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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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了很久。

  裴燼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上車的時候天還亮著,現在窗外已經暗了。

  不是天黑,是路兩旁的柏樹長得太密,枝葉交疊在一起,把陽光切成細碎的光斑,在車窗上跳來跳去。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竟然被人抱著,姿勢有點彆扭,但那個懷抱太穩了,他本能不想掙開。

  "醒了?"

  "嗯。"

  "快到了。"

  裴燼餘偏頭往窗外看。

  路盡頭是一道很高的鐵門,深色的,上面鑄著一隻展翅的鳥,翅膀的紋路在暮光里看得不太清。

  門是自動開的,往兩邊退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車進去之後是一片很大的草坪,修剪得極平整,像鋪了一層深綠色的絨布,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房子跟前。

  那棟房子比他想像的更大。淺灰色的石頭牆面,窗戶又高又窄,窗框是深色的木頭,有幾扇亮著暖黃的燈。

  屋頂是尖的,上面爬著深色的藤蔓,枝葉沿著牆縫往下垂。正門前是幾級白色石階,邊緣已經磨得有點圓了,走在上面的人應該很多,走了很多年。

  車停穩之後有人從正門出來,穿著深色外套,彎著腰拉開車門。提貝里烏斯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把裴燼餘抱出來。裴燼餘的腿還沒好利索,石膏還打著,腳尖懸在空氣里晃了一下。

  "Don。"門口的人低頭喊了一聲。

  提貝里烏斯沒理,抱著他跨過門檻。門廳很高,頭頂是一面穹頂,畫著褪了色的壁畫,顏色已經淡了,但輪廓還在——雲層、長袍的人影、幾棵看不清的樹。

  正中間垂著一盞水晶吊燈,燈臂是黃銅的,每一顆墜子都擦得透亮,光從水晶里穿過去,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亮的光點。

  裴燼餘趴在提貝里烏斯肩上環顧了一圈。門廳兩側有走廊,廊壁掛著深色的畫,看不清畫的是什麼。空氣里有木頭和蠟的氣味,混著一點花香,像是哪裡插著新鮮的花。

  有人在看他。他能感覺到——從走廊拐角,從樓梯上方,從一扇半開的門後面,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飛快地移開了。

  "有人看我們。"裴燼餘小聲說。

  "傭人。"

  "他們為什麼看我?"

  "因為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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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貝里烏斯腳步沒停,抱著他上了樓梯。樓梯是弧形的,扶手是深色的木頭,摸上去很光滑,涼絲絲的。

  每一級台階側面都嵌著一道細細的銅條,被磨得發亮。牆上每隔幾步掛著一幅小畫,窄窄的金色畫框,畫著水果和花,顏色還鮮亮。

  上了三樓,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門,提貝里烏斯單手推開,裡面是一間極大的臥室。朝南的落地窗占了整面牆,窗外就是海,深藍色的一大片,在暮色里顯得又沉又安靜。

  床是四柱的,柱子上雕著細密的花紋,帷幔是象牙白色的,半垂著,像某種柔軟的巢。裴燼餘被放在床沿上,手撐著絲綢被面,涼滑的觸感從掌心透進來。

  "你的房間。"提貝里烏斯站在床邊說。

  裴燼餘環顧了一圈。牆角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合著,上面搭了一塊白布。牆上有幾幅畫,一幅是海景,一幅是靜物,還有一幅是肖像——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側著臉,看不清五官。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杯子是白瓷的,旁邊還有一小碟餅乾。

  "我以前住這裡?"裴燼餘問。

  "從三歲就住這裡。"提貝里烏斯說,"後來去瑞士上學,房間一直留著。東西都沒動過。"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按在深藍色的絲綢被面上,顯得更白了。

  "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提貝里烏斯蹲下來,和他平視,"慢慢來。不急。"

  夜裡裴燼餘睡不著。

  床太…舒服了,整個人陷在裡面,像被什麼東西兜住了,他竟然有些不習慣。裴燼餘翻來覆去,腿上的傷口隱隱發癢,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白線,橫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道裂縫。

  門開了,沒有聲音。提貝里烏斯走進來,穿著睡袍,黑色,腰帶系得松。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手伸進被子裡,搭在裴燼餘的小腿上,隔著石膏輕輕按了按。

  "睡不著?"

  "嗯。"

  "疼?"

  "不疼。癢。"

  "長傷口。正常的。"

  手指停在小腿上,仿佛隔著一層石膏都能感覺到溫度。裴燼餘察覺到自己的心跳明顯快了——八十,九十,一百。

  "心跳快了。"提貝里烏斯說。

  "嗯。"

  "還怕我?"

  裴燼餘沒說話。他看著對方的臉,月光從側面照進來,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很深,眼窩裡落著一小片陰影,只有眼睛是亮的,深棕色的,在暗處顯得很黑。

  "我不記得你了。"裴燼餘說。

  "我知道。"

  "我不記得這裡。"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說——"

  "因為我知道。"提貝里烏斯打斷他,聲音不高,"你只是忘了。但你回來這裡了,我會讓你想起來的。一樣一樣來。"

  他躺下來,側身躺在裴燼餘旁邊,一隻手伸過來,攬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那邊帶了帶。

  "靠過來。"

  裴燼餘僵了一下。但那隻手很有力,是耐心的,但不等他猶豫。他順著那個力道靠過去,頭抵在對方胸口,聞到一股雪松的氣味,淡淡的,從領口透出來。

  他聽到對方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間隔很長,像某種大型動物在休息。

  "手放在我腰上。"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搭上去。隔著睡袍的布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輪廓,硬而溫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腿蜷起來。"

  他照做了。

  "閉上眼。"

  他閉上了。

  過了很久,大概久到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裴燼餘小聲開口了。

  "我該喊你Daddy…對不對?"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停了一下,原本搭在他後腦的手微微收緊了。裴燼餘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了那麼一拍,只有一拍,然後恢復了節奏。

  "嗯,怎麼了?"

  "我為什麼不會說義大利語?"

  沉默了幾秒鐘。提貝里烏斯的手從他後腦滑到後背,掌心貼著他的脊樑,停在那裡沒動。

  "你母親是中國人。她只讓你說中文,說英文是以後出國用的。義大利語不讓你學,說怕你被這邊的人同化,忘了祖國。"

  "我母親……"

  "去世了。和你父親一起,車禍。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了。"

  裴燼餘搜索自己的記憶。沒有母親的臉,沒有母親的聲音,只有中文本身,像一種本能,不用想就能說出來。

  "那我現在為什麼又要學?"

  "因為她在天上看不到你了。但我看得到。"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像貼著裴燼餘的發頂在說話,"我要你變成這裡的人。法爾科家的人。我的人。"

  裴燼餘沒再說話。他感覺到那隻手還貼著他的後背,掌心很熱,像一小塊烙鐵。他數對方的心跳,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六。

  他想著那句話,什麼叫…"我的人"?

  ………

  一周後的早上,裴燼餘在餐廳見到了其他人。

  長桌能坐三四十人,但只坐了一頭。提貝里烏斯坐主位,裴燼餘在他右手邊。對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紅頭髮,戴著一對很大的珍珠耳環,穿一身暗綠色的裙子。


  "這是羅莎,"提貝里烏斯說,"我父親的妹妹。你以前叫她羅莎姑婆。"

  裴燼餘看了那女人一眼。她正低頭盯著碗裡的東西,手指攥著勺柄,指節微微發白。

  "羅莎姑婆。"裴燼餘叫了一聲。

  羅莎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又碰了一下碗沿。她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嘴角的線條很僵硬。

  "……Tesoro。"她說,"好久不見。長高了。"

  她的眼睛在躲閃,目光落在裴燼餘的眉毛附近,沒有和他對視。裴燼餘看著她,她端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裴燼餘突然開口,"如果以前有什麼得罪過的地方,抱歉。"

  羅莎愣了一下,勺子掉進碗裡,發出很響的一聲。她飛快地看了提貝里烏斯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去撈勺子,動作有點慌。

  提貝里烏斯的手伸過來,覆在裴燼餘的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

  "你以前很乖。"他說,聲音很平,"所有人都喜歡你。"

  裴燼餘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高,乾燥,指腹有一點粗糲的繭,按在他手背上像一枚印章。

  早餐後提貝里烏斯帶他在莊園裡走。

  這次是牽著。裴燼餘的腿走得還不太穩,但石膏已經拆了,腳踩在石板地上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意。提貝里烏斯走得不快,步子邁得小,等他跟上。

  "這邊是溫室。"經過一棟玻璃頂的房子時他停了一下,"你以前喜歡在裡面畫畫,一待就是一下午。"

  裴燼餘透過玻璃看了一眼,裡面擺滿了綠色的植物,葉子又寬又厚,盆盆罐罐排了一地。

  "那邊是馬廄。"提貝里烏斯朝遠處指了指,"你以前騎一匹白馬,叫雪團。後來那匹馬老了,送去了農莊。你要是想騎,可以再養一匹。"

  裴燼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馬廄是石頭砌的,門敞著,能看到裡面深色的木欄。

  走到一棟矮石頭屋子前面時提貝里烏斯停住了。屋子門是鐵質的,鎖著,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很窄的通風口。

  "這是酒窖。"提貝里烏斯說,"你不許進去。"

  "為什麼?"

  "你小時候偷喝過一次,醉了一天。我罰你禁足。"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有一瞬間他的目光從裴燼餘臉上移開了,落在那扇鐵門上,不容置疑。

  裴燼餘站在旁邊,也看著那扇門。門上的鐵鎖是新的,銅色很亮,和其他地方的舊鎖不一樣。

  "我以前真的那麼乖?"他問。

  提貝里烏斯轉過頭看他。

  "嗯。"

  "真的那麼聽話?"

  陽光從橄欖樹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兩人之間鋪了一道碎碎的光影。提貝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裴燼餘幾秒,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他。

  "你以前說,"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一點,"Daddy說什麼你就做什麼。Daddy讓你笑你就笑,讓你哭你就哭。"他頓了一下,抬起手,手指輕輕碰了碰裴燼餘的耳垂,又收回去,"你說你只屬於我。"

  裴燼餘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站在陽光下,看著對面的人,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正看著他,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溫柔,是別的。

  他認出那種東西了,是占有。

  "我不記得了。"這句話他最近常說。

  "沒關係。"提貝里烏斯說,聲音又恢復成平時那種平而穩的調子,"會再記起來的。一樣一樣來。"

  他握住裴燼餘的手,繼續往前走。裴燼餘跟在他旁邊,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石板地上跳來跳去。他的手指還被握著,對方的掌心很熱,像握著會發燙的東西。

  他想到之前那個問題,想起提貝里烏斯的回答。母親是中國人,父親和她一起走了。三歲來到這裡,被養大。

  每一句話都有開頭和結尾,每一句話都嚴絲合縫。但他站在那扇鎖著的酒窖門前的時候,忽然在想一件事——一個人真的會把所有事情都忘得乾乾淨淨嗎?連一句義大利語都留不住,卻還記得中文?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現在沒有別的人可以問。從今天開始,這個人說什麼,他就得信什麼。

  因為不信的話,就沒有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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