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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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一亮,君姝儀用了膳,便動身往國子監去了。

  她還是惦記折辱沈堇文不成的事。她那般努力了,到頭來卻沒能叫他難堪分毫,那一口悶氣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她翻來覆去思忖對策,又想到了個法子。

  沈堇文素來在外是端方守禮、清心寡欲的翰林學士模樣,受滿朝士林敬重,國子監一眾世家子弟更是將他視作楷模。

  越是這樣一本正經的人,若是傳出什麼不好的事,人前苦心維繫的君子皮囊便會徹底碎裂。

  一想到沈堇文被眾人非議、聲名掃地的模樣,君姝儀心底就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念頭。

  國子監守門的監生見了她,連忙沖她躬身行禮,也沒阻攔,任由她徑直踏入講學的主講堂。

  講堂之內,長案分列,沈堇文早已坐於高台之上,正垂眸翻閱學子待評的策論文稿。

  聽見腳步聲靠近,他抬眼望來,目光落在君姝儀身上時,倒是有些訝然。

  她那日那樣氣鼓鼓地扭頭走人,他以為少女又會同他置氣,不會再願意看他一眼……不過看來也確實是在置氣,估計又想著什麼法子來報復他。

  想到這,他倒有些忍俊不禁,手指不由得摩挲著光滑的紙面。

  既然這樣,下次她情蠱發作時,他可以再過分一點。

  比如咬腫她的舌頭,或者把她欺負到濕巾……

  這樣少女便會一直把他放心上,滿心滿眼都放不下他,還會主動來尋他。

  雖然那也只是想著法子來折辱他,但也比躲著他好太多。

  半堂課安穩過去,沈堇文布置課業,命堂里的世家公子落筆撰寫策論。

  趁著這片刻間隙,君姝儀握著一張素箋,走上講台,看向沈堇文,開口道:「太傅,我有一事想請教。」

  沈堇文擱下手中硃筆,抬眸看向身前少女:「聖女想問什麼?」

  「我聽聞太傅飽讀詩書,極善作詩?」

  「略通一二,談不上擅長。」

  君姝儀順勢提起前日的事端:「我那鞋被太傅弄髒了,已經完全洗不乾淨不能再穿。祈福特定的鞋子可不是好定製的,採料、縫紉都要耗費不少時日人力。這件事,我覺得還是不能輕飄飄與太傅一筆勾銷。」

  「不如這樣——太傅親手寫一冊詩集送我,便當作賠罪了。」

  她頓了頓,補上條件,一字一句說得明白:「必須全部是太傅親筆所作,而且明日這個時辰之前,我就要拿到整本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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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寫幾首詩而已,不算為難太傅吧?」

  沈堇文深深望了她片刻,輕輕頷首。

  「好。」

  見他答應這麼幹脆,君姝儀輕哼一聲,轉身離開了。

  ——

  晨光微暖,一眾世家公子陸續結伴踏入講堂,談笑風生。

  一名錦衣少年跨步向內,腳下忽然踩到幾張輕薄的紙箋,沙沙作響。

  他彎腰拾起來,隨意展開一看,目光掃過紙上的字句,神色忽得一變。

  紙上並非什麼詠史文章、山水雅詩,而是直白大膽的告白情詩。

  也不知是誰偷偷寫給哪個心上人的。

  「一紙相思寄玉人,魂牽清骨夜難泯。」

  「願作階前纏蔓草,難抑心頭渴念傾。」

  ……

  「這誰寫的情詩啊?這般放肆大膽,竟敢寫這種詞句!」少年低聲驚呼,忙將詩箋舉到身側同伴眼前。

  周遭幾人立刻圍攏過來,挨個傳閱,低聲議論。

  「嘖嘖,這字句也太露骨了……咱們學府里還有這般的痴情種?」

  「誰啊,趕緊站出來認了,我想想咱們學府誰最擅長寫詩。」

  「李兄台,你昨晚醉酒還嚷嚷著仰慕聖女大人,還要寫詩給她,這詩不會就是你寫的吧?」

  「休得贓給我!我……我那只是醉了!」

  突然有一個人道。

  「哎!你看這署名,沈沭從?國子監里有這名學子嗎?我怎麼從未聽過。」

  旁邊一位世家子弟看清二字,臉色猛地古怪起來。

  「沭從?這不是……沈太傅的表字嗎?」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安靜一瞬。

  「你瞎說吧,那還能是太傅寫的嗎?太傅素來端方嚴謹,他能寫下這種風月情詩?」

  「我也記得太傅的表字就是這個,估計真的是……」

  「圍在此處做什麼?」

  君姝儀從人群後走過來,皺著眉看向眾人,「你們一群人圍攏著,在看什麼稀罕物件呢,也讓我瞧瞧。」

  手持詩箋的少年心頭一緊,面露遲疑:「這……聖女,此物不妥。」

  他話音才起,君姝儀已經伸手,逕自將幾張詩箋抽了過來。

  她低頭掃過紙上墨字,立刻捂住唇,滿臉驚詫,語調拔高了幾分,足以讓周遭眾人聽清:「哎呀,這些詞句……也未免太過不堪入目了吧。」

  她隨即側過頭,將詩箋遞向身旁一名面白的世家公子,眉眼帶著疑惑,「哎?這筆跡看著,怎麼和太傅平日批註策論的字跡這般相像?你快來幫我仔細分辨一二。」

  少女一湊近,少年就猝不及防感到被一股香氣包裹,耳尖瞬間燒得通紅,心跳紛亂,支支吾吾,聲音發顫:「確、確實……這筆跡,就是太傅的字跡。」

  這話落地,四下竊竊私語立馬響起來。

  「我剛才就想說,比起什麼表字,這字跡明顯就是太傅的。」

  「太傅怎麼這樣……私下竟是會寫這種滿是情思的艷詩?」

  「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太傅飽讀聖賢書,恪守禮法,怎麼可能寫下這種句子……」

  「這有什麼驚訝的,越是清心寡欲的人,私底下就越是開放。」

  ……

  耳邊此起彼伏的質疑與議論,一點點發酵。

  君姝儀垂著眼,掩住眼底翻湧的得意。

  昨日她刻意逼他親手作詩賠罪,本就猜到這個假正經的,定不會老老實實只寫什么正經的詩詞。

  結果果然如她所料。

  開篇幾篇尚是尋常詠物抒懷,字句清雅,各有文意意境。

  可越往後翻,筆鋒悄然漸變,藏在墨底的情意一點點漫出來,字句也繾綣起來。

  甚至比她設想里的還過分!

  她拿到整本詩集之後,反覆翻閱,精心揀出這幾首最為出格、最容易引人非議的篇章,趁著清晨學子入課前,悄悄丟在講堂的地面。

  只要流言傳開,士林非議四起,沈堇文便再難維持高潔君子的形象。

  看他往後還如何裝!

  就在眾人傳閱詩箋、爭論不休之時,一道清淡沉靜的聲音,緩緩穿透嘈雜的私語。

  「鬧什麼?」

  沈堇文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世家公子們驟然噤聲。

  君姝儀飛快整理神色,眼底換上震驚與不解,清了清嗓子,捧著那幾張詩箋,走到沈堇文面前,故作難以置信的模樣。

  「太傅,這筆跡是您的吧?您寫下的這些詩,不慎落在學堂之中,被學子拾到了……」

  沈堇文垂眸,目光緩緩掠過素箋之上纏綿滾燙的字句。

  隨即緩緩抬眸,幽深的視線直直看向身前故作無辜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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