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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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班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多。蘇黎世在下雨,航站樓的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

  裴燼川取了行李往外走,出口處有人舉著牌子等他。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快步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

  "裴少爺,這邊。車在外面。"

  裴燼川看了他一眼,是張助理。他爸在瑞士這邊有合作的事務所,張助理常駐蘇黎世,負責當地的一些聯絡事務。裴燼餘九月初到瑞士就是他接的。

  "辛苦了。"

  "應該的。"張助理拎著行李往外走,"先送您去酒店,還是直接去公寓?"

  "公寓。裴燼餘住的那間。"

  張助理點頭,沒有多問。兩人上了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擋風玻璃,窗外的街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團灰綠色的色塊。

  路上堵了一會兒,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停在一棟高層公寓樓前面。樓不高,但占地面積不小,門口有門禁和物業前台。

  張助理刷了卡進去,前台看見他們也沒攔,應該是提前打過招呼了。電梯到十六樓,走廊鋪著灰色的地毯,鞋踩上去沒什麼聲音。走到B戶門口,張助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備用鑰匙。公寓是裴總名下的,之前一直空著,小少爺來了之後才收拾出來住。平時除了鐘點工每周來打掃一次,沒有其他人來過。"

  門開了。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沙發靠著窗,窗台很寬,外面是一大片灰濛濛的天。茶几上放著一隻空杯子,杯底有一圈幹了的水漬。

  廚房檯面上擺著一隻碗和一雙筷子,碗是洗過的,倒扣在瀝水架上。臥室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好,枕頭擺正,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

  裴燼川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會兒。一切都歸了位,像住在這裡的人只是出了趟門。他走到書桌前,伸手摸了一下檯燈罩,上面有一層薄灰。桌面上放著幾本書,有一本是翻開的,扣在桌面上。

  他翻過來看了看。一本德語入門教材,扉頁上寫著名字,筆跡很輕,整整齊齊的。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停在第六章,詞組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道淺淺的下劃線。

  裴燼川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張助理站在客廳里,沒進來,聲音不高不低。"小少爺到的那天是我接的。把人送到公寓之後就沒再聯繫了,裴總那邊交代過,說小少爺自己能處理生活上的事,不用額外派人跟著。"

  裴燼川從臥室里走出來,聞言沒說話。

  他清楚張助理話里的意思,說到底就是不想承認失職、撇清關係罷了。可裴家又有什麼資格追究呢?作為家人,他們才是最失職、最不合格的。

  裴燼川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張空沙發。茶几上那隻杯子是白瓷的,邊沿有一道很細的缺口。窗台很寬,灰濛濛的天光從外面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映得有點暗。

  靜靜地看了會,隨後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裡面還有半盒牛奶,瓶口擰著,標籤上的日期是九月十三日。旁邊一袋沒吃完的麵包,已經幹了,邊角微微翹起。垃圾桶里倒是空的,被收過。

  走得不太遠。他心想。至少不是提前收拾好走的。

  "學校在哪?"他問。

  "市區北部,開車過去二十分鐘。"

  "去看看。"

  蘇黎世國際學校在市區北邊,校園不大,鐵柵欄圍了一圈,門口的保安核實了身份才放行。

  張助理提前打過招呼,兩人被帶到一間小辦公室等著。等了沒多久,進來一個女人,深色套裝,頭髮扎得一絲不苟,自我介紹是教務主任。

  裴燼川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開門見山。"我弟弟九月十六日之後就沒再來上課了。學校當時沒有聯繫家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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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務主任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九月十六日當天他沒來,我們聯繫了監護人Müller先生。他說裴燼餘身體不適,請三天假。"

  "三天假到期之後呢?"

  "我們再次聯繫了監護人。他說情況沒有好轉,需要續假。按照規定,超過五天的缺勤需要醫院證明才能繼續請假。我們告知了監護人這一規定,但他沒有提供任何醫療文件,而是口頭告知了轉學這一決定。」

  裴燼川看著她。"然後呢?"

  "九月二十二日,Müller先生來學校辦理了轉學手續。他提交了書面申請和授權文件,程序齊全,我們進行了審批。"她頓了一下,"我們當時不知道那些文件有問題。"

  "轉學去了哪?"

  "北歐。具體學校他沒填。他說新學校會直接聯繫調檔,但後面沒有任何學校來聯繫過我們。"

  裴燼川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他九月十六日缺勤之前,狀態怎麼樣?"

  "正常。班主任反饋他話不多,配合度高,沒有異常。九月十三日之前出勤都是正常的。"

  "有沒有跟人提過什麼——比如想換地方住,或者覺得有人跟著他?"

  教務主任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他在學校沒有跟任何人起過衝突,也沒有特殊的表現。"

  裴燼川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了聲"麻煩了"。

  教務主任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說了一句:"裴先生,如果需要報警,學校會配合調查。"

  裴燼川點了點頭,沒回頭。

  從學校出來雨已經小了,變成細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像涼的水霧。裴燼川站在校門口,看著街對面一排黃了葉子的樹,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警局去過了嗎?"他問張助理。

  "還沒有。裴總那邊之前沒提過報警的事。"

  "去一趟。"

  當地警局不大,櫃檯後面的警察是個中年男人,淺棕色頭髮,眼睛顏色很淺。裴燼川說明了來意,警察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抬起頭說:"系統里沒有您弟弟的記錄。報警、醫療、出入境,都沒有匹配到他的身份信息。"

  裴燼川站在櫃檯前面。"醫療記錄也沒有?"

  "沒有。如果他入過院,系統里會有記錄。即使用別名入院,匹配身份信息也能查到關聯記錄。"

  裴燼川沉默了幾秒。"有沒有可能被人為刪掉?"

  警察看了他一眼。"系統記錄不是隨便能刪的,需要特定權限。如果確實有人操作過,會留下痕跡。"

  "那你們能查嗎?"

  "需要正式的報案申請。"警察說,"您確定要報案嗎?"

  裴燼川站在櫃檯前面,窗外的雨還在下,落在玻璃上一條一條的。他想起公寓裡那本扣著的書,想起冰箱裡半盒沒過期的牛奶,想起檯燈罩上那層薄薄的灰。一個人走了,什麼都沒帶走,又像什麼都帶走了。

  "報。"他說。

  從警局出來天已經黑了。雨還在下,街燈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片模糊的倒影。

  裴燼川站在警局門口的台階上,沒撐傘。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滴在手機屏幕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翻到通訊錄里"裴燼餘"三個字,按了一下。

  關機。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那裡沒動。張助理撐著傘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

  "裴少爺,先去吃飯吧。明天再查。"

  裴燼川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路燈在他身後拉出一道影子,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黑沉沉的。

  "他剛來瑞士的那天,"裴燼川說,聲音不高,"你接到他的時候,他什麼樣子?"

  張助理想了想。"挺安靜的。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路都在看窗外。"


  "問了一句還要開多久。我說大概二十分鐘。他說好,然後就沒再說話了。"

  裴燼川走在雨里,步子不快。張助理跟在半步遠的地方,傘面微微朝他這邊傾斜。

  "去吃飯吧。"裴燼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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