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一十一 章
皇城正中的清祀坪廣袤無垠，台邊十二尊鎏金銅獸猙獰威嚴。
此地特地搭設了遵照巫山禮制打造的祭祀靈台。
三足青銅大鼎內燃著靜心安神香，綿長淺淡的白煙扶搖直上。
微風卷過，幡布簌簌輕晃，邊角繫著的銀鈴碰撞出叮咚聲。
君姝儀一身祭禮服站在靈台中央，雙手捧著一束風乾的靈禾，躬身、跪拜、傾灑祭酒。
三炷祭祀長香燃至過半，祈福禮結束。
祭祀禮畢，兩側內侍立刻躬身快步上前，領著她去見君珩禮。
他們沿著靈台側邊的白玉階梯逐級而上。
樓台上，君珩禮自始至終坐在欄杆旁，安靜望著她執禾祭拜、躬身祈願的模樣。
她的動作沒這麼熟練，處處透著生疏，一望便知，她留在巫山的日子裡，極少主持祭祀祈福。
這很合他意。
他的姝儀，該是有福之人，但不該給別人祈福賜福運。
其他人怎麼配得呢？
說不定那些巫山的人，只會一個個仰著頭等候她祈福，然後肆無忌憚打量她的容顏，借著蒼生大義肆意窺探她。
君姝儀屈膝彎腰，聲音平淡：「參見陛下。」
「免禮，過來坐。」
君姝儀心底微微一緊，咬了咬唇，只得依言落座，身子刻意往外側挪了半寸。
「祈福辛苦你了，嘗嘗吧。」
帝王將一旁描金食盒推到她面前。
盒蓋掀開，內里擺放著幾樣精緻軟糯的桂花酥、蓮子糕，是她住在宮中時，日日向御膳房討要的點心。
君姝儀指尖微蜷，低聲道：「多謝陛下。」
她拿起一小塊糕點小口吞咽，桌案上白玉茶杯斟好了熱茶，她抿下一口，熟悉的清潤茶香在舌尖散開。
片刻後，見她吃差不多了，君珩禮抬手，示意宮人擺上棋盤。
「陪朕下會棋吧。」
「……好。」
君姝儀面上平靜，心思卻根本不在棋局之上，她本來也沒想著跟君珩禮認真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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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數十手，局勢便節節潰敗，大片白子被黑子圍困，毫無翻盤餘地。
君姝儀輕輕將棋子擱在棋盤邊緣，垂眸開口：「陛下棋技高超，姝儀自愧不如。」
君珩禮眼底不見半分波瀾，淡淡開口：「再來一局。」
「是。」
不過半炷香功夫，她再次落敗。
君姝儀面無波瀾地垂眸看著棋局，誰都不會想跟毫無鬥志和勝算的對手下棋。
君珩禮這下總該不會要她繼續留著陪他棋了。
她剛要開口，就被打斷。
「再來。」
君姝儀訝然地看向君珩禮，抿了抿唇，只得重新拿起棋子。
……
一局、兩局、三局……一連數盤，次次毫不例外是她輸。
反覆的棋局消磨掉君姝儀刻意維持的平和，心底積攢的煩躁堆疊起來。
她眉頭緊緊蹙起，手指攥緊手中的玉棋。
當君珩禮再次淡淡吐出「再來」二字時，君姝儀手中的棋子忽得拍落在棋盤上。
她抬眸看向身側的君珩禮，語氣藏不住壓抑的慍怒：「陛下日理萬機，朝堂國事堆積如山，何苦非要與我耗費大把時間對弈？我棋藝拙劣，每一局都只會輸，同我對弈半點趣味都無，陛下沒必要浪費時間。」
君珩禮分明是故意折騰她！
拿她消遣取樂，欣賞她束手無策、只能任由擺布的模樣。
君珩禮抬眼看向她，狹長眼底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生氣了？」
君姝儀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沒有。」
「反覆同你下棋，只是因為你棋法錯了，朕想看你什麼時候肯改過來。」
君姝儀疑惑抬眼：「錯在哪裡了？」
君珩禮伸手拿起黑白棋子，在棋譜上重新擺放局勢。
隨後，他忽得握住她的指尖，帶著她僵硬的手，莫名撤回剛剛落下的一子。
「走到這裡時，從前的你，會當即毀棋，張口狡辯自己方才走神失手，非要把棋子挪到此處。」
他垂著眼重新落子，指尖捻起黑子擱在棋盤上，然後牢牢扣著她的手指，強行帶著她挪動盤中白子。
「局勢落至這一步，眼看要輸，你會拽著朕的衣袖撒嬌，軟聲求朕讓你一把。」
「假如是中盤僵持，你會耍小聰明偷拿我的黑子，同我拌嘴置氣……」
……
最後，他攥著她僵硬的手，重重落下關鍵一子，黑白局勢瞬間逆轉。
「這局棋，本該是這樣下，本該是你贏。」
君姝儀沉默下來。
他記得她所有的任性和肆意，現在偏執地揪著過往不放，還想讓她變回當年毫無防備、全心依賴他的皇妹。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從前年紀小不懂規矩，肆意胡鬧，如今我早已知道棋該怎麼好好下……陛下不必執著於舊事。」
「棋該怎麼下？」君珩禮眼底驟然暗沉。
「就該這般下——該對著朕親近坦蕩，無拘無束；害怕落敗便明目張胆同朕耍賴撒嬌；遇到難處毫無顧忌向朕討教；若是僥倖贏了，便洋洋得意取笑朕棋藝不如你，順勢討要賞賜珍寶。」
他抬手落下一枚黑子。
「再來。」
「……陛下是打算同我對弈整整一日嗎？」
「你贏了朕，棋局便結束。」
「我棋藝低劣，做不到。」
「若是今日做不到，明日天亮，我們便接著落子。」
君姝儀握緊了拳頭，「好，既然陛下喜歡下，那我奉陪到底。往後祈福儀式暫且擱置，我日日起早貪黑陪著陛下下棋，直至陛下滿意為止！」
她說出賭氣的話，本以為會惹怒他，可君珩禮反倒低低笑出聲。
「你說出這番氣話，是不再懼怕朕了？」
「陛下到底想讓我如何，不就是單純想看我惱羞成怒？如今我動怒了，可遂了陛下的心意？」
殿內安靜片刻，方才高高在上、步步緊逼的君珩禮，忽然吐出一句：「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入耳中，君姝儀渾身一僵，渾身泛起雞皮疙瘩，甚至一時間忘了心裡的火氣，只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
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你為何突然道歉？」
「朕惹你生氣了，自然要道歉。」
正納悶間，就見君珩禮緩緩站起身，高大身影籠罩住她，隨後抬起手，掌心輕輕覆在她的發頂。
「你能做到同朕置氣，這很好。」
「朕只是不想你怕我，同朕疏離，僅此而已。」
「棋不必下了，朕還有摺子要批，你回去吧。」
他垂眸凝視著渾身緊繃的少女，喉間滾動。
雖然現在很想將她牢牢撈進懷中，用力鎖住。
可他心底透亮，眼下若是再近一步，只會讓她心底逃離的念頭愈發強烈，想盡一切辦法躲開自己。
他謀策天下，對待心心念念的人，自然也懂得放長線慢慢糾纏。
他有的是大把時光，不急於一時。
他可以耐著性子，一點點磨去她的戒備，一點點瓦解她的抗拒，日日提起過往溫情，讓她漸漸習慣自己的存在，重新依賴、掛念自己。
只要她心底重新生出半分在意，往後便再也逃不開他。
除非她再試圖逃離他，像上次那般。
屆時，他不會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此地特地搭設了遵照巫山禮制打造的祭祀靈台。
三足青銅大鼎內燃著靜心安神香，綿長淺淡的白煙扶搖直上。
微風卷過，幡布簌簌輕晃，邊角繫著的銀鈴碰撞出叮咚聲。
君姝儀一身祭禮服站在靈台中央，雙手捧著一束風乾的靈禾，躬身、跪拜、傾灑祭酒。
三炷祭祀長香燃至過半，祈福禮結束。
祭祀禮畢，兩側內侍立刻躬身快步上前，領著她去見君珩禮。
他們沿著靈台側邊的白玉階梯逐級而上。
樓台上，君珩禮自始至終坐在欄杆旁，安靜望著她執禾祭拜、躬身祈願的模樣。
她的動作沒這麼熟練，處處透著生疏，一望便知，她留在巫山的日子裡，極少主持祭祀祈福。
這很合他意。
他的姝儀，該是有福之人，但不該給別人祈福賜福運。
其他人怎麼配得呢？
說不定那些巫山的人，只會一個個仰著頭等候她祈福，然後肆無忌憚打量她的容顏，借著蒼生大義肆意窺探她。
君姝儀屈膝彎腰，聲音平淡：「參見陛下。」
「免禮，過來坐。」
君姝儀心底微微一緊，咬了咬唇，只得依言落座，身子刻意往外側挪了半寸。
「祈福辛苦你了，嘗嘗吧。」
帝王將一旁描金食盒推到她面前。
盒蓋掀開，內里擺放著幾樣精緻軟糯的桂花酥、蓮子糕，是她住在宮中時，日日向御膳房討要的點心。
君姝儀指尖微蜷，低聲道：「多謝陛下。」
她拿起一小塊糕點小口吞咽，桌案上白玉茶杯斟好了熱茶，她抿下一口，熟悉的清潤茶香在舌尖散開。
片刻後，見她吃差不多了，君珩禮抬手，示意宮人擺上棋盤。
「陪朕下會棋吧。」
「……好。」
君姝儀面上平靜，心思卻根本不在棋局之上，她本來也沒想著跟君珩禮認真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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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數十手，局勢便節節潰敗，大片白子被黑子圍困，毫無翻盤餘地。
君姝儀輕輕將棋子擱在棋盤邊緣，垂眸開口：「陛下棋技高超，姝儀自愧不如。」
君珩禮眼底不見半分波瀾，淡淡開口：「再來一局。」
「是。」
不過半炷香功夫，她再次落敗。
君姝儀面無波瀾地垂眸看著棋局，誰都不會想跟毫無鬥志和勝算的對手下棋。
君珩禮這下總該不會要她繼續留著陪他棋了。
她剛要開口，就被打斷。
「再來。」
君姝儀訝然地看向君珩禮，抿了抿唇，只得重新拿起棋子。
……
一局、兩局、三局……一連數盤，次次毫不例外是她輸。
反覆的棋局消磨掉君姝儀刻意維持的平和，心底積攢的煩躁堆疊起來。
她眉頭緊緊蹙起，手指攥緊手中的玉棋。
當君珩禮再次淡淡吐出「再來」二字時，君姝儀手中的棋子忽得拍落在棋盤上。
她抬眸看向身側的君珩禮，語氣藏不住壓抑的慍怒：「陛下日理萬機，朝堂國事堆積如山，何苦非要與我耗費大把時間對弈？我棋藝拙劣，每一局都只會輸，同我對弈半點趣味都無，陛下沒必要浪費時間。」
君珩禮分明是故意折騰她！
拿她消遣取樂，欣賞她束手無策、只能任由擺布的模樣。
君珩禮抬眼看向她，狹長眼底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生氣了？」
君姝儀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沒有。」
「反覆同你下棋，只是因為你棋法錯了，朕想看你什麼時候肯改過來。」
君姝儀疑惑抬眼：「錯在哪裡了？」
君珩禮伸手拿起黑白棋子，在棋譜上重新擺放局勢。
隨後，他忽得握住她的指尖，帶著她僵硬的手，莫名撤回剛剛落下的一子。
「走到這裡時，從前的你，會當即毀棋，張口狡辯自己方才走神失手，非要把棋子挪到此處。」
他垂著眼重新落子，指尖捻起黑子擱在棋盤上，然後牢牢扣著她的手指，強行帶著她挪動盤中白子。
「局勢落至這一步，眼看要輸，你會拽著朕的衣袖撒嬌，軟聲求朕讓你一把。」
「假如是中盤僵持，你會耍小聰明偷拿我的黑子，同我拌嘴置氣……」
……
最後，他攥著她僵硬的手，重重落下關鍵一子，黑白局勢瞬間逆轉。
「這局棋，本該是這樣下，本該是你贏。」
君姝儀沉默下來。
他記得她所有的任性和肆意，現在偏執地揪著過往不放，還想讓她變回當年毫無防備、全心依賴他的皇妹。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從前年紀小不懂規矩，肆意胡鬧，如今我早已知道棋該怎麼好好下……陛下不必執著於舊事。」
「棋該怎麼下？」君珩禮眼底驟然暗沉。
「就該這般下——該對著朕親近坦蕩，無拘無束；害怕落敗便明目張胆同朕耍賴撒嬌；遇到難處毫無顧忌向朕討教；若是僥倖贏了，便洋洋得意取笑朕棋藝不如你，順勢討要賞賜珍寶。」
他抬手落下一枚黑子。
「再來。」
「……陛下是打算同我對弈整整一日嗎？」
「你贏了朕，棋局便結束。」
「我棋藝低劣，做不到。」
「若是今日做不到，明日天亮，我們便接著落子。」
君姝儀握緊了拳頭，「好，既然陛下喜歡下，那我奉陪到底。往後祈福儀式暫且擱置，我日日起早貪黑陪著陛下下棋，直至陛下滿意為止！」
她說出賭氣的話，本以為會惹怒他，可君珩禮反倒低低笑出聲。
「你說出這番氣話，是不再懼怕朕了？」
「陛下到底想讓我如何，不就是單純想看我惱羞成怒？如今我動怒了，可遂了陛下的心意？」
殿內安靜片刻，方才高高在上、步步緊逼的君珩禮，忽然吐出一句：「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入耳中，君姝儀渾身一僵，渾身泛起雞皮疙瘩，甚至一時間忘了心裡的火氣，只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
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你為何突然道歉？」
「朕惹你生氣了，自然要道歉。」
正納悶間，就見君珩禮緩緩站起身，高大身影籠罩住她，隨後抬起手，掌心輕輕覆在她的發頂。
「你能做到同朕置氣，這很好。」
「朕只是不想你怕我，同朕疏離，僅此而已。」
「棋不必下了，朕還有摺子要批，你回去吧。」
他垂眸凝視著渾身緊繃的少女，喉間滾動。
雖然現在很想將她牢牢撈進懷中，用力鎖住。
可他心底透亮，眼下若是再近一步，只會讓她心底逃離的念頭愈發強烈，想盡一切辦法躲開自己。
他謀策天下，對待心心念念的人，自然也懂得放長線慢慢糾纏。
他有的是大把時光，不急於一時。
他可以耐著性子，一點點磨去她的戒備，一點點瓦解她的抗拒，日日提起過往溫情，讓她漸漸習慣自己的存在，重新依賴、掛念自己。
只要她心底重新生出半分在意，往後便再也逃不開他。
除非她再試圖逃離他，像上次那般。
屆時，他不會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