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師父
筆洗淨了，水裡還留著淡淡的墨色。
梁師傅將筆擱回架上，拿布擦過指根，又去理桌邊散著的線頭。我看他把幾截短線繞成一小束，原想等他收完再說，等到最後一截也卷好了，嘴卻仍沒張開。
他抬頭看我。
「還有哪一頁沒寫？」
「不是冊子。」
我把拐靠穩，手掌在膝上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您說我是什麼人，往後再看。如今看了這些日子，我想問問，看得咋樣了？」
梁師傅手裡的布停住。
他沒有立刻答，先往原身那本薄冊上看了一眼。我也看著那張新護頁，沒把它拿開。
「我還想留在這兒，跟您學。」我說，「不是只搭夥做活。我想認您這個師父。」
前頭說得還算順，最後幾個字出口，喉頭卻有點發緊。
我從前也跟師傅學過東西，有比我年長的，也有年紀差不多、手底下比我穩的。遇著真本事，喊一聲不難。可這回人坐在對面，我清楚自己還在等他怎樣答。
梁師傅將布放下，拉過凳子坐好。
「你想清楚。出了這間鋪，別人仍叫你秦岳。」
「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午後那隻半碗水還放在矮台上，凳子也沒收，他剛才怎樣走過去，我都看見了。
「那就想。」我說，「他的冊子留著，他教的也留著。我有不一樣的地方，您看見了，就照著我說。」
梁師傅望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擱在桌沿的手放下來。
「你不必替他多做什麼，才換得在這兒住。」
「我也不是為這個。」
他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開始，我只盼你能好好喘氣。你說那些來處，我聽不懂。後來見你盯著甲，伸手畫圖，有時一恍神，又覺得……」
他沒說下去。
我也沒有替他接。屋外風吹過棚邊，掛著的短索輕輕磕了兩下木柱。
「可你不是他。」梁師傅說，「這些日子，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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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朝現用教架指了指。
「你畫過那道長槽，還記得不？」
「記得。腳到了，腰留在後頭，差點把您勒回去。」
「我說再改短，你不肯，自己把槽卸了。還問我，腳接住分量以後，下一下到底怎樣教。」
我朝教架望過去。那截添錯的滑槽早已卸下，腰索仍走原來的接法。後來那些腳底接重的分寸，是師父重新帶著七號磨出來的。
「那張圖是我畫的，錯了，總得我先拆。」
「你也有不肯拆的時候。」
我抬眼看他。他嘴邊總算有了一點笑。
「腦子裡想通了，手上還沒摸著，就要說該是這麼回事。別人多問兩句，你那眼睛先瞪過來。」
「有那麼厲害？」
「有。」
我沒忍住也笑了，笑完，耳根還有些熱。前世幹活，我也沒少仗著自己懂，嫌旁人問得慢。到了這裡，不認得的東西滿桌都是，這毛病倒沒跟著那場鋼架一起砸掉。
梁師傅伸手，將我畫過長槽的舊紙從新圖里抽出來。
那張紙沒扔，摺痕還在，槽口旁留著我後來添的改記。
「以後我還會說你。你也照樣說我。」他將紙放回去，「別因為叫了師父，我沒驗的地方，你就替我說驗過。」
「您嫌我問得煩呢？」
「那也得問。煩了能罵兩聲，罵完，還是得看。」
我喉嚨里那股繃勁慢慢鬆開，手卻握得更緊了些。
「我想學的還多。這裡的息路、合口、銼片，好些圖我畫得出，到底怎樣做成，還得等您動手。」
「這些，我教。」
「七號往後要學的，也不止咱鋪里這幾樣。我還想讓它跑，想讓它真能跟別的甲交手。不是坐定了，等人慢慢遞一根棍。」
梁師傅看向棚下的七號。
「到時我不會的，咱再找會的人。你別守著我這一點手藝，以為天下就這麼些。」
他說完，轉回來看我。
「你真願意學，我就認你這個徒弟。認的是現在跟我說話的你。」
我坐著沒動，先把那句話聽完，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慢慢起身。
拐還在桌旁。我扶住桌沿，右手從袖裡收出來，將衣襟理齊。梁師傅見我要彎膝，立刻伸手按住我肩膀。
「腿還抖著，逞啥能。站穩了，行個禮就成。」
我扶著桌沿站直，朝他認真行了一禮。
「師父。」
他手還留在我肩上，隔了一會兒，輕輕拍了兩下。
「哎。」
我低著頭，鼻子忽然有點酸。原先備著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了，只覺著肩上那隻手很實，按得住我微微晃動的身子。
梁師傅把凳子勾近，讓我坐下，自己卻轉身去取那把銅規。
規柄上的字已經磨淺，只剩一個造字還認得清。他拿布擦過量口，開合一回，放到我面前。
「收著。」
我伸手碰到規柄，又抬頭看他：「您往後使啥？」
「要用時找你拿。東西還在鋪里，怕你卷著跑了？」
「真跑遠了呢？」
「那就帶著。臨走前讓我把該量的量完。」
他答得隨口，我指頭卻停在那道磨舊的刻線上。初來時，我連這些刻度都不敢亂認，梁師傅只叫我替他看著，包讓它滾到地上。
如今量里、量外，我已能照著使，口子偏了多少，卻仍要多量兩回。
我把銅規合好，放在自己那幾張新圖旁。
「我帶出去學著的，也拿回來給您瞧。」
「先把眼前的學好。包日後回來，還是圖上畫得好看，一下手就等著我給你銼。」
我剛想頂一句，門外有人喊梁師傅。
一個挽著褲腿的漢子提了把鋤頭進來。鋤柄靠近鐵口的地方裂了，外頭捆著一圈舊繩。他把東西往門邊一放，說鋤刃還好，想看看柄能不能留。
梁師傅過去瞧了瞧，將繩頭解開，讓裂口露出來。
「先擱這兒，得退出去看裡頭。」
那漢子應了，又問他這兩日忙不忙。
「我徒弟回來，能替我看些活了。」梁師傅說著，回頭叫我，「把銅規拿來，先量這道口。」
漢子給我讓開地方，仍同梁師傅說地里的事。我扶拐走過去，坐到搬來的矮凳上，將銅規緩緩張開。
沒人在這句話後面多問一句。
我也沒抬頭，只把量口貼穩，才報了數。梁師傅伸手接住鋤頭，等客人交代完走了，又叫我看柄根那道裂。
我量的是外頭。梁師傅將柄根抵在木墊上，磕了幾下，慢慢退出鐵口，才露出裡頭更深的裂縫，縫裡沾著一層壓黑的木末。
「這根留不住。」他說。
我重新量過，把里外兩處記到另紙上。這回沒有急著說自己已經看明白，手指沿裂縫摸到底，才將那截繩收開。
梁師傅把舊柄靠牆，取來一小片待修的銅料，放到我面前。
「先從這道口來。坐著干，今兒收平就成。」
我將銅規收進布里，放到右手邊。梁師傅遞來的銼柄磨得發亮，握上去，木頭貼著掌根，正好能壓住。
銼我從前也使過，換到這隻還沒恢復利索的手上，力道卻總跟著肩膀往前跑。我頭一下走得急，銼齒擦過去，響得又尖又澀。他按住我的腕子，叫我將力氣沉下來，帶著往前走完一趟，才放開手。
再推一回，銅邊落下一點細屑。
窗邊的光慢慢退到案角。七號坐在棚下，甲手收著，胸前蓋得好好的。原身的薄冊在案內側，我的新圖鋪在手邊，兩邊都沒叫銅屑沾上。
梁師傅起身，把午後帶回的餅放到灶邊溫著，隔著半扇門問我餓不餓。
「這道口收完就來，師父。」
「行，慢著收。」
我應了一聲，手裡的銼便又往前走了一趟。
梁師傅將筆擱回架上，拿布擦過指根，又去理桌邊散著的線頭。我看他把幾截短線繞成一小束，原想等他收完再說，等到最後一截也卷好了，嘴卻仍沒張開。
他抬頭看我。
「還有哪一頁沒寫？」
「不是冊子。」
我把拐靠穩，手掌在膝上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您說我是什麼人，往後再看。如今看了這些日子，我想問問，看得咋樣了？」
梁師傅手裡的布停住。
他沒有立刻答，先往原身那本薄冊上看了一眼。我也看著那張新護頁，沒把它拿開。
「我還想留在這兒，跟您學。」我說，「不是只搭夥做活。我想認您這個師父。」
前頭說得還算順，最後幾個字出口，喉頭卻有點發緊。
我從前也跟師傅學過東西，有比我年長的，也有年紀差不多、手底下比我穩的。遇著真本事，喊一聲不難。可這回人坐在對面，我清楚自己還在等他怎樣答。
梁師傅將布放下，拉過凳子坐好。
「你想清楚。出了這間鋪，別人仍叫你秦岳。」
「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午後那隻半碗水還放在矮台上，凳子也沒收，他剛才怎樣走過去，我都看見了。
「那就想。」我說，「他的冊子留著，他教的也留著。我有不一樣的地方，您看見了，就照著我說。」
梁師傅望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擱在桌沿的手放下來。
「你不必替他多做什麼，才換得在這兒住。」
「我也不是為這個。」
他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開始，我只盼你能好好喘氣。你說那些來處，我聽不懂。後來見你盯著甲，伸手畫圖，有時一恍神，又覺得……」
他沒說下去。
我也沒有替他接。屋外風吹過棚邊，掛著的短索輕輕磕了兩下木柱。
「可你不是他。」梁師傅說，「這些日子，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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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朝現用教架指了指。
「你畫過那道長槽，還記得不？」
「記得。腳到了，腰留在後頭，差點把您勒回去。」
「我說再改短，你不肯，自己把槽卸了。還問我，腳接住分量以後，下一下到底怎樣教。」
我朝教架望過去。那截添錯的滑槽早已卸下，腰索仍走原來的接法。後來那些腳底接重的分寸，是師父重新帶著七號磨出來的。
「那張圖是我畫的，錯了，總得我先拆。」
「你也有不肯拆的時候。」
我抬眼看他。他嘴邊總算有了一點笑。
「腦子裡想通了，手上還沒摸著，就要說該是這麼回事。別人多問兩句，你那眼睛先瞪過來。」
「有那麼厲害？」
「有。」
我沒忍住也笑了，笑完，耳根還有些熱。前世幹活，我也沒少仗著自己懂，嫌旁人問得慢。到了這裡，不認得的東西滿桌都是，這毛病倒沒跟著那場鋼架一起砸掉。
梁師傅伸手，將我畫過長槽的舊紙從新圖里抽出來。
那張紙沒扔，摺痕還在，槽口旁留著我後來添的改記。
「以後我還會說你。你也照樣說我。」他將紙放回去，「別因為叫了師父，我沒驗的地方，你就替我說驗過。」
「您嫌我問得煩呢？」
「那也得問。煩了能罵兩聲，罵完，還是得看。」
我喉嚨里那股繃勁慢慢鬆開，手卻握得更緊了些。
「我想學的還多。這裡的息路、合口、銼片，好些圖我畫得出，到底怎樣做成，還得等您動手。」
「這些，我教。」
「七號往後要學的，也不止咱鋪里這幾樣。我還想讓它跑，想讓它真能跟別的甲交手。不是坐定了，等人慢慢遞一根棍。」
梁師傅看向棚下的七號。
「到時我不會的，咱再找會的人。你別守著我這一點手藝，以為天下就這麼些。」
他說完，轉回來看我。
「你真願意學，我就認你這個徒弟。認的是現在跟我說話的你。」
我坐著沒動，先把那句話聽完，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慢慢起身。
拐還在桌旁。我扶住桌沿，右手從袖裡收出來，將衣襟理齊。梁師傅見我要彎膝，立刻伸手按住我肩膀。
「腿還抖著，逞啥能。站穩了，行個禮就成。」
我扶著桌沿站直，朝他認真行了一禮。
「師父。」
他手還留在我肩上，隔了一會兒，輕輕拍了兩下。
「哎。」
我低著頭，鼻子忽然有點酸。原先備著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了，只覺著肩上那隻手很實，按得住我微微晃動的身子。
梁師傅把凳子勾近，讓我坐下，自己卻轉身去取那把銅規。
規柄上的字已經磨淺，只剩一個造字還認得清。他拿布擦過量口，開合一回，放到我面前。
「收著。」
我伸手碰到規柄，又抬頭看他：「您往後使啥？」
「要用時找你拿。東西還在鋪里，怕你卷著跑了？」
「真跑遠了呢？」
「那就帶著。臨走前讓我把該量的量完。」
他答得隨口，我指頭卻停在那道磨舊的刻線上。初來時，我連這些刻度都不敢亂認，梁師傅只叫我替他看著，包讓它滾到地上。
如今量里、量外，我已能照著使，口子偏了多少，卻仍要多量兩回。
我把銅規合好，放在自己那幾張新圖旁。
「我帶出去學著的，也拿回來給您瞧。」
「先把眼前的學好。包日後回來，還是圖上畫得好看，一下手就等著我給你銼。」
我剛想頂一句，門外有人喊梁師傅。
一個挽著褲腿的漢子提了把鋤頭進來。鋤柄靠近鐵口的地方裂了，外頭捆著一圈舊繩。他把東西往門邊一放，說鋤刃還好，想看看柄能不能留。
梁師傅過去瞧了瞧，將繩頭解開，讓裂口露出來。
「先擱這兒，得退出去看裡頭。」
那漢子應了，又問他這兩日忙不忙。
「我徒弟回來，能替我看些活了。」梁師傅說著，回頭叫我，「把銅規拿來，先量這道口。」
漢子給我讓開地方，仍同梁師傅說地里的事。我扶拐走過去，坐到搬來的矮凳上，將銅規緩緩張開。
沒人在這句話後面多問一句。
我也沒抬頭，只把量口貼穩，才報了數。梁師傅伸手接住鋤頭，等客人交代完走了，又叫我看柄根那道裂。
我量的是外頭。梁師傅將柄根抵在木墊上，磕了幾下，慢慢退出鐵口，才露出裡頭更深的裂縫，縫裡沾著一層壓黑的木末。
「這根留不住。」他說。
我重新量過，把里外兩處記到另紙上。這回沒有急著說自己已經看明白，手指沿裂縫摸到底，才將那截繩收開。
梁師傅把舊柄靠牆，取來一小片待修的銅料，放到我面前。
「先從這道口來。坐著干，今兒收平就成。」
我將銅規收進布里，放到右手邊。梁師傅遞來的銼柄磨得發亮，握上去，木頭貼著掌根，正好能壓住。
銼我從前也使過，換到這隻還沒恢復利索的手上，力道卻總跟著肩膀往前跑。我頭一下走得急，銼齒擦過去，響得又尖又澀。他按住我的腕子，叫我將力氣沉下來，帶著往前走完一趟，才放開手。
再推一回，銅邊落下一點細屑。
窗邊的光慢慢退到案角。七號坐在棚下，甲手收著，胸前蓋得好好的。原身的薄冊在案內側，我的新圖鋪在手邊，兩邊都沒叫銅屑沾上。
梁師傅起身，把午後帶回的餅放到灶邊溫著，隔著半扇門問我餓不餓。
「這道口收完就來，師父。」
「行，慢著收。」
我應了一聲，手裡的銼便又往前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