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因為是你
知清走後沒多久，俞世禾原本準備也出去走走的，結果剛拿起昨晚換下來的外袍，一枚白玉從衣襟里滑了出來。
啪嗒一聲，正好落在桌面。
俞世禾動作一頓。
「什麼東西？」
他伸手撿起來。
白玉不過半個掌心大小，觸手溫潤，中央刻著一道極淺的劍紋，四周纏著細細銀線。
握進掌心的一瞬，一股淡淡暖意順著指腹傳來。
不像普通玉佩。
俞世禾盯著看了一會兒。
「002。」
【宿主。】
「我的？」
【無法確認來源。】
「……」問了等於沒問。
他拿著玉佩出了門。
知清還沒有走遠。
「知清。」
前方的人回過頭。
「怎麼了？」
俞世禾攤開手給她看，「認識這個嗎？」
知清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明顯愣了。
「護身玉？」
她快步走回來。
仔細看清以後，眼神更加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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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
「很貴？」
「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知清抬眼，神色凝重地看他。
「這是內門弟子才能用宗門貢獻兌換的護身法器。」
「能擋築基修士全力一擊。」
俞世禾眉梢輕輕揚起，「那它為什麼在我衣服里？」
兩個人同時安靜。
片刻後，俞世禾緩緩眯起眼。知清臉上已經快寫滿「還能是誰」。
「你別這麼看我。」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已經說完了。」
知清忍著笑。
「那你去問蕭師兄？」
俞世禾低頭看著護身玉。
當然得問。
先不說東西價值，問題是——蕭驚亦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他在哪？」
「寒霜殿。」
「又練劍？」
「這個時辰應該剛結束。」
俞世禾把玉佩握進掌心。
「行。」
「我自己問。」
——
從客院去寒霜殿，需要經過一處演武場。
昨天青雲山的消息明顯已經在宗門裡傳開。
俞世禾一路走過去，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有些只是單純好奇，有些則明顯帶著審視。
俞世禾對此接受得相當良好。
換成他自己，聽說宗門突然來了一個完全沒有修為的凡人，不僅認識上古禁陣，還能讓三階妖獸對他低頭。
他大概也得多看幾眼。
只要別圍上來摸他就行。
經過演武場邊緣時，幾名年輕弟子的議論聲還是傳進了耳朵。
「就是他？」
「應該是。」
「真的一點修為都沒有？」
「聽說連靈根都測不出來。」
「那青雲山的陣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另一人壓低聲音。
「不過蕭師兄也太信他了。」
「萬一……」
「萬一什麼？」
一道清冷聲音忽然從旁邊落下。
聲音不重。
甚至沒有明顯怒意。
原本還圍在一起的幾名弟子卻瞬間站直身體。
俞世禾腳步也跟著停住，循聲看去。
蕭驚亦正從演武場另一側走來，大概剛練完劍。
白衣袖口收得利落，額前幾縷墨發被薄汗微微打濕，手中的長劍還沒有完全歸鞘。
周身未散的劍意讓空氣都顯得有些冷。
他沒有先看俞世禾，只淡淡掃過那幾個弟子。
「宗主已經下令。」
「青雲山一事沒有查清之前，不得妄加揣測。」
其中年紀最小的弟子臉一下紅了。
「蕭師兄，我們不是……」
蕭驚亦沒有訓斥，只平靜問了一句：「今日的劍練完了？」
「……」
幾個人頓時沒聲了。
「還沒有。」
「去練。」
「是。」
一群人很快散得乾乾淨淨。
俞世禾站在不遠處看著，唇角沒忍住往上揚了一點。
蕭驚亦這才朝他看過來。
方才面對別人時略顯冷淡的眼神，在真正落到俞世禾身上以後，不知不覺鬆了些。
目光先落在他的臉上停了片刻。
「醒了？」
「嗯。」
蕭驚亦走近又上下瞧了瞧。
「頭還疼嗎？」
「不疼。」
「胸口？」
「沒事。」
「昨夜睡得如何？」
俞世禾安靜兩秒，忽然笑了。
蕭驚亦眉心微動。
「笑什麼？」
「沒什麼。」
俞世禾眼尾還彎著。
「就是第一次發現，你原來也挺會問問題。」
「……」
蕭驚亦不說話了。
俞世禾唇邊笑意更深。
果然，不能夸。一夸就變回去了。
「對了。」
他想起正事。
「手。」
蕭驚亦看他。
「什麼？」
「伸出來。」
這句話有點耳熟，顯然兩個人都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
那時也是蕭驚亦這樣讓他伸手，替他探脈，如今倒過來了。
蕭驚亦垂眼看了他片刻 最終還是伸出手。
掌心向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虎口和指腹因為常年握劍，覆著一層薄繭。
俞世禾沒有碰。
只是將那枚白玉護符放進他掌心。
「解釋一下？」
蕭驚亦低著頭，神情平靜得有些過頭。
「護身符。」
「我知道。」
俞世禾抱起手臂。
「我問的是，它為什麼會在我衣服里？」
蕭驚亦頓了一下，「給你的。」
「……」
俞世禾氣笑了。
「這個我也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頭看著蕭驚亦。
「我是問你，為什麼給我？」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近了不少。
蕭驚亦垂下眼。
青年今日穿得比平時厚一些，顯然是真的怕冷。
臉色也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依舊偏白。
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蕭驚亦視線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青雲山那個黑衣人沒找到。」
「所以？」
「你可能有危險。」
「然後？」
蕭驚亦重新看他。
「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
又來了。
這句話這幾天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了。
「所以給我這個？」
「嗯。」
「你自己有沒有？」
蕭驚亦沒有回答，但那一下短暫的停頓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俞世禾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你沒有？」
「不需要。」
「為什麼？」
「這種東西擋不住真正能傷我的人。」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
俞世禾張了張嘴，居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最後只能低聲道：「聽起來有點囂張。」
蕭驚亦將玉佩重新遞向他，但俞世禾沒接。
「很貴吧？」
「不貴。」
「知清說只有內門弟子才能換。」
蕭驚亦動作微頓。
「她話很多。」
俞世禾眼睛瞬間彎起來。
「我回去告訴她。」
「……」
蕭驚亦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淡淡無奈。
「拿著。」
俞世禾還是沒伸手。
他看著那塊玉，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不喜歡欠別人太多。」
蕭驚亦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這次反倒是俞世禾愣住了。
為什麼？他其實也說不清。
只是本能覺得別人給他的東西，遲早應該還。別人對他的好，也應該一件件記住。不能因為人家願意給，就理所當然地接受。
可這種想法究竟從哪裡來的……
他不知道。
俞世禾垂下眼睫，指尖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可能是不習慣。」
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突然有人什麼都替我準備好，總覺得……」
他停頓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有點不踏實。」
蕭驚亦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看著面前的人。
俞世禾很愛笑。
開心的時候笑，尷尬的時候笑，說到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也可以笑。
就連昨天在議事堂被人懷疑，他臉上的笑意都沒有真正消失過。
像只要他表現得足夠不在意，很多東西便真的傷不到他。
蕭驚亦握著護符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需要還。」
俞世禾抬起眼，疑惑道：「什麼？」
「我給你的東西。」蕭驚亦聲音仍舊不重，「不是借。」
俞世禾怔住。
風從演武場邊吹過。
遠處弟子練劍的聲音斷斷續續。
明明周圍並不安靜，可這句話落下來時，卻顯得格外清楚。
不是借，所以不用想著什麼時候歸還，也不用一件一件記著。
俞世禾看了他很久。眼底原本帶著的笑一點點淡了。
再重新彎起來時，卻比剛才柔和許多。
「蕭仙長。」
「嗯。」
「你對誰都這樣嗎？」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可幾息過去 俞世禾反而認真了起來。
「嗯？」
蕭驚亦垂眸看著他。
青年眼睛很乾淨。沒有試探，更沒有別的心思。
是真的好奇。
僅此而已。
蕭驚亦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
俞世禾明顯愣了愣，大概也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直接。
「那為什麼對我這樣？」
這一次，蕭驚亦沉默得更久。
救他，可以解釋為順手。
帶他回太玄宗，是因為一個重傷失憶的凡人無處可去。
準備藥和衣服，也可以解釋成既然是自己帶回來的，自然應該負責。
可後來呢？
御劍時無意識放慢速度。
聽見他說糕點好吃便記住。
看見他臉色不好，第一反應不是遺蹟，而是先將人帶出去。
還有議事堂里那句——
我信他。
連蕭驚亦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會說得那麼快。
他只是記住了很多東西。
記得俞世禾怕高卻不願意承認，記得他餓了的時候吃東西會很快，記得他每次頭疼前，右手都會先按一下眉心。
也記得他明明怕冷，卻嫌多穿衣服麻煩。
這些東西原本都不重要……可偏偏，他全部記住了。
良久。
蕭驚亦終於開口。
「因為是你。」
俞世禾徹底怔住。
風恰好從兩人之間掠過，白色衣袖擦過他的手背，輕得幾乎像錯覺。
「這算什麼理由？」
「事實。」
蕭驚亦神情太平靜。
平靜到俞世禾盯著看了半天，都沒看出裡面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最後只得自己給出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解釋。
大概……
因為自己比較麻煩。
所以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這樣一想，好像也說得通。
「行吧。」
俞世禾終於伸手接過護身玉。
指尖落到蕭驚亦掌心的一瞬，那隻手很輕地蜷了一下。
俞世禾沒有察覺。
他低頭把白玉系在腰間。
溫潤玉佩落在淺青衣擺上，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怎麼樣？」
蕭驚亦看了一眼後輕輕應道：「嗯。」
俞世禾抬頭，面露不悅，「我問好不好看。」
「好看。」
「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蕭驚亦停了一下。
「很好看。」
俞世禾看著他那模樣一下就笑出了聲。
蕭驚亦也看著他。
這一次倒沒有移開眼睛。
——
兩人離開演武場時，周圍不少弟子又偷偷看了過來。
俞世禾走出一段，才偏頭問：「你今天不練劍了？」
「結束了。」
「那去哪？」
「藏經閣。」
「查青雲山？」
「嗯。」
俞世禾思考片刻，「我能一起去嗎？」
蕭驚亦看向他，心中大概猜到他想做什麼。
俞世禾立刻補充：「我不看那些上古陣法。」
「就是想找點普通的書。」
「我現在連九霄界有哪些地方都不知道。」
「總不能一直當個什麼都不懂的文盲。」
蕭驚亦眼底那點不贊同才淡下去。
「可以。」
俞世禾腳步頓時輕快不少。
「那走。」
可剛走出沒幾步肩頭忽然多了一點重量。
俞世禾一怔。
低頭看去，一件白色外袍已經披在他身上。
衣料上還殘留著一點很淡的冷香，以及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停住腳。
「做什麼？」
「風大。」
俞世禾：「……」又是這個理由，第一次御劍時也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穿好的兩層衣服，再看看只剩下單薄內衫的蕭驚亦。
「我不冷。」
「手是冷的。」
俞世禾一怔，很快想起來剛才拿玉佩時，兩個人的手只碰了那麼一下。
就一下，他居然注意到了。
俞世禾張了張嘴，終是無言。
蕭驚亦卻已經轉身往前。
「跟上。」
俞世禾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衣服，指尖輕輕捏住衣襟。
不知道為什麼，嘴角自己往上彎了一點。
「002。」
【宿主。】
「你說……」
他看著蕭驚亦的背影。
「蕭驚亦是不是對我太好了？」
系統難得停頓了一下，隨後——
【宿主終於發現了。】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什麼意思？」
002沒有回應。
「002？」
安靜。
「你把話說清楚。」
依舊裝死。
俞世禾被氣笑了。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討嫌。」
前方的人似乎發現他沒跟上，身體一頓。蕭驚亦迅速回頭。
「還不走？」
「來了。」
俞世禾快步追過去。
剛走到蕭驚亦身邊，另一條山路上便有一名內門弟子匆匆趕來。
「蕭師兄。」對方行了一禮。
隨後看向俞世禾，「俞公子也在，正好。」
俞世禾指了指自己。
「找我？」
「是。」
弟子點頭。
「宗主讓我傳話。」
「青雲山一事尚未查清，不過俞公子既然要暫住太玄宗，自身情況也需要重新確認。」
俞世禾還沒說什麼，身旁的蕭驚亦眉心已經輕輕蹙起。
那弟子繼續道：「明日卯時，請俞公子去一趟問靈台。」
俞世禾眨了下眼。
「問靈台？」
「重新測靈根、經脈。」
那弟子停頓一瞬，神情變得認真。
「以及——」
「神魂。」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而身旁，蕭驚亦垂在身側的手指，也在聽見最後兩個字時，無聲收緊。
啪嗒一聲，正好落在桌面。
俞世禾動作一頓。
「什麼東西？」
他伸手撿起來。
白玉不過半個掌心大小，觸手溫潤，中央刻著一道極淺的劍紋，四周纏著細細銀線。
握進掌心的一瞬，一股淡淡暖意順著指腹傳來。
不像普通玉佩。
俞世禾盯著看了一會兒。
「002。」
【宿主。】
「我的？」
【無法確認來源。】
「……」問了等於沒問。
他拿著玉佩出了門。
知清還沒有走遠。
「知清。」
前方的人回過頭。
「怎麼了？」
俞世禾攤開手給她看，「認識這個嗎？」
知清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明顯愣了。
「護身玉？」
她快步走回來。
仔細看清以後，眼神更加古怪。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真的是。」
「很貴？」
「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知清抬眼，神色凝重地看他。
「這是內門弟子才能用宗門貢獻兌換的護身法器。」
「能擋築基修士全力一擊。」
俞世禾眉梢輕輕揚起，「那它為什麼在我衣服里？」
兩個人同時安靜。
片刻後，俞世禾緩緩眯起眼。知清臉上已經快寫滿「還能是誰」。
「你別這麼看我。」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已經說完了。」
知清忍著笑。
「那你去問蕭師兄？」
俞世禾低頭看著護身玉。
當然得問。
先不說東西價值，問題是——蕭驚亦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他在哪？」
「寒霜殿。」
「又練劍？」
「這個時辰應該剛結束。」
俞世禾把玉佩握進掌心。
「行。」
「我自己問。」
——
從客院去寒霜殿，需要經過一處演武場。
昨天青雲山的消息明顯已經在宗門裡傳開。
俞世禾一路走過去，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有些只是單純好奇，有些則明顯帶著審視。
俞世禾對此接受得相當良好。
換成他自己，聽說宗門突然來了一個完全沒有修為的凡人，不僅認識上古禁陣，還能讓三階妖獸對他低頭。
他大概也得多看幾眼。
只要別圍上來摸他就行。
經過演武場邊緣時，幾名年輕弟子的議論聲還是傳進了耳朵。
「就是他？」
「應該是。」
「真的一點修為都沒有？」
「聽說連靈根都測不出來。」
「那青雲山的陣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另一人壓低聲音。
「不過蕭師兄也太信他了。」
「萬一……」
「萬一什麼？」
一道清冷聲音忽然從旁邊落下。
聲音不重。
甚至沒有明顯怒意。
原本還圍在一起的幾名弟子卻瞬間站直身體。
俞世禾腳步也跟著停住，循聲看去。
蕭驚亦正從演武場另一側走來，大概剛練完劍。
白衣袖口收得利落，額前幾縷墨發被薄汗微微打濕，手中的長劍還沒有完全歸鞘。
周身未散的劍意讓空氣都顯得有些冷。
他沒有先看俞世禾，只淡淡掃過那幾個弟子。
「宗主已經下令。」
「青雲山一事沒有查清之前，不得妄加揣測。」
其中年紀最小的弟子臉一下紅了。
「蕭師兄，我們不是……」
蕭驚亦沒有訓斥，只平靜問了一句：「今日的劍練完了？」
「……」
幾個人頓時沒聲了。
「還沒有。」
「去練。」
「是。」
一群人很快散得乾乾淨淨。
俞世禾站在不遠處看著，唇角沒忍住往上揚了一點。
蕭驚亦這才朝他看過來。
方才面對別人時略顯冷淡的眼神，在真正落到俞世禾身上以後，不知不覺鬆了些。
目光先落在他的臉上停了片刻。
「醒了？」
「嗯。」
蕭驚亦走近又上下瞧了瞧。
「頭還疼嗎？」
「不疼。」
「胸口？」
「沒事。」
「昨夜睡得如何？」
俞世禾安靜兩秒，忽然笑了。
蕭驚亦眉心微動。
「笑什麼？」
「沒什麼。」
俞世禾眼尾還彎著。
「就是第一次發現，你原來也挺會問問題。」
「……」
蕭驚亦不說話了。
俞世禾唇邊笑意更深。
果然，不能夸。一夸就變回去了。
「對了。」
他想起正事。
「手。」
蕭驚亦看他。
「什麼？」
「伸出來。」
這句話有點耳熟，顯然兩個人都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
那時也是蕭驚亦這樣讓他伸手，替他探脈，如今倒過來了。
蕭驚亦垂眼看了他片刻 最終還是伸出手。
掌心向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虎口和指腹因為常年握劍，覆著一層薄繭。
俞世禾沒有碰。
只是將那枚白玉護符放進他掌心。
「解釋一下？」
蕭驚亦低著頭，神情平靜得有些過頭。
「護身符。」
「我知道。」
俞世禾抱起手臂。
「我問的是，它為什麼會在我衣服里？」
蕭驚亦頓了一下，「給你的。」
「……」
俞世禾氣笑了。
「這個我也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頭看著蕭驚亦。
「我是問你，為什麼給我？」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近了不少。
蕭驚亦垂下眼。
青年今日穿得比平時厚一些，顯然是真的怕冷。
臉色也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依舊偏白。
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蕭驚亦視線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青雲山那個黑衣人沒找到。」
「所以？」
「你可能有危險。」
「然後？」
蕭驚亦重新看他。
「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
又來了。
這句話這幾天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了。
「所以給我這個？」
「嗯。」
「你自己有沒有？」
蕭驚亦沒有回答，但那一下短暫的停頓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俞世禾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你沒有？」
「不需要。」
「為什麼？」
「這種東西擋不住真正能傷我的人。」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
俞世禾張了張嘴，居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最後只能低聲道：「聽起來有點囂張。」
蕭驚亦將玉佩重新遞向他，但俞世禾沒接。
「很貴吧？」
「不貴。」
「知清說只有內門弟子才能換。」
蕭驚亦動作微頓。
「她話很多。」
俞世禾眼睛瞬間彎起來。
「我回去告訴她。」
「……」
蕭驚亦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淡淡無奈。
「拿著。」
俞世禾還是沒伸手。
他看著那塊玉，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不喜歡欠別人太多。」
蕭驚亦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這次反倒是俞世禾愣住了。
為什麼？他其實也說不清。
只是本能覺得別人給他的東西，遲早應該還。別人對他的好，也應該一件件記住。不能因為人家願意給，就理所當然地接受。
可這種想法究竟從哪裡來的……
他不知道。
俞世禾垂下眼睫，指尖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可能是不習慣。」
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突然有人什麼都替我準備好，總覺得……」
他停頓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有點不踏實。」
蕭驚亦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看著面前的人。
俞世禾很愛笑。
開心的時候笑，尷尬的時候笑，說到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也可以笑。
就連昨天在議事堂被人懷疑，他臉上的笑意都沒有真正消失過。
像只要他表現得足夠不在意，很多東西便真的傷不到他。
蕭驚亦握著護符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需要還。」
俞世禾抬起眼，疑惑道：「什麼？」
「我給你的東西。」蕭驚亦聲音仍舊不重，「不是借。」
俞世禾怔住。
風從演武場邊吹過。
遠處弟子練劍的聲音斷斷續續。
明明周圍並不安靜，可這句話落下來時，卻顯得格外清楚。
不是借，所以不用想著什麼時候歸還，也不用一件一件記著。
俞世禾看了他很久。眼底原本帶著的笑一點點淡了。
再重新彎起來時，卻比剛才柔和許多。
「蕭仙長。」
「嗯。」
「你對誰都這樣嗎？」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可幾息過去 俞世禾反而認真了起來。
「嗯？」
蕭驚亦垂眸看著他。
青年眼睛很乾淨。沒有試探，更沒有別的心思。
是真的好奇。
僅此而已。
蕭驚亦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
俞世禾明顯愣了愣，大概也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直接。
「那為什麼對我這樣？」
這一次，蕭驚亦沉默得更久。
救他，可以解釋為順手。
帶他回太玄宗，是因為一個重傷失憶的凡人無處可去。
準備藥和衣服，也可以解釋成既然是自己帶回來的，自然應該負責。
可後來呢？
御劍時無意識放慢速度。
聽見他說糕點好吃便記住。
看見他臉色不好，第一反應不是遺蹟，而是先將人帶出去。
還有議事堂里那句——
我信他。
連蕭驚亦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會說得那麼快。
他只是記住了很多東西。
記得俞世禾怕高卻不願意承認，記得他餓了的時候吃東西會很快，記得他每次頭疼前，右手都會先按一下眉心。
也記得他明明怕冷，卻嫌多穿衣服麻煩。
這些東西原本都不重要……可偏偏，他全部記住了。
良久。
蕭驚亦終於開口。
「因為是你。」
俞世禾徹底怔住。
風恰好從兩人之間掠過，白色衣袖擦過他的手背，輕得幾乎像錯覺。
「這算什麼理由？」
「事實。」
蕭驚亦神情太平靜。
平靜到俞世禾盯著看了半天，都沒看出裡面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最後只得自己給出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解釋。
大概……
因為自己比較麻煩。
所以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這樣一想，好像也說得通。
「行吧。」
俞世禾終於伸手接過護身玉。
指尖落到蕭驚亦掌心的一瞬，那隻手很輕地蜷了一下。
俞世禾沒有察覺。
他低頭把白玉系在腰間。
溫潤玉佩落在淺青衣擺上，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怎麼樣？」
蕭驚亦看了一眼後輕輕應道：「嗯。」
俞世禾抬頭，面露不悅，「我問好不好看。」
「好看。」
「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蕭驚亦停了一下。
「很好看。」
俞世禾看著他那模樣一下就笑出了聲。
蕭驚亦也看著他。
這一次倒沒有移開眼睛。
——
兩人離開演武場時，周圍不少弟子又偷偷看了過來。
俞世禾走出一段，才偏頭問：「你今天不練劍了？」
「結束了。」
「那去哪？」
「藏經閣。」
「查青雲山？」
「嗯。」
俞世禾思考片刻，「我能一起去嗎？」
蕭驚亦看向他，心中大概猜到他想做什麼。
俞世禾立刻補充：「我不看那些上古陣法。」
「就是想找點普通的書。」
「我現在連九霄界有哪些地方都不知道。」
「總不能一直當個什麼都不懂的文盲。」
蕭驚亦眼底那點不贊同才淡下去。
「可以。」
俞世禾腳步頓時輕快不少。
「那走。」
可剛走出沒幾步肩頭忽然多了一點重量。
俞世禾一怔。
低頭看去，一件白色外袍已經披在他身上。
衣料上還殘留著一點很淡的冷香，以及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停住腳。
「做什麼？」
「風大。」
俞世禾：「……」又是這個理由，第一次御劍時也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穿好的兩層衣服，再看看只剩下單薄內衫的蕭驚亦。
「我不冷。」
「手是冷的。」
俞世禾一怔，很快想起來剛才拿玉佩時，兩個人的手只碰了那麼一下。
就一下，他居然注意到了。
俞世禾張了張嘴，終是無言。
蕭驚亦卻已經轉身往前。
「跟上。」
俞世禾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衣服，指尖輕輕捏住衣襟。
不知道為什麼，嘴角自己往上彎了一點。
「002。」
【宿主。】
「你說……」
他看著蕭驚亦的背影。
「蕭驚亦是不是對我太好了？」
系統難得停頓了一下，隨後——
【宿主終於發現了。】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什麼意思？」
002沒有回應。
「002？」
安靜。
「你把話說清楚。」
依舊裝死。
俞世禾被氣笑了。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討嫌。」
前方的人似乎發現他沒跟上，身體一頓。蕭驚亦迅速回頭。
「還不走？」
「來了。」
俞世禾快步追過去。
剛走到蕭驚亦身邊，另一條山路上便有一名內門弟子匆匆趕來。
「蕭師兄。」對方行了一禮。
隨後看向俞世禾，「俞公子也在，正好。」
俞世禾指了指自己。
「找我？」
「是。」
弟子點頭。
「宗主讓我傳話。」
「青雲山一事尚未查清，不過俞公子既然要暫住太玄宗，自身情況也需要重新確認。」
俞世禾還沒說什麼，身旁的蕭驚亦眉心已經輕輕蹙起。
那弟子繼續道：「明日卯時，請俞公子去一趟問靈台。」
俞世禾眨了下眼。
「問靈台？」
「重新測靈根、經脈。」
那弟子停頓一瞬，神情變得認真。
「以及——」
「神魂。」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而身旁，蕭驚亦垂在身側的手指，也在聽見最後兩個字時，無聲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