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先站穩
木托才往下降了半寸，獨臂甲就向右歪去。
腰間兩條粗索猛地繃緊，將甲身兜住。橫樑落下一陣灰，梁師傅已經扳回銅柄，鐵腳壓折一片薄木板，在地上刮出半道印子。
我拄著拐杖，停在廊柱邊，後背也跟著繃緊了。
半月過去，我總算能下地慢慢走。胸前的黑痕退了些，深吸氣時仍疼。趙先生只許我每日沿廊走兩趟，引息還得再等。
可眼前這位，連站起來都費勁。
「包往上抬了。」我盯著右腳，「它剛才往右壓得太多。」
「看見了。」梁師傅蹲下，將撐架上的索頭重新收好。
這半月，他白日接農具活，晚上同我認腿圖，又在原先的示範架上添了腰帶、膝片和鞋環。人怎樣屈腿、挪腰，教盤便把對應的位置送給七號。甲腿長，人的腿短，起止都重新對過。
能坐得久了，我也替他量些小件，畫墊片和索環的小樣。帳上又有了零碎進項，搭架子的木料才湊齊。
今早，他從張掌柜那兒租來試息匣。十二文，半日，連這回試用的息料也算在內。
梁師傅先將甲腰吊牢，退出腿上的固定銷，再把七號裝回甲胸。座椅下的供息管依舊封著，只給腰腿和右臂接息。
我將拐杖靠在椅邊，扶著扶手坐下。桌上攤著腿圖，圖角已經被翻軟了。
「右腳那根針，剛才頂到頭了。」我指著教盤，「左邊幾乎沒動。」
兩根細針報的是兩腳承重。梁師傅順著甲腳底的細索摸過去，又撥了撥盤邊的銅舌。
「以前坐在甲里，腳底吃沒吃勁，人自己能覺著。這顆心沒學過，得帶著認。」
「咱先教它把身子移過去，再起。」
他點頭，重新將腰帶扣緊。右手接好腕環，左臂只搭在身側，沒給缺掉的那一路接索。
我看著木托：「先別往下撤，就讓它在這兒換換兩腳的勁。」
梁師傅站穩，壓下銅柄，稍稍向左送腰。
甲的胸腹跟著挪過一小截，左腳那根針終於抬了起來。右邊的針往回退，兩條粗索卻還吃著力。
「再坐下些。」我說，「膝彎別急著伸。」
他屈膝，讓甲腳重新踩實。隨後一點點伸腿，鐵膝中傳出低低的摩擦聲，甲身從木托上抬起，右肩又往下一沉。
梁師傅將腰向左補了少許。七號跟著調過腿上的出力，兩根細針晃了晃，停住了。
木托和甲身之間，露出一道縫。
我手指扣住椅沿，沒喊。先看它腳，再看腰間的索。
索子松下來了。
「就這兒。」我低聲說，「讓它記住。人往哪兒送，腳下吃了多少勁，都得對上。」
梁師傅撥過教盤，將這一回的變化記進七號，又帶著甲坐回木托。
後頭幾回，他沒再把腿伸得那麼急。我也只盯住最要緊的幾處，偏了便叫他停一停，調回去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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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從棚邊挪到門檻上，甲腳旁的土印壓深了。梁師傅額角有汗，手背擦過，留下一道灰。
他鬆開腰帶，蹲下來揉了揉膝蓋。
我把水碗推過去：「歇會兒，匣子還沒到歸還的時候。」
「急的是你。」
「我這不坐下了麼。」
他喝了兩口水，將碗擱回桌邊，忽然把兩腳分開，前腳略進，膝彎沉下去。
我以為他還要穿架，伸手去拿腰帶，他卻擺了擺手。
「瞧我的腳。」
我低頭。他的鞋底磨得薄，前腳踩著半塊磚，後腳跟壓在土地上，身子往前送了一點，又穩穩收回來。
「這是定山步的起勢。早年學來站樁、搬重物，也有人用它接招。」
我朝棚下偏了偏頭：「空手跟甲打？」
「有這樣的人。」梁師傅拍了拍腿，「我沒那本事。學這幾步，搬重物少閃著腰，就夠用了。」
「聽這名字，我還以為一腳能把山踩住。」
梁師傅瞧了眼棚下：「先把你那副甲踩住，就夠你忙的。」
我沒忍住笑，胸口扯了一下，趕緊把氣放緩。他朝椅背點點手，等我靠穩，才接著示範。
「起身別只顧伸腿。身子送到哪兒，底下得有腳接著。腳沒接上，胳膊再有勁，也得摔。」
他又走了一回。我拿炭條在圖邊畫下前後腳的位置，將剛才甲身偏右的地方也圈出來。
梁師傅伸過手，在兩隻腳印之間點了點。
「腰這兒，別只畫一個位置。胳膊一抬，腳下的勁又變。」
我點頭，在圖上添了只向前伸的右手，將甲身前後的變化分開記下。
歇過一陣，梁師傅再穿好架子。這回，他讓教盤停了替七號糾正腰身的那一路，膝踝的位置仍由人的動作傳過去。
甲身起得慢，右肩沉下去一點，又被七號從腿上補了回來。腰索輕輕晃著，沒繃。
梁師傅抬起右腕。
那隻託過糧袋的鐵掌緩緩向前伸，掌心空著。教盤上的針往一邊偏去，甲腰隨即往回挪了少許，鐵腳仍壓在原地。
我撐住椅扶手，站了起來。
胸口在疼，我沒往前撲，只伸手扶住廊柱，盯著那兩條松著的粗索。
「站住了。」
這聲說出來，才發現嗓子有點啞。
梁師傅沒應，帶著甲收臂、屈膝，讓它重新落回木托，才停息解架。他將手壓在甲膝上，摸了好一會兒。
「還走不了。」他說。
他低頭笑了一下，撿起地上那片壓斷的薄木板，丟進廢料筐。
門外有人停下腳步：「梁師傅，這甲是留下了？」
來的是個穿青布衣裳的姑娘，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臂彎里提著藥籃。她跨過門檻，先將籃子放到遠離木屑的桌角，才解開上面的細繩。
「許寧，今兒怎麼你來？」梁師傅問。
「趙先生去北街出診，讓我把藥送來。還說上回留的藥錢得重新對一下，換方子了。」
她從籃里拿出紙包和帳簽，右手指腹染著一點藥黃。
梁師傅進屋取錢。我正想坐回去，拐杖頭壓上一截圓木條，往旁邊滑了滑。
許寧伸手扶住杖身，用鞋尖撥走木條，又把旁邊幾塊碎木推開。
「落這兒，平的。」
我將杖頭點進那塊空地，扶住椅子坐下：「多謝。」
等我坐穩，她鬆手去數藥包，沒再盯著我的傷問。
我手掌還扣著杖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開。
「你們藥鋪也用甲？」我看她又望向院裡，問了一句。
「缺一副能走坡路的。」她說，「我管著一批藥材採買，五日後得去西坡藥圃運藥。人推車，上坡慢，碰上碎石還容易滑。」
「想請它扶車？」
「扶車，護著過石溝。藥一趟運回來，一錢工錢，息料我們出。」
我看了眼棚下的右臂，心裡動了一下。
許寧卻先問：「它走過坡沒有？」
「沒有。」我說，「今兒才站穩。」
她點頭，沒有掏定錢。
「杜成說你們換袋子做得細，我才過來問。那批鮮藥採下就得裝車，當日送回，耽擱不起。後日我再來，你們先試試它能不能走坡。」
我拿過一張空紙，遞到桌邊：「路上哪處最難走？勞你畫一下。」
許寧接了炭條，在紙上畫出兩道彎，又在一處坡腳劃了幾筆。
「這裡。上去得轉彎，右邊有石溝。車輪往下一滑，扶車的人不能也被帶下去。」
我將紙轉過來，看著那幾筆，添上車輪和甲腳的位置。
她用指尖點了點我畫的車輪：「車比這兒寬，別貼溝邊算。」
我擦掉，重畫。這回，她才點頭。
梁師傅帶著錢出來，對過藥帳，又看了看桌上的路圖：「想接？」
「想。」我說，「先按這坡搭一段，走過了，再跟人家定。」
許寧收好帳簽，將藥包攏到乾淨的布上：「那後日見。」
她提籃出門。我低頭看了眼拐杖旁被清出來的地面，把路圖壓在腿圖邊上。
梁師傅拿起木尺，朝院裡量了量。
「木板得挑結實的。」
「還得鋪一層碎石。」我指住紙上的石溝，「咱先把這段路走下來。」
腰間兩條粗索猛地繃緊，將甲身兜住。橫樑落下一陣灰，梁師傅已經扳回銅柄，鐵腳壓折一片薄木板，在地上刮出半道印子。
我拄著拐杖，停在廊柱邊，後背也跟著繃緊了。
半月過去，我總算能下地慢慢走。胸前的黑痕退了些，深吸氣時仍疼。趙先生只許我每日沿廊走兩趟，引息還得再等。
可眼前這位，連站起來都費勁。
「包往上抬了。」我盯著右腳，「它剛才往右壓得太多。」
「看見了。」梁師傅蹲下，將撐架上的索頭重新收好。
這半月，他白日接農具活，晚上同我認腿圖，又在原先的示範架上添了腰帶、膝片和鞋環。人怎樣屈腿、挪腰，教盤便把對應的位置送給七號。甲腿長，人的腿短，起止都重新對過。
能坐得久了，我也替他量些小件，畫墊片和索環的小樣。帳上又有了零碎進項，搭架子的木料才湊齊。
今早，他從張掌柜那兒租來試息匣。十二文，半日，連這回試用的息料也算在內。
梁師傅先將甲腰吊牢，退出腿上的固定銷，再把七號裝回甲胸。座椅下的供息管依舊封著，只給腰腿和右臂接息。
我將拐杖靠在椅邊，扶著扶手坐下。桌上攤著腿圖，圖角已經被翻軟了。
「右腳那根針，剛才頂到頭了。」我指著教盤，「左邊幾乎沒動。」
兩根細針報的是兩腳承重。梁師傅順著甲腳底的細索摸過去，又撥了撥盤邊的銅舌。
「以前坐在甲里，腳底吃沒吃勁，人自己能覺著。這顆心沒學過，得帶著認。」
「咱先教它把身子移過去，再起。」
他點頭，重新將腰帶扣緊。右手接好腕環，左臂只搭在身側，沒給缺掉的那一路接索。
我看著木托：「先別往下撤，就讓它在這兒換換兩腳的勁。」
梁師傅站穩，壓下銅柄，稍稍向左送腰。
甲的胸腹跟著挪過一小截，左腳那根針終於抬了起來。右邊的針往回退，兩條粗索卻還吃著力。
「再坐下些。」我說，「膝彎別急著伸。」
他屈膝，讓甲腳重新踩實。隨後一點點伸腿，鐵膝中傳出低低的摩擦聲，甲身從木托上抬起，右肩又往下一沉。
梁師傅將腰向左補了少許。七號跟著調過腿上的出力，兩根細針晃了晃，停住了。
木托和甲身之間，露出一道縫。
我手指扣住椅沿，沒喊。先看它腳，再看腰間的索。
索子松下來了。
「就這兒。」我低聲說，「讓它記住。人往哪兒送，腳下吃了多少勁，都得對上。」
梁師傅撥過教盤，將這一回的變化記進七號，又帶著甲坐回木托。
後頭幾回，他沒再把腿伸得那麼急。我也只盯住最要緊的幾處，偏了便叫他停一停，調回去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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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從棚邊挪到門檻上，甲腳旁的土印壓深了。梁師傅額角有汗，手背擦過，留下一道灰。
他鬆開腰帶，蹲下來揉了揉膝蓋。
我把水碗推過去：「歇會兒，匣子還沒到歸還的時候。」
「急的是你。」
「我這不坐下了麼。」
他喝了兩口水，將碗擱回桌邊，忽然把兩腳分開，前腳略進，膝彎沉下去。
我以為他還要穿架，伸手去拿腰帶，他卻擺了擺手。
「瞧我的腳。」
我低頭。他的鞋底磨得薄，前腳踩著半塊磚，後腳跟壓在土地上，身子往前送了一點，又穩穩收回來。
「這是定山步的起勢。早年學來站樁、搬重物，也有人用它接招。」
我朝棚下偏了偏頭：「空手跟甲打？」
「有這樣的人。」梁師傅拍了拍腿，「我沒那本事。學這幾步，搬重物少閃著腰，就夠用了。」
「聽這名字，我還以為一腳能把山踩住。」
梁師傅瞧了眼棚下：「先把你那副甲踩住，就夠你忙的。」
我沒忍住笑，胸口扯了一下，趕緊把氣放緩。他朝椅背點點手，等我靠穩，才接著示範。
「起身別只顧伸腿。身子送到哪兒，底下得有腳接著。腳沒接上，胳膊再有勁，也得摔。」
他又走了一回。我拿炭條在圖邊畫下前後腳的位置，將剛才甲身偏右的地方也圈出來。
梁師傅伸過手，在兩隻腳印之間點了點。
「腰這兒，別只畫一個位置。胳膊一抬，腳下的勁又變。」
我點頭，在圖上添了只向前伸的右手，將甲身前後的變化分開記下。
歇過一陣，梁師傅再穿好架子。這回，他讓教盤停了替七號糾正腰身的那一路，膝踝的位置仍由人的動作傳過去。
甲身起得慢，右肩沉下去一點，又被七號從腿上補了回來。腰索輕輕晃著，沒繃。
梁師傅抬起右腕。
那隻託過糧袋的鐵掌緩緩向前伸，掌心空著。教盤上的針往一邊偏去，甲腰隨即往回挪了少許，鐵腳仍壓在原地。
我撐住椅扶手，站了起來。
胸口在疼，我沒往前撲，只伸手扶住廊柱，盯著那兩條松著的粗索。
「站住了。」
這聲說出來，才發現嗓子有點啞。
梁師傅沒應，帶著甲收臂、屈膝，讓它重新落回木托，才停息解架。他將手壓在甲膝上，摸了好一會兒。
「還走不了。」他說。
他低頭笑了一下，撿起地上那片壓斷的薄木板，丟進廢料筐。
門外有人停下腳步：「梁師傅，這甲是留下了？」
來的是個穿青布衣裳的姑娘，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臂彎里提著藥籃。她跨過門檻，先將籃子放到遠離木屑的桌角，才解開上面的細繩。
「許寧，今兒怎麼你來？」梁師傅問。
「趙先生去北街出診，讓我把藥送來。還說上回留的藥錢得重新對一下，換方子了。」
她從籃里拿出紙包和帳簽，右手指腹染著一點藥黃。
梁師傅進屋取錢。我正想坐回去，拐杖頭壓上一截圓木條，往旁邊滑了滑。
許寧伸手扶住杖身，用鞋尖撥走木條，又把旁邊幾塊碎木推開。
「落這兒，平的。」
我將杖頭點進那塊空地，扶住椅子坐下：「多謝。」
等我坐穩，她鬆手去數藥包，沒再盯著我的傷問。
我手掌還扣著杖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開。
「你們藥鋪也用甲？」我看她又望向院裡，問了一句。
「缺一副能走坡路的。」她說，「我管著一批藥材採買，五日後得去西坡藥圃運藥。人推車，上坡慢，碰上碎石還容易滑。」
「想請它扶車？」
「扶車，護著過石溝。藥一趟運回來，一錢工錢，息料我們出。」
我看了眼棚下的右臂，心裡動了一下。
許寧卻先問：「它走過坡沒有？」
「沒有。」我說，「今兒才站穩。」
她點頭，沒有掏定錢。
「杜成說你們換袋子做得細，我才過來問。那批鮮藥採下就得裝車，當日送回，耽擱不起。後日我再來，你們先試試它能不能走坡。」
我拿過一張空紙，遞到桌邊：「路上哪處最難走？勞你畫一下。」
許寧接了炭條，在紙上畫出兩道彎，又在一處坡腳劃了幾筆。
「這裡。上去得轉彎，右邊有石溝。車輪往下一滑，扶車的人不能也被帶下去。」
我將紙轉過來，看著那幾筆，添上車輪和甲腳的位置。
她用指尖點了點我畫的車輪：「車比這兒寬，別貼溝邊算。」
我擦掉，重畫。這回，她才點頭。
梁師傅帶著錢出來，對過藥帳，又看了看桌上的路圖：「想接？」
「想。」我說，「先按這坡搭一段，走過了，再跟人家定。」
許寧收好帳簽，將藥包攏到乾淨的布上：「那後日見。」
她提籃出門。我低頭看了眼拐杖旁被清出來的地面，把路圖壓在腿圖邊上。
梁師傅拿起木尺，朝院裡量了量。
「木板得挑結實的。」
「還得鋪一層碎石。」我指住紙上的石溝，「咱先把這段路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