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他的名字
梁師傅把筆拿過來，先問我：「從哪兒記？」
我沒急著答，將薄冊翻回頭一頁。三隻歪碗排在紙上，空、半、滿，下面幾行小字擠在一起，連捏裂過幾隻、灑過幾回都記著。
「從這兒。」
他彎腰看了看，手指點在半碗旁邊。
「這隻，他嫌我拿的太厚，說看不出甲手輕重，自己去尋了只薄的。」
「捏裂這隻？」
「嗯。只瞧見碗口沒事，又添水，才發現碗底裂了。端起來，漏一身。」
我看著那行捏裂一隻，忍不住笑了。紙上只留四個字，原來還有個抱著漏碗站在這裡的人。
梁師傅也笑了一下，取來一張淨紙，落筆時，卻又停住。
「後頭怎麼寫？」
我將最近畫的幾張圖拿過來。手架、右掌回壓、兩擋柄，還有曹記配好腕扣以後的尺寸，紙角有新有舊，鋪了小半張桌子。
再往旁邊，是從曹記帶回來的那張退環圖。
畫上的人只半個身子，甲手托著肩，腕口的彎鉤沒畫全。那一行人退，手還扶著，擠得幾乎貼住鉤尖。
「他先畫到這裡。後頭咱們做成的，接在另紙上，哪一日添了哪一處，照著寫。」
梁師傅拿起那張舊圖，朝亮處看了一眼。
「他去找曹掌柜，我那時都不曉得。」
「他問過您。」
「問過。我叫他先把扶人教順。」
我沒有接。他的手指沿著紙邊慢慢移過去，停在那個斷口旁，沒將捲起的一角捋到底。
「我以為他擱下了。」他說。
我把退環圖放回薄冊旁，去取淺木盒。舊接套和那包銅屑都在，盒底還壓著折好的舊路圖。我揭開蓋，隔著紙，看見接套口留下的焦色。
梁師傅直起身，替我把凳子往桌前挪近些。
賀師傅留的驗單也取了出來。我將舊路那一份展開，新兩擋的那份留在另一邊，沒有拿後來做成的東西往出事那日添。
「師傅，這些都在。今天不必再給舊套送一回息。」
他點頭。
我指著舊路驗單上的針圖。卡縫反送，人端會通；片合上，就能攔住。旁邊還附著他後來補明的那一行：當日試甲臂供息與動作，未另驗人路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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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梁師傅寫的，名字也是他親手落的。
我又拿出自己從羅成安那裡抄回的幾行。修內口，換葉，人用細路封置。原圖留在羅家，這張紙上，我把他記得清、記不清的地方分開寫著。
到銅屑從哪兒來，仍是一處空白。
梁師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興許我這輩子，也找不著這粒屑是誰留下的。」
「那就留著查。」
我把紙包向盒裡挪穩，沒拆開。
「眼下認得清的，已經不少了。人路沒驗，是您讓他接的。總息柄在外頭，您聽見他出聲才斷，回來那一下已經進去了。」
梁師傅的下頜動了動。
「嗯。」
「這些不等找出銅屑的來處，才能認。」
「我認。」他抬起眼睛，「那天，我以為自己守得住。」
我手指貼在桌沿，半天沒動。
這話我聽過，也說過。上輩子，制動響得不對，我仍在紙上落了字，想著再撐一回。如今換了這雙手，聽見它，胸口那道已經收攏的傷仍像被牽了一下。
我緩了口氣，將舊修帳拉過來。試臂那行還在，後補的接路圖和驗單，都能對到那一日。
梁師傅拿起針線，將補頁縫在帳頁後，指頭紅著，穿第一針時沒穿過去，重新對了一回，才把線拉直。
我替他壓住紙。
那一行舊字留在前面，後頭跟著他說過、簽過的錯處，再往後，才是還沒查清的地方。
縫好，他將帳本合上，掌心在封面停了片刻。
「這份留鋪里。以後問到那一回，我拿得出來。」
我應了一聲，把淺木盒蓋好。
桌上終於又露出那本薄冊。
我翻到扶假人的幾頁。頭兩回拽掉胳膊，後來改托肩背，再往後換個倒法又不成。每一處旁邊都有塗改，有的圈畫得重，紙背也透著墨。
「這個真扶起來過。」梁師傅說。
「我知道。」
「你沒看見。起初就一身破衣裳，頭朝下，他縫得緊，又拆開，添了兩把布。說太輕了，教會也不作數。」
我摸過小人肩邊那道線，沒再笑。
「能不能讓七號再遞一回碗？」我問。
梁師傅朝棚下看去：「你今兒還要上？」
「不上。看他先前教的那一段。」
他應下，先將圖紙收離水邊，又拿來一隻木碗，添到半滿。矮台前的凳子已經挪過，他照舊路的位置擺回去，才接自家的匣。
七號仍坐在木托上，腿沒動。
梁師傅將碗放到矮台，選回舊遞碗那段，在銅片上敲了兩下。
額前那塊暗青目片亮起來，甲首緩緩轉過。右掌張開，落到碗邊，五根鐵指一點點收住，將半碗水端離了台面。
我站在凳子旁，看著它的手過來。
鐵掌到了凳前，腕子有些斜，水沿著碗沿晃了一下。下面那根指頭往裡攏，托住碗底，掌心重新穩住了。
我第一次醒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這顆心還在，便總能多留下一點東西。如今甲贖回來了，左臂換了，腕口添了新扣，七號也能自己留著托姿，讓我的手先退出去。
空凳上還是沒人。
梁師傅站在矮台另一側，手裡還握著那塊銅片。
我沒有催他，也沒叫七號去認誰。
這條路教到了凳前，鐵掌便留在那裡。那個坐過凳子的人是什麼樣，七號能知道多少，我不曉得；我能看見的，是他當初磨出來的動作，今日仍在。
過了一會兒，梁師傅鬆開銅片，走過去，兩手接住碗。
鐵指等碗穩了，才慢慢退開。
他低頭看著水面，喉嚨里很輕地響了一聲。
「成了。」
我知道他說的不是今日才成。
梁師傅把碗放回台上，收好甲手，停了供息。我扶著拐走回桌邊，將淨紙找出來，剪成能包住薄冊的護頁。
原冊里的字，我一處也沒改。退環舊圖另夾在後面，新做的幾張圖仍各留著原來的名字和補記。
梁師傅拿筆過來，問護頁上寫啥。
我看著他。
「秦岳教七號記。」
他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幾個字念出來，同我在新圖上籤過的名字一樣。我伸手碰到旁邊那張兩擋圖，末筆收在該收的地方，沒有多甩一截。
那半年裡裂過的碗、掉過的桶、拆開又縫的假人，我都沒見過。我接上的是後頭這一段。
「您寫。」我說，「您看著他教的。」
梁師傅坐下，先試過筆尖，才在護頁上一字一字地寫。秦，岳，教，七號，記。字比冊里端正些，最後那個記字落完，他把筆提著，等墨慢慢收進去。
我在旁邊添上今日補護頁的日子，又從另紙抄下已核過的幾項：持盞，扶人，分活教停。哪處成過，哪處換了工況仍不成，都照舊冊留著。
抄到教停，我只顧著前頭那十個圈，梁師傅卻將提桶的那一行也指給我看。
「掉過這回，後來才知道換樣活還得再試。那頁也留著。」
我把漏掉的幾字補上。寫完才發現，他當年記這回失敗，比前頭十個圈還重，桶字的末筆，一直拖到了紙邊。
我將這一回也錄進補頁，等墨幹了，再把紙轉給梁師傅。他看完，在下頭落了自己的名字。
護頁晾乾，我將薄冊攏好，放回新匣旁。那張寫著買字的木籤換到另一邊，沒再壓著冊子。
院門外有人推車經過，輪子軋到小石子，咯咯響了幾聲。我聽著，忽然想起初來時，他說別折頁，他找不到，要翻半天。
如今頁角都理平了，名字也在最前頭。
我把手從冊上收回來。梁師傅仍坐在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將寫過字的筆慢慢洗淨。
我沒急著答，將薄冊翻回頭一頁。三隻歪碗排在紙上，空、半、滿，下面幾行小字擠在一起，連捏裂過幾隻、灑過幾回都記著。
「從這兒。」
他彎腰看了看，手指點在半碗旁邊。
「這隻，他嫌我拿的太厚，說看不出甲手輕重，自己去尋了只薄的。」
「捏裂這隻？」
「嗯。只瞧見碗口沒事，又添水，才發現碗底裂了。端起來，漏一身。」
我看著那行捏裂一隻，忍不住笑了。紙上只留四個字，原來還有個抱著漏碗站在這裡的人。
梁師傅也笑了一下，取來一張淨紙，落筆時，卻又停住。
「後頭怎麼寫？」
我將最近畫的幾張圖拿過來。手架、右掌回壓、兩擋柄，還有曹記配好腕扣以後的尺寸，紙角有新有舊，鋪了小半張桌子。
再往旁邊，是從曹記帶回來的那張退環圖。
畫上的人只半個身子，甲手托著肩，腕口的彎鉤沒畫全。那一行人退，手還扶著，擠得幾乎貼住鉤尖。
「他先畫到這裡。後頭咱們做成的，接在另紙上，哪一日添了哪一處，照著寫。」
梁師傅拿起那張舊圖，朝亮處看了一眼。
「他去找曹掌柜，我那時都不曉得。」
「他問過您。」
「問過。我叫他先把扶人教順。」
我沒有接。他的手指沿著紙邊慢慢移過去，停在那個斷口旁，沒將捲起的一角捋到底。
「我以為他擱下了。」他說。
我把退環圖放回薄冊旁，去取淺木盒。舊接套和那包銅屑都在，盒底還壓著折好的舊路圖。我揭開蓋，隔著紙，看見接套口留下的焦色。
梁師傅直起身，替我把凳子往桌前挪近些。
賀師傅留的驗單也取了出來。我將舊路那一份展開，新兩擋的那份留在另一邊，沒有拿後來做成的東西往出事那日添。
「師傅，這些都在。今天不必再給舊套送一回息。」
他點頭。
我指著舊路驗單上的針圖。卡縫反送，人端會通；片合上，就能攔住。旁邊還附著他後來補明的那一行：當日試甲臂供息與動作，未另驗人路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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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梁師傅寫的，名字也是他親手落的。
我又拿出自己從羅成安那裡抄回的幾行。修內口，換葉，人用細路封置。原圖留在羅家，這張紙上，我把他記得清、記不清的地方分開寫著。
到銅屑從哪兒來，仍是一處空白。
梁師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興許我這輩子，也找不著這粒屑是誰留下的。」
「那就留著查。」
我把紙包向盒裡挪穩，沒拆開。
「眼下認得清的，已經不少了。人路沒驗，是您讓他接的。總息柄在外頭，您聽見他出聲才斷，回來那一下已經進去了。」
梁師傅的下頜動了動。
「嗯。」
「這些不等找出銅屑的來處，才能認。」
「我認。」他抬起眼睛，「那天，我以為自己守得住。」
我手指貼在桌沿，半天沒動。
這話我聽過，也說過。上輩子，制動響得不對，我仍在紙上落了字，想著再撐一回。如今換了這雙手，聽見它，胸口那道已經收攏的傷仍像被牽了一下。
我緩了口氣，將舊修帳拉過來。試臂那行還在，後補的接路圖和驗單，都能對到那一日。
梁師傅拿起針線，將補頁縫在帳頁後，指頭紅著，穿第一針時沒穿過去，重新對了一回，才把線拉直。
我替他壓住紙。
那一行舊字留在前面，後頭跟著他說過、簽過的錯處，再往後，才是還沒查清的地方。
縫好，他將帳本合上，掌心在封面停了片刻。
「這份留鋪里。以後問到那一回，我拿得出來。」
我應了一聲，把淺木盒蓋好。
桌上終於又露出那本薄冊。
我翻到扶假人的幾頁。頭兩回拽掉胳膊，後來改托肩背，再往後換個倒法又不成。每一處旁邊都有塗改，有的圈畫得重，紙背也透著墨。
「這個真扶起來過。」梁師傅說。
「我知道。」
「你沒看見。起初就一身破衣裳，頭朝下，他縫得緊，又拆開，添了兩把布。說太輕了，教會也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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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讓七號再遞一回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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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前那塊暗青目片亮起來，甲首緩緩轉過。右掌張開，落到碗邊，五根鐵指一點點收住，將半碗水端離了台面。
我站在凳子旁，看著它的手過來。
鐵掌到了凳前，腕子有些斜，水沿著碗沿晃了一下。下面那根指頭往裡攏，托住碗底，掌心重新穩住了。
我第一次醒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這顆心還在，便總能多留下一點東西。如今甲贖回來了，左臂換了，腕口添了新扣，七號也能自己留著托姿，讓我的手先退出去。
空凳上還是沒人。
梁師傅站在矮台另一側，手裡還握著那塊銅片。
我沒有催他，也沒叫七號去認誰。
這條路教到了凳前，鐵掌便留在那裡。那個坐過凳子的人是什麼樣，七號能知道多少，我不曉得；我能看見的，是他當初磨出來的動作，今日仍在。
過了一會兒，梁師傅鬆開銅片，走過去，兩手接住碗。
鐵指等碗穩了，才慢慢退開。
他低頭看著水面，喉嚨里很輕地響了一聲。
「成了。」
我知道他說的不是今日才成。
梁師傅把碗放回台上，收好甲手，停了供息。我扶著拐走回桌邊，將淨紙找出來，剪成能包住薄冊的護頁。
原冊里的字，我一處也沒改。退環舊圖另夾在後面，新做的幾張圖仍各留著原來的名字和補記。
梁師傅拿筆過來，問護頁上寫啥。
我看著他。
「秦岳教七號記。」
他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幾個字念出來，同我在新圖上籤過的名字一樣。我伸手碰到旁邊那張兩擋圖，末筆收在該收的地方，沒有多甩一截。
那半年裡裂過的碗、掉過的桶、拆開又縫的假人，我都沒見過。我接上的是後頭這一段。
「您寫。」我說，「您看著他教的。」
梁師傅坐下，先試過筆尖，才在護頁上一字一字地寫。秦，岳，教，七號，記。字比冊里端正些，最後那個記字落完，他把筆提著，等墨慢慢收進去。
我在旁邊添上今日補護頁的日子，又從另紙抄下已核過的幾項：持盞，扶人，分活教停。哪處成過，哪處換了工況仍不成，都照舊冊留著。
抄到教停，我只顧著前頭那十個圈，梁師傅卻將提桶的那一行也指給我看。
「掉過這回，後來才知道換樣活還得再試。那頁也留著。」
我把漏掉的幾字補上。寫完才發現，他當年記這回失敗，比前頭十個圈還重，桶字的末筆，一直拖到了紙邊。
我將這一回也錄進補頁，等墨幹了，再把紙轉給梁師傅。他看完，在下頭落了自己的名字。
護頁晾乾，我將薄冊攏好，放回新匣旁。那張寫著買字的木籤換到另一邊，沒再壓著冊子。
院門外有人推車經過，輪子軋到小石子，咯咯響了幾聲。我聽著，忽然想起初來時，他說別折頁，他找不到，要翻半天。
如今頁角都理平了，名字也在最前頭。
我把手從冊上收回來。梁師傅仍坐在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將寫過字的筆慢慢洗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