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這三錢掙著了
劉順抱著長木往後退，木尾才過吊架柱，便停住了。
「從這裡轉，後頭要碰。」
我坐在低台旁，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長料比昨日的短木多伸出一截，灰甲若仍從原處邁腳，木頭就得先替它撞開柱子。
「先把手收近些。」我說，「包急著走。」
從北渠回鋪，我們先量過七號的腳，又將兩道枕的位置添進圖裡，吃過午飯才來庫場。梁師傅帶的腿架已經攤在灰甲旁，七號留鋪，沒有跟來。
劉順聽說我們報了北渠，眼睛亮了一下，張嘴卻問：「那俺這回還教不？」
「教。你這兩回，不會叫渠水沖走。」
他笑起來，將木料交回低台，自己去扣示範架。
灰甲的腿原本走得熟。關師傅教過的找箱、試重、搬進棚下，都在這顆心裡。今日要添的，是接過長木以後，手怎樣收、腳從哪處走，再把木頭交到車旁架上。
梁師傅穿好腿架，先帶它空著手走過台邊。我拿炭條，在木尾將要掃到的地方點了一道，劉順沿著那道線看，才發覺自己剛才想站的地方，也得往外讓。
「俺還想在後頭扶一下。」他說。
「扶得住木頭，躲得開鐵肘不？」
他往灰甲肘邊比了比，老實挪到低台外側。
新托耳裝回掌邊，長木遞上去。梁師傅先帶甲收臂，讓木尾離開柱子，再送腳。木頭沿著低台外緣轉過，到了車旁，前後兩道撐頭分別接住，甲手才往外退。
劉順戴著手架跟過一回，眼睛卻又追著甲腳去了。木尾已經到了架上，他的腕子還往前送，險些頂過頭。
「腳到了，手還要往哪兒？」我問。
他低頭看自己的腕子，將手收住。
梁師傅沒有把整條路拆掉重來，只將最後這一截多帶了幾回。前頭已順的腳步照舊留著，木料換長短，手上便各照實際去認，不能拿同一個伸手的遠近硬套。
中間來了貨車，我們讓開地。劉順幫著卸了幾箱貨，回來時，袖口全是灰，卻先去瞧車旁那兩道撐頭有沒有被輪子擠歪。
日頭落到庫牆上，第二回半日才收住。長料能從低台送到架旁，末了仍要梁師傅在教盤上替他看著一小段。
我沒有在成字上圈圓，只同他約好，明早接第三回。
那夜回鋪，梁師傅將腿架掛好，又找出量七號腳的紙。我坐在旁邊，替他把北渠兩道枕的底腳畫寬，沒再給七號接息。
「先把張家的做完。」他說。
「知道。欠著這一頭，也不好去教人家等。」
他看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將銅規遞了過來。
第二日上午，我們到庫里時，劉順已把長短兩種料分開放好，舊箱和紅牌也從牆邊搬了出來。
他沒搶著戴架，先拿昨日那張圖給梁師傅看。末尾多了一筆，畫的是木尾過柱以後，人該站在哪兒。
「昨兒差點站錯，俺添上了。」
梁師傅接過去，沒有擦：「那就照你自己的記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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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我坐到甲側，只看教盤，不替他喊先收哪只手。劉順將甲手收近，等長木離開低台，才用空著的手撥過教盤上新標的銅舌，發出走那一小段的令。
灰甲邁腳，木尾從柱旁緩緩轉過。
到了車邊，近處先搭住撐頭，遠處還懸著。劉順的手指已經想張，腕子卻留住了。他看過針，等梁師傅將遠端壓上另一道撐頭，才繼續給放手的意思。
鐵指退開。
長木留在架上，沒隨著甲手往回走。
「這回，俺看見了。」他低聲說。
梁師傅收起教盤替它糾正的那一路，又叫他從低台來一回。這次沒有人替他按住手，灰甲照樣將長木送到兩道撐頭之間，等接實，才松。
換成短料，劉順不再照長木伸那麼遠。甲腳停在原先教過的那一小段里，甲臂先將料送到架上，木頭落實，鐵手空著收回來。
張掌柜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棚，站在吊架外，沒叫停。
等這趟完了，他先叫夥計將另一根長料搬來，又讓人推過一輛等裝貨的車。
「架挪到車旁。別光送空地。」
梁師傅停息，同劉順重新擺好承料架，照圖量回低台到架旁的距離，才再次接上。
夥計從料堆把長木推到低台，灰甲接住，收臂，邁過那幾步，將木頭交給車邊的撐頭。兩名夥計從架上接走，裝上車，下一根又遞了過來。
起先車邊那人仍伸著手，想替灰甲扶住木尾。第二根送穩，他便將手收回來，同另一人去挪車上的料。
劉順在甲側發令，袖子卷到肘上，沒有再跟著木頭跑。
我看著空下來的那塊地方，忽然想起張掌柜當日拿薄木條比給我看的樣子。一頭遞出去，總得另留個人守著另一頭。
眼下，那人已經去裝下一根了。
張掌柜捻鬍子的手停住，朝劉順道：「停一回。木耳卸了，拿原來的箱子。」
劉順等甲放穩料、收好臂，才停息卸耳。紅牌掛到空箱上，裝了料的舊箱挪到另一邊，牌也換過。
梁師傅將教盤撥回原來搬箱的那一路，重新給息。
灰甲先尋紅牌，托起試過，又將空箱放下。轉到另一隻，試重、抱穩，送回低台。承料耳卸得乾淨，原來的掌面仍貼著箱底，沒叫那隻舊箱歪出去。
我沒再盯盤上每一根針，抬頭朝梁師傅笑了一下。
他停了息，將最後一筆記完，把三回的紙一併遞給張掌柜。
張掌柜逐張翻過，又看劉順。
「明兒照這個地方裝貨，別回頭又喊他倆來替你伸手。」
「照今兒教過的，俺能使。換了別的，先問。」
「這句倒記得牢。」
張掌柜收好紙，進前鋪拿秤。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塊銀角。他讓梁師傅看過秤，稱足三錢，擱在舊工約旁。
「五錢，先二後三。後頭這一份，清了。匣子還照原來十日，別剛收完錢，又來問我添兩天。」
我伸手接過銀角，入掌比先前那二錢沉些。北渠貼紙就收在胸前，我卻沒急著摸它，先將眼前這筆記到已收的一欄。
三錢。這回不用往後添個待字了。
劉順把承料耳重新裝好，蹲下認兩邊的銷位。張掌柜朝他喊了聲吃飯，他應著，卻還將最後一枚銷推到底，才站起來。
回鋪路上，我同梁師傅商量，羅成安那兩道枕，該去認料、問准價了。銀角還在袋裡，先前只在紙上畫的底腳，總算能拿去比著木頭做。
走到街口，一輛歸車正卸貨。車夫朝攤主打聽梁鋪，我聽見秦岳兩個字，便停住了。
「我就是。」
車夫往車座底下掏了掏：「許姑娘有張字條，昨日從平陵帶的，正要順路送。」
我接過折得很窄的紙。外面寫著梁鋪，裡面才是我的名字。
十斤藥已按樣交清，圖也送到了。她又問到一家整葉的價，還想再留兩日，看看碎葉怎樣分收。
末尾另擠著一句：腕扣若配好了，回來給我瞧瞧，包又先往袖裡藏。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往上跑。
「藥交了？」梁師傅問。
「交了。圖也到段師傅手裡了。」
我將字條遞給他看。他讀到末尾，笑了一聲，指頭朝我右袖點了點，便把紙還了。
我謝過車夫。他抖開氈子，往下搬一隻空筐，我便扶著杖，讓迴路邊。
藥送到了，她還在談下一樁自己的生意。
我把紙重新折好，沒有同工約塞在一處，放進貼身的衣袋。
梁師傅已經朝北邊轉過去。
「走不走？問木料去。」
我摸了摸錢袋，跟上他。
「走。這回拿實木頭回來，包光讓我在紙上墊。」
「從這裡轉，後頭要碰。」
我坐在低台旁，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長料比昨日的短木多伸出一截，灰甲若仍從原處邁腳，木頭就得先替它撞開柱子。
「先把手收近些。」我說，「包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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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這兩回，不會叫渠水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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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甲的腿原本走得熟。關師傅教過的找箱、試重、搬進棚下，都在這顆心裡。今日要添的，是接過長木以後，手怎樣收、腳從哪處走，再把木頭交到車旁架上。
梁師傅穿好腿架，先帶它空著手走過台邊。我拿炭條，在木尾將要掃到的地方點了一道，劉順沿著那道線看，才發覺自己剛才想站的地方，也得往外讓。
「俺還想在後頭扶一下。」他說。
「扶得住木頭，躲得開鐵肘不？」
他往灰甲肘邊比了比，老實挪到低台外側。
新托耳裝回掌邊，長木遞上去。梁師傅先帶甲收臂，讓木尾離開柱子，再送腳。木頭沿著低台外緣轉過，到了車旁，前後兩道撐頭分別接住，甲手才往外退。
劉順戴著手架跟過一回，眼睛卻又追著甲腳去了。木尾已經到了架上，他的腕子還往前送，險些頂過頭。
「腳到了，手還要往哪兒？」我問。
他低頭看自己的腕子，將手收住。
梁師傅沒有把整條路拆掉重來，只將最後這一截多帶了幾回。前頭已順的腳步照舊留著，木料換長短，手上便各照實際去認，不能拿同一個伸手的遠近硬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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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落到庫牆上，第二回半日才收住。長料能從低台送到架旁，末了仍要梁師傅在教盤上替他看著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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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欠著這一頭，也不好去教人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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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我坐到甲側，只看教盤，不替他喊先收哪只手。劉順將甲手收近，等長木離開低台，才用空著的手撥過教盤上新標的銅舌，發出走那一小段的令。
灰甲邁腳，木尾從柱旁緩緩轉過。
到了車邊，近處先搭住撐頭，遠處還懸著。劉順的手指已經想張，腕子卻留住了。他看過針，等梁師傅將遠端壓上另一道撐頭，才繼續給放手的意思。
鐵指退開。
長木留在架上，沒隨著甲手往回走。
「這回，俺看見了。」他低聲說。
梁師傅收起教盤替它糾正的那一路，又叫他從低台來一回。這次沒有人替他按住手，灰甲照樣將長木送到兩道撐頭之間，等接實，才松。
換成短料，劉順不再照長木伸那麼遠。甲腳停在原先教過的那一小段里，甲臂先將料送到架上，木頭落實，鐵手空著收回來。
張掌柜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棚，站在吊架外，沒叫停。
等這趟完了，他先叫夥計將另一根長料搬來，又讓人推過一輛等裝貨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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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停息，同劉順重新擺好承料架，照圖量回低台到架旁的距離，才再次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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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那人已經去裝下一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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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順等甲放穩料、收好臂，才停息卸耳。紅牌掛到空箱上，裝了料的舊箱挪到另一邊，牌也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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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甲先尋紅牌，托起試過，又將空箱放下。轉到另一隻，試重、抱穩，送回低台。承料耳卸得乾淨，原來的掌面仍貼著箱底，沒叫那隻舊箱歪出去。
我沒再盯盤上每一根針，抬頭朝梁師傅笑了一下。
他停了息，將最後一筆記完，把三回的紙一併遞給張掌柜。
張掌柜逐張翻過，又看劉順。
「明兒照這個地方裝貨，別回頭又喊他倆來替你伸手。」
「照今兒教過的，俺能使。換了別的，先問。」
「這句倒記得牢。」
張掌柜收好紙，進前鋪拿秤。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塊銀角。他讓梁師傅看過秤，稱足三錢，擱在舊工約旁。
「五錢，先二後三。後頭這一份，清了。匣子還照原來十日，別剛收完錢，又來問我添兩天。」
我伸手接過銀角，入掌比先前那二錢沉些。北渠貼紙就收在胸前，我卻沒急著摸它，先將眼前這筆記到已收的一欄。
三錢。這回不用往後添個待字了。
劉順把承料耳重新裝好，蹲下認兩邊的銷位。張掌柜朝他喊了聲吃飯，他應著，卻還將最後一枚銷推到底，才站起來。
回鋪路上，我同梁師傅商量，羅成安那兩道枕，該去認料、問准價了。銀角還在袋裡，先前只在紙上畫的底腳，總算能拿去比著木頭做。
走到街口，一輛歸車正卸貨。車夫朝攤主打聽梁鋪，我聽見秦岳兩個字，便停住了。
「我就是。」
車夫往車座底下掏了掏：「許姑娘有張字條，昨日從平陵帶的，正要順路送。」
我接過折得很窄的紙。外面寫著梁鋪，裡面才是我的名字。
十斤藥已按樣交清，圖也送到了。她又問到一家整葉的價，還想再留兩日，看看碎葉怎樣分收。
末尾另擠著一句：腕扣若配好了，回來給我瞧瞧，包又先往袖裡藏。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往上跑。
「藥交了？」梁師傅問。
「交了。圖也到段師傅手裡了。」
我將字條遞給他看。他讀到末尾，笑了一聲，指頭朝我右袖點了點，便把紙還了。
我謝過車夫。他抖開氈子，往下搬一隻空筐，我便扶著杖，讓迴路邊。
藥送到了，她還在談下一樁自己的生意。
我把紙重新折好，沒有同工約塞在一處，放進貼身的衣袋。
梁師傅已經朝北邊轉過去。
「走不走？問木料去。」
我摸了摸錢袋，跟上他。
「走。這回拿實木頭回來，包光讓我在紙上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