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把甲留下
「還差三錢八十文。」
我把紙上的數又加了一遍，指頭停在最後一行。桌上那些銀角和銅錢，沒因為我多算一回，就肯多長出幾個。
張掌柜坐在床邊，手裡捏著那張七日四兩的契紙。
「你慢慢算。我今兒不拉甲，日子到了，還是得來。」
院裡，借出去的右臂剛卸下車。三日租期一滿，他果真叫人運回來了，試息匣也擺在台邊。梁師傅蹲在旁邊，替夥計指著肩頭的接口，吊索繃緊了，才讓人往上送。
這三日，鋪門每天都開得很早。
頭一晚，梁師傅從糧棧回來，把餘下那一錢銀子放到我枕邊。他袖上沾著糠，掌心磨紅了一片，說長台高了些，墊過凳子，又調了架子，杜成就使順了。
「掙著了？」我問。
「人家給錢了。」
他把銀子往我眼前推近些，才端起涼透的飯碗。
後來他又去糧棧看過兩回，回來便修剩下五隻甲爪。沒了試息匣，修好的先擱著，直到今早匣子送回，才挨只驗過。張掌柜看完，當場結了那一兩。
糧棧的船也趕上了。來運甲臂的夥計說，裝完最後一車，杜成還坐在凳上解腕環。旁人去搬新袋，他替那個搭手的糧工把午飯留在了鍋邊。
七號也回來了，裹在原來那塊布里，安安靜靜擱在我手邊。
我原以為，這回總該夠了。
賣甲的二兩八，八隻甲爪的一兩六，再添糧棧三錢，合起來四兩七錢。可藥診已經花掉的、後頭還得留的，料炭、借匣的帳，一樣樣扣過，能動的只有三兩六錢二十文。
「還有急活沒？」我問。
張掌柜瞧了瞧台邊擺齊的甲爪。
「八隻都叫你們修完了。我上哪兒再給你變幾隻出來？」
我盯著契紙，沒接話。床邊墊了厚棉襖，我已經能靠著坐一會兒。昨日趙先生複診，讓我試著把腳放到地上，腳底才挨著涼磚，眼前便發白。他扶我躺回去，手在我腕上搭了半天。
「能坐，不是叫你下地。引息更不許亂試，等傷再收一收。」
當時我答應得很痛快。現在看著那張紙，真恨不得胸前這幾道傷也能拿筆改掉。
梁師傅從院裡進來，伸手將錢攏到一處。
「藥錢留著。那幾包再喝完，還得請趙先生。」
「留過了，沒往這兒算。」我把帳推給他，「您的料錢也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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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往外拿，坐下看帳。拇指上裂了一道小口，沾了銅灰，黑黑地橫在指肚上。
張掌柜把契紙壓在膝上，朝七號努了努嘴。
「鄭東家讓我問一句，這顆心，八錢賣不賣？他想接著用，另找條臂，也請你們教。價錢再談。」
「原先留它，只扣二錢。」我說。
「原先我買回去取記砂。如今人家買去幹活，價錢能一樣？」
我手一下按住了布包。
「七號不賣。」
話出了口，我才看向梁師傅。留它那二錢，是他拿的；這幾日幹活，出力最多的也是他。
梁師傅看著我的手：「按那麼緊幹啥？又沒人搶。」
我慢慢鬆開，布上多了幾道皺。
他把布角抻平，沒接張掌柜的話，只問我：「不賣，差的錢咋辦？」
我望向門外。右臂已經接回肩頭，鐵掌垂在台邊。那幾根託過舊袋的手指沾著糧灰，掌縫裡還卡了半粒麥子。另一邊的左手搭在膝上，指節蜷著，掌背生著一片薄鏽。
「張掌柜，左臂您收不收？」
他抬眼看我：「哪條左臂？」
「這副甲上的。按您收舊件的價，給我看看。」
梁師傅的帳頁停在半空。
張掌柜將契紙往桌上一放，真出去看了。他叫夥計托住鐵手，自己摸過肘彎和腕口，又拿小錘在外殼上輕敲兩下。
回來的時候，張掌柜伸了四根指頭。
「四錢。算整條，從肩頭拆。多了不收。」
我心裡那口氣鬆了半截，正要答應，梁師傅先把帳壓下了。
「你想拿鋪里的錢，買副缺胳膊的甲回來？」
我抬頭看他。他指著院裡：「少條胳膊，站起來就偏。原先怎麼分息，怎麼邁腿，都不能照搬。你現在連它腳底有幾處識位片都沒摸過。」
「那就先不拔腿銷，在架子裡學。」
「學不會呢？」
我捏住帳紙的一角，沒能立刻接上。
這副甲，我只看過它伸手。真讓它托著幾百斤的身子站起來，靠哪條索收力，哪一道息該先送，我說不出來。
可那隻右手已經替人幹過活，掙回了錢。
「右臂、兩條腿，還有七號，先留下。」我把紙角鬆開，「缺的這一條，往後掙錢再補。要是整副進了爐子，咱連個能繼續教的身子都沒了。」
梁師傅低頭看帳，沒吭聲。
我又指了指藥錢那個布包：「這錢不動。日常吃飯的也照留。剩下的，您肯先拿來買甲，我往後該分的工錢，先還鋪里。」
「你倒分得明白。」
「欠著呢，總得記。」
「我也得用甲做活，不能全算你欠。」他拿筆點了點帳，「先記鋪里的，分帳以後說。」
他用指頭把帳頁邊上的折角捋平，抬頭看向張掌柜。
「四錢，現付？」
「現付。」張掌柜說，「我收你左臂，是一筆；你買回甲，還是四兩。舊契照舊契，省得往後扯皮。」
梁師傅把小秤取過來，放到桌上。
「稱。」
我繃著的肩膀一下落下去，後背貼住棉襖，才發現裡衣已經汗濕了一小片。
張掌柜稱出四錢，撥到我們這邊。梁師傅將銀角合攏，銅錢另數，幾處細小的分量重新稱過，湊足四兩，推了回去。
最後剩下二十文，躺在桌角。
張掌柜逐項寫清，先把左臂那一筆念了，再在舊契下添上四兩收訖。梁師傅看過，兩人各按指印。
我湊近去看。七日那兩個字還在，後頭多了一道墨線。
不用再等到開爐那天了。
院裡傳來木架挪動的聲響。夥計將左臂托牢，墊好木塊，才開始松肩頭的扣件。梁師傅在旁邊盯著，直到最後一枚接銷退出去，那條鐵臂緩緩落進托架。
甲肩空了一塊，裡面盤著的銅管露出來。夥計封住管口，抬著左臂往外走，鐵指擦過門框，磕下一小塊舊漆。
我下意識抓緊被面。
張掌柜在門口回頭：「捨不得了？」
「包磕壞了。四錢收的，回頭別找我退。」
夥計將左臂和試息匣裝上車。張掌柜笑罵一聲，跟著車走了。
車輪聲轉過街角，我才把手鬆開。棚下的甲歪著一邊空肩，還是那副舊模樣，瞧著卻比方才更破了。
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點想笑。忙了這幾日，從整副賣出去，到缺條胳膊買回來。叫不知情的人聽見，多半得勸梁師傅換個會算帳的搭夥人。
梁師傅回來，將契紙放到我手邊，又把裝接套的小木盒拿出來，壓在紙上。
舊修帳，我們頭一晚就翻過。甲進鋪時，座下那個接套已經裝著，此後帳上沒記過拆換。銅屑從哪兒來的，仍沒找著。
「這處還得查。」他說。
我點頭：「查。沒弄清，座上那路息不接。」
他將木盒收好，彎腰從櫃底拖出一捲髮黃的圖。他把涼茶碗挪到桌角，騰出地方鋪圖，又找來兩塊壓鐵，將捲起的紙邊壓平。
圖上畫著甲的腿骨，細線沿著膝彎、踝骨繞下去，旁邊密密寫著小字。
「你想教它站，先認這些。息怎麼從腰下送到腳底，腳踩住了，哪兒能看出來，都得認。」
我摸到炭條，將剛才算錢的紙翻了個面。
梁師傅把圖往我這邊推，又伸手扶了扶我背後的棉襖。
「坐累了就說。今兒只認，不試。」
「成。」
我順著他指的位置，落下第一筆。院裡那副少了左臂的甲還坐在棚下，背後抵著撐架，兩隻鐵腳一動不動。
往後，得讓這兩隻腳自己踩穩。
我把紙上的數又加了一遍，指頭停在最後一行。桌上那些銀角和銅錢，沒因為我多算一回，就肯多長出幾個。
張掌柜坐在床邊，手裡捏著那張七日四兩的契紙。
「你慢慢算。我今兒不拉甲，日子到了，還是得來。」
院裡，借出去的右臂剛卸下車。三日租期一滿，他果真叫人運回來了，試息匣也擺在台邊。梁師傅蹲在旁邊，替夥計指著肩頭的接口，吊索繃緊了，才讓人往上送。
這三日，鋪門每天都開得很早。
頭一晚，梁師傅從糧棧回來，把餘下那一錢銀子放到我枕邊。他袖上沾著糠，掌心磨紅了一片，說長台高了些，墊過凳子，又調了架子，杜成就使順了。
「掙著了？」我問。
「人家給錢了。」
他把銀子往我眼前推近些，才端起涼透的飯碗。
後來他又去糧棧看過兩回，回來便修剩下五隻甲爪。沒了試息匣，修好的先擱著，直到今早匣子送回，才挨只驗過。張掌柜看完，當場結了那一兩。
糧棧的船也趕上了。來運甲臂的夥計說，裝完最後一車，杜成還坐在凳上解腕環。旁人去搬新袋，他替那個搭手的糧工把午飯留在了鍋邊。
七號也回來了，裹在原來那塊布里，安安靜靜擱在我手邊。
我原以為，這回總該夠了。
賣甲的二兩八，八隻甲爪的一兩六，再添糧棧三錢，合起來四兩七錢。可藥診已經花掉的、後頭還得留的，料炭、借匣的帳，一樣樣扣過，能動的只有三兩六錢二十文。
「還有急活沒？」我問。
張掌柜瞧了瞧台邊擺齊的甲爪。
「八隻都叫你們修完了。我上哪兒再給你變幾隻出來？」
我盯著契紙，沒接話。床邊墊了厚棉襖，我已經能靠著坐一會兒。昨日趙先生複診，讓我試著把腳放到地上，腳底才挨著涼磚，眼前便發白。他扶我躺回去，手在我腕上搭了半天。
「能坐，不是叫你下地。引息更不許亂試，等傷再收一收。」
當時我答應得很痛快。現在看著那張紙，真恨不得胸前這幾道傷也能拿筆改掉。
梁師傅從院裡進來，伸手將錢攏到一處。
「藥錢留著。那幾包再喝完，還得請趙先生。」
「留過了，沒往這兒算。」我把帳推給他，「您的料錢也扣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沒再往外拿，坐下看帳。拇指上裂了一道小口，沾了銅灰，黑黑地橫在指肚上。
張掌柜把契紙壓在膝上，朝七號努了努嘴。
「鄭東家讓我問一句，這顆心，八錢賣不賣？他想接著用，另找條臂，也請你們教。價錢再談。」
「原先留它，只扣二錢。」我說。
「原先我買回去取記砂。如今人家買去幹活，價錢能一樣？」
我手一下按住了布包。
「七號不賣。」
話出了口，我才看向梁師傅。留它那二錢，是他拿的；這幾日幹活，出力最多的也是他。
梁師傅看著我的手：「按那麼緊幹啥？又沒人搶。」
我慢慢鬆開，布上多了幾道皺。
他把布角抻平，沒接張掌柜的話，只問我：「不賣，差的錢咋辦？」
我望向門外。右臂已經接回肩頭，鐵掌垂在台邊。那幾根託過舊袋的手指沾著糧灰，掌縫裡還卡了半粒麥子。另一邊的左手搭在膝上，指節蜷著，掌背生著一片薄鏽。
「張掌柜，左臂您收不收？」
他抬眼看我：「哪條左臂？」
「這副甲上的。按您收舊件的價，給我看看。」
梁師傅的帳頁停在半空。
張掌柜將契紙往桌上一放，真出去看了。他叫夥計托住鐵手，自己摸過肘彎和腕口，又拿小錘在外殼上輕敲兩下。
回來的時候，張掌柜伸了四根指頭。
「四錢。算整條，從肩頭拆。多了不收。」
我心裡那口氣鬆了半截，正要答應，梁師傅先把帳壓下了。
「你想拿鋪里的錢，買副缺胳膊的甲回來？」
我抬頭看他。他指著院裡：「少條胳膊，站起來就偏。原先怎麼分息，怎麼邁腿，都不能照搬。你現在連它腳底有幾處識位片都沒摸過。」
「那就先不拔腿銷，在架子裡學。」
「學不會呢？」
我捏住帳紙的一角，沒能立刻接上。
這副甲，我只看過它伸手。真讓它托著幾百斤的身子站起來，靠哪條索收力，哪一道息該先送，我說不出來。
可那隻右手已經替人幹過活，掙回了錢。
「右臂、兩條腿，還有七號，先留下。」我把紙角鬆開，「缺的這一條，往後掙錢再補。要是整副進了爐子，咱連個能繼續教的身子都沒了。」
梁師傅低頭看帳，沒吭聲。
我又指了指藥錢那個布包：「這錢不動。日常吃飯的也照留。剩下的，您肯先拿來買甲，我往後該分的工錢，先還鋪里。」
「你倒分得明白。」
「欠著呢，總得記。」
「我也得用甲做活，不能全算你欠。」他拿筆點了點帳，「先記鋪里的，分帳以後說。」
他用指頭把帳頁邊上的折角捋平，抬頭看向張掌柜。
「四錢，現付？」
「現付。」張掌柜說，「我收你左臂，是一筆；你買回甲，還是四兩。舊契照舊契，省得往後扯皮。」
梁師傅把小秤取過來，放到桌上。
「稱。」
我繃著的肩膀一下落下去，後背貼住棉襖，才發現裡衣已經汗濕了一小片。
張掌柜稱出四錢，撥到我們這邊。梁師傅將銀角合攏，銅錢另數，幾處細小的分量重新稱過，湊足四兩，推了回去。
最後剩下二十文，躺在桌角。
張掌柜逐項寫清，先把左臂那一筆念了，再在舊契下添上四兩收訖。梁師傅看過，兩人各按指印。
我湊近去看。七日那兩個字還在，後頭多了一道墨線。
不用再等到開爐那天了。
院裡傳來木架挪動的聲響。夥計將左臂托牢，墊好木塊，才開始松肩頭的扣件。梁師傅在旁邊盯著，直到最後一枚接銷退出去，那條鐵臂緩緩落進托架。
甲肩空了一塊，裡面盤著的銅管露出來。夥計封住管口，抬著左臂往外走，鐵指擦過門框，磕下一小塊舊漆。
我下意識抓緊被面。
張掌柜在門口回頭：「捨不得了？」
「包磕壞了。四錢收的，回頭別找我退。」
夥計將左臂和試息匣裝上車。張掌柜笑罵一聲，跟著車走了。
車輪聲轉過街角，我才把手鬆開。棚下的甲歪著一邊空肩，還是那副舊模樣，瞧著卻比方才更破了。
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點想笑。忙了這幾日，從整副賣出去，到缺條胳膊買回來。叫不知情的人聽見，多半得勸梁師傅換個會算帳的搭夥人。
梁師傅回來，將契紙放到我手邊，又把裝接套的小木盒拿出來，壓在紙上。
舊修帳，我們頭一晚就翻過。甲進鋪時，座下那個接套已經裝著，此後帳上沒記過拆換。銅屑從哪兒來的，仍沒找著。
「這處還得查。」他說。
我點頭：「查。沒弄清，座上那路息不接。」
他將木盒收好，彎腰從櫃底拖出一捲髮黃的圖。他把涼茶碗挪到桌角，騰出地方鋪圖，又找來兩塊壓鐵，將捲起的紙邊壓平。
圖上畫著甲的腿骨，細線沿著膝彎、踝骨繞下去，旁邊密密寫著小字。
「你想教它站，先認這些。息怎麼從腰下送到腳底，腳踩住了，哪兒能看出來，都得認。」
我摸到炭條，將剛才算錢的紙翻了個面。
梁師傅把圖往我這邊推，又伸手扶了扶我背後的棉襖。
「坐累了就說。今兒只認，不試。」
「成。」
我順著他指的位置，落下第一筆。院裡那副少了左臂的甲還坐在棚下，背後抵著撐架，兩隻鐵腳一動不動。
往後，得讓這兩隻腳自己踩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