手臂，袖子挽起來露出蒼白的手腕。護士抽完血會拿棉球按著針眼讓他自己按住，說"五分鐘別鬆開"。
除了護士，還有營養師。領頭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叫羅西尼太太，專門管他的三餐和加餐。
她每天下午來一趟，拿本子記他吃了什麼、胃口怎麼樣、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菜式。
裴燼餘一開始覺得這陣仗太大了，一頓飯至於這樣嗎。後來發現羅西尼太太確實能從他盤子裡的剩菜判斷出他今天是不是累了，然後第二天菜單就變了。
瑪利亞端上來的東西總是剛好符合他最近的狀態，不咸不淡不油不膩，分量也卡在他能吃完又不撐的那個線上。
有一天傍晚他正準備下樓吃飯，羅西尼太太忽然端著一個小碗走進來，讓他先喝了再下去。碗裡是深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草藥的味道。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羅西尼太太接回空碗的時候說這是調理氣血的，先生特意吩咐的，要連喝半個月。裴燼餘把碗遞給她，嘴唇上還殘留著苦味，沒說話。
除了這些，每周還有一次理療師上門，給他做全身放鬆。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手法很輕但有勁，按到肩膀的時候裴燼餘能聽到自己骨頭咔嗒響了一聲。理療師什麼都沒說，只是換了個角度繼續按。
按完之後裴燼餘趴在床上不想動，後背熱乎乎的，像一整塊被揉開了的麵團。
提貝里烏斯每天晚上都會問他一句"今天身體怎麼樣"。裴燼餘有時候說還行，有時候說頭有點暈，有時候說抽血抽得有點疼。
提貝里烏斯聽完最多點一下頭，說"明天不用抽血"，或者"明天讓瑪利亞燉點湯"。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手裡經常在翻文件或者看電視，語氣很平常，像在聊天氣。但第二天護士確實沒有抽血，瑪利亞也端了新的湯上來。
裴燼餘漸漸不太怕那些白大褂的人了。
禮儀課是隔天一次，老師姓貝拉米，穿深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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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他用刀叉的姿勢、坐下起身的順序、走路的步態和說話時手的落點。有時候她會說"再來一遍"，他就再來一遍，直到她的表情從"還可以"變成"可以了"。
有一回他坐著的時候肩膀微微歪了一下，提貝里烏斯從書房門口路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就走了。
但那天晚上睡覺前，裴燼餘發現床頭多了一本講站姿和坐姿的小冊子，翻開來裡面用鉛筆畫了幾處標記，全是關於肩膀位置的內容。
那天下午三點，裴燼餘準時到了練習場。
提貝里烏斯已經在了，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正站在草皮邊上調整一顆球的位置。裴燼餘走過去的時候他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球桿遞過來。
"昨天教你的站姿，還記得？"
裴燼餘接過球桿，站好，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他側過頭等對方檢查，提貝里烏斯走到他身後，手掌按在他後腰上輕輕往下壓了壓。
"低一點。"
裴燼餘照著做了。那隻手沒急著撤走，掌心貼著他的腰側停了幾秒，像是在等他的身體記住那個高度。然後提貝里烏斯鬆開手，退到旁邊，說"試試看"。
裴燼餘揮了一桿，球出去得很順，落點也比上次遠了一點。他回頭看提貝里烏斯，問了一聲"怎麼樣"。提貝里烏斯沒有評價好壞，只是走上來幫他把另一顆球擺好，說"再打一次，手腕不要轉"。
第二桿打出去的時候桿頭切過草皮的聲音很乾淨，球飛行的軌跡比剛才更直。提貝里烏斯站在旁邊看著那顆球落地，停了一會兒，說"可以了"。
裴燼餘收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對方沒在看他，正在低頭擺下一顆球，但嘴角的線條比剛才柔了一點。
那天下午他們打了將近兩個小時。裴燼餘的姿勢越來越順，有時候打出去一桿不落地先回頭看提貝里烏斯，等著他說點什麼。
提貝里烏斯大多數時候只是點一下頭，偶爾說"手高了""重心偏了"，偶爾什麼也不說，把下一顆球擺好就退開。
中間休息的時候裴燼餘坐在草地上喝水，提貝里烏斯站在幾步外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他聽不清。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草坪上，綠得發亮。他喝完了大半瓶水，把瓶子放在腳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提貝里烏斯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扶了一下他的肘彎，很快又鬆開了。
"膝蓋疼？"
"有點酸。"
"明天讓理療師加一段膝蓋放鬆。"
裴燼餘點了點頭，沒有道謝。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需要說謝謝的照料，像習慣了每天早上床頭那杯溫度剛好的水一樣。
回房子裡的時候他們在走廊上遇到瑪利亞。她端著水果盤正要往溫室送，看到兩人一起進來，笑著說"小少爺今天氣色好多了"，然後朝提貝里烏斯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映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模糊的輪廓里，他的肩膀比剛來的時候看起來寬了一些，也許是衣服的原因，也許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背義大利語單詞，背到一半發現書頁里又夾了一張卡片。灰色的，和上次一樣，字跡也相同："明天練習場，三點。"
他看了一會兒，把卡片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從床頭櫃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在卡片背面寫了一行字："能不能早點，三點半太陽曬。"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可能太過分了。但他沒有把卡片收回來，只是把它夾回書頁里，放在床頭柜上，等著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收走。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卡片不見了。水杯旁邊多了一隻新的小碟子，裡面是一顆剝好的白煮蛋，旁邊放著一小塊海鹽。碟子底下壓著一張新的卡片，上面寫了兩個字："兩點。"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手指碰上去微微有點洇。
裴燼餘坐在床上看著那兩個字，把白煮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笑了一下。那張"兩點"的卡片他後來收起來了，和其他幾張一起壓在床頭櫃的抽屜底下，疊得整整齊齊。
下午他提前了二十分鐘到練習場，提貝里烏斯已經在了。裴燼餘走過去，什麼也沒說，把球桿提了起來在手上轉了半圈。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來了"，沒有提"兩點"的事。
但裴燼餘注意到男人唇角那根線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往上的幅度多了一點點。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慢慢過去，但他潛意識裡總覺得，自己曾經從未如此輕鬆快活過。
老師每兩天來一次，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姓比安奇。他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節下課的時候他笑著跟裴燼餘說，您發音的位置很對，像是以前接觸過。裴燼餘說沒有，他想了想又說"可能因為我在家聽得比較多"。
比安奇點點頭沒再追問，把下一課的作業布置好了就走了。裴燼餘坐在原地把新學的詞念了兩遍，舌尖的動作越來越順。
他合上課本的時候，手指碰到夾在書頁里的一張灰色卡片，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明天下午三點。練習場。"字跡乾淨利落，收尾沒有多餘的筆鋒，他認得。
早上八點半有人來量體溫。穿白大褂的護士姓莫雷蒂，每周來四次，每次進門先問昨晚睡得好不好、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然後量體溫測脈搏，有時候抽一小管血帶走。
裴燼餘已經習慣了坐在床沿上伸出手臂，袖子挽起來露出蒼白的手腕。護士抽完血會拿棉球按著針眼讓他自己按住，說"五分鐘別鬆開"。
除了護士，還有營養師。領頭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叫羅西尼太太，專門管他的三餐和加餐。
她每天下午來一趟，拿本子記他吃了什麼、胃口怎麼樣、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菜式。
裴燼餘一開始覺得這陣仗太大了，一頓飯至於這樣嗎。後來發現羅西尼太太確實能從他盤子裡的剩菜判斷出他今天是不是累了，然後第二天菜單就變了。
瑪利亞端上來的東西總是剛好符合他最近的狀態，不咸不淡不油不膩，分量也卡在他能吃完又不撐的那個線上。
有一天傍晚他正準備下樓吃飯，羅西尼太太忽然端著一個小碗走進來，讓他先喝了再下去。碗裡是深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草藥的味道。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羅西尼太太接回空碗的時候說這是調理氣血的，先生特意吩咐的，要連喝半個月。裴燼餘把碗遞給她，嘴唇上還殘留著苦味，沒說話。
除了這些，每周還有一次理療師上門，給他做全身放鬆。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手法很輕但有勁，按到肩膀的時候裴燼餘能聽到自己骨頭咔嗒響了一聲。理療師什麼都沒說，只是換了個角度繼續按。
按完之後裴燼餘趴在床上不想動，後背熱乎乎的，像一整塊被揉開了的麵團。
提貝里烏斯每天晚上都會問他一句"今天身體怎麼樣"。裴燼餘有時候說還行，有時候說頭有點暈，有時候說抽血抽得有點疼。
提貝里烏斯聽完最多點一下頭，說"明天不用抽血"，或者"明天讓瑪利亞燉點湯"。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手裡經常在翻文件或者看電視，語氣很平常，像在聊天氣。但第二天護士確實沒有抽血，瑪利亞也端了新的湯上來。
裴燼餘漸漸不太怕那些白大褂的人了。
禮儀課是隔天一次，老師姓貝拉米，穿深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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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他用刀叉的姿勢、坐下起身的順序、走路的步態和說話時手的落點。有時候她會說"再來一遍"，他就再來一遍，直到她的表情從"還可以"變成"可以了"。
有一回他坐著的時候肩膀微微歪了一下，提貝里烏斯從書房門口路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就走了。
但那天晚上睡覺前，裴燼餘發現床頭多了一本講站姿和坐姿的小冊子，翻開來裡面用鉛筆畫了幾處標記，全是關於肩膀位置的內容。
那天下午三點，裴燼餘準時到了練習場。
提貝里烏斯已經在了，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正站在草皮邊上調整一顆球的位置。裴燼餘走過去的時候他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球桿遞過來。
"昨天教你的站姿，還記得？"
裴燼餘接過球桿，站好，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他側過頭等對方檢查，提貝里烏斯走到他身後，手掌按在他後腰上輕輕往下壓了壓。
"低一點。"
裴燼餘照著做了。那隻手沒急著撤走，掌心貼著他的腰側停了幾秒，像是在等他的身體記住那個高度。然後提貝里烏斯鬆開手，退到旁邊，說"試試看"。
裴燼餘揮了一桿，球出去得很順，落點也比上次遠了一點。他回頭看提貝里烏斯，問了一聲"怎麼樣"。提貝里烏斯沒有評價好壞，只是走上來幫他把另一顆球擺好，說"再打一次，手腕不要轉"。
第二桿打出去的時候桿頭切過草皮的聲音很乾淨，球飛行的軌跡比剛才更直。提貝里烏斯站在旁邊看著那顆球落地，停了一會兒，說"可以了"。
裴燼餘收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對方沒在看他，正在低頭擺下一顆球，但嘴角的線條比剛才柔了一點。
那天下午他們打了將近兩個小時。裴燼餘的姿勢越來越順，有時候打出去一桿不落地先回頭看提貝里烏斯，等著他說點什麼。
提貝里烏斯大多數時候只是點一下頭，偶爾說"手高了""重心偏了"，偶爾什麼也不說，把下一顆球擺好就退開。
中間休息的時候裴燼餘坐在草地上喝水，提貝里烏斯站在幾步外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他聽不清。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草坪上，綠得發亮。他喝完了大半瓶水，把瓶子放在腳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提貝里烏斯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扶了一下他的肘彎，很快又鬆開了。
"膝蓋疼？"
"有點酸。"
"明天讓理療師加一段膝蓋放鬆。"
裴燼餘點了點頭，沒有道謝。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需要說謝謝的照料，像習慣了每天早上床頭那杯溫度剛好的水一樣。
回房子裡的時候他們在走廊上遇到瑪利亞。她端著水果盤正要往溫室送，看到兩人一起進來，笑著說"小少爺今天氣色好多了"，然後朝提貝里烏斯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映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模糊的輪廓里，他的肩膀比剛來的時候看起來寬了一些，也許是衣服的原因，也許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背義大利語單詞，背到一半發現書頁里又夾了一張卡片。灰色的，和上次一樣，字跡也相同："明天練習場，三點。"
他看了一會兒，把卡片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從床頭櫃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在卡片背面寫了一行字："能不能早點，三點半太陽曬。"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可能太過分了。但他沒有把卡片收回來，只是把它夾回書頁里，放在床頭柜上，等著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收走。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卡片不見了。水杯旁邊多了一隻新的小碟子，裡面是一顆剝好的白煮蛋，旁邊放著一小塊海鹽。碟子底下壓著一張新的卡片，上面寫了兩個字："兩點。"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手指碰上去微微有點洇。
裴燼餘坐在床上看著那兩個字，把白煮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笑了一下。那張"兩點"的卡片他後來收起來了，和其他幾張一起壓在床頭櫃的抽屜底下，疊得整整齊齊。
下午他提前了二十分鐘到練習場，提貝里烏斯已經在了。裴燼餘走過去，什麼也沒說，把球桿提了起來在手上轉了半圈。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來了"，沒有提"兩點"的事。
但裴燼餘注意到男人唇角那根線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往上的幅度多了一點點。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慢慢過去，但他潛意識裡總覺得，自己曾經從未如此輕鬆快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