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岸上這一段
北渠那道坡上，一副青灰甲正倒著往下走。
它兩手橫托長木，先退右腳，再收左腳。濕石面上留著舊車轍，甲腳落進淺槽，膝口只沉了一點，木頭便隨著穩住。木尾從我眼前掃過去，帶下一串水珠。
我拄杖讓開，剛到嘴邊的話，先咽了回去。
這幾步，七號眼下走不了。
梁師傅也停在坡外。他一路陪我歇過一回，到了這裡，卻沒急著找地方坐，先抬頭看那副甲的腰。
坡下有人喊：「再往右，槽口在這邊。」
青灰甲沒有跟著喊聲猛轉。座里的漢子探身看過，先將木頭送上一道臨時木枕，騰出手，才收腳換向。甲掌重新托起時，長木已經順著石槽擺正。
岸邊幾個看活的人叫了聲好。
「馮師傅，這就能換？」有人問。
「舊料先走一趟路。」那漢子道，「閘還沒動，包把試走當做完。」
我朝水邊望過去。渠在石墩前分成兩孔，一邊過水，另一邊留著舊閘木。要換的新木碼在岸上，得從這道坡送到槽邊；卸出的舊木，還得沿原路運回來。
坡口只有那麼寬，青灰甲一站，旁邊的人便只能貼著牆走。
羅成安就在牆根，手裡拿著一塊小木片，朝石墩那頭比。
「往裡放，別再壓著這一孔。你們腳底下走得順，我下頭的輪子不轉了。」
一個挽褲腿的男人蹲下，將木枕挪開少許。水貼著石壁涌過去，坊前那隻木輪又快了些。
羅成安這才抬頭，看見梁師傅，先朝我們身後望。
「甲呢？」
「在鋪里。」我說，「先來看地方。」
「你師傅倒肯先領你空著手來一回了。」
梁師傅沒頂他，只接過那塊木片，蹲下看坡口。我將張掌柜給的貼紙展開，問羅成安，試器是不是就在這裡。
「三日後。縣上來人，幾家用甲的都想接這趟活。」他指指那副青灰甲，「馮師傅今早就到了。你想做哪一段？」
我沒有馬上答。
馮師傅已把舊木留在坡下，帶甲往上收。走到中間，他停了一回，等兩個人將空枕拖開，才繼續上岸。那隻鐵手從石壁旁擦過，收得很窄，沒有碰牆。
會走坡，會讓地方，人家這些本事都是真的。
我順著甲掌往岸上看。新木躺在兩道矮架上，前頭朝坡，後頭伸到水坊門外。搬下去時，長木的尾端得從這裡轉過半圈，才能避開門柱。
「這裡也歸您水坊？」我問。
「到那道石縫。」羅成安說，「堆料、進車，都得從這兒過。你若想搭棚，把整塊地占了，我先不應。」
「不用棚。我想讓七號站在坡口後頭，接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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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抬頭，看向我。
我將杖靠穩，朝羅成安借了截炭條，在貼紙背面畫出岸和坡。
「下面的甲送木頭，七號留在平地上。木頭轉過門柱，前頭有人接，它再送後頭。舊木出來，也從這裡接回來，不讓走坡的甲再抱著它擠進這塊地。」
馮師傅已經停甲下座，走過來聽完，手往坡下一指。
「頭在下邊，尾在上邊。你這隻手若不肯松，我下頭便走不了；松早了，木頭又壓著我的腕子往下躥。」
「得等您接住。」
「誰不會說等？」
他聲音不高，也沒笑。我看了眼他那副甲，掌根裹著厚皮，皮面上壓出了幾道深痕。
「您接多少，我手上得認得。」我說，「這一路，我們在鋪里教過。七號聽我給放手的意思，再等另一頭接實。來這裡，還得拿這根木、這個高低，重新配。」
「這三日夠你配？」
我朝那兩道矮架看了看。
「木頭大半時候得落在枕上。不能光靠兩隻甲手，在半空猜。」
梁師傅將木片橫到地上，往門柱外移了半尺。
「前頭添一道低枕，後頭留轉木的空處。先過柱，再交下坡。甲不用追著木尾挪一大步。」
馮師傅蹲下來，伸手比過木片兩端，又抬眼量了一下門口。
「能省我上岸轉身。」他說，「可你這兒若拖住，整道坡也得等著。」
「所以我來爭這段，不光往岸上擺副甲。」
我說完，自己也朝那塊地看了一眼。濕泥貼著石縫，水坊門口還有車輪壓出的凹處。七號得站在後頭，枕得往前擺，人的路也得留下。
地方並不寬裕。
羅成安將木片從地上撿起來，拍去泥。
「你知道貼紙上為什麼要找渠邊的人同擔？」
「碰壞閘，得有個找得著的人。」
「還有水。」他朝下游點了點，「這裡連著水坊、碾坊和沿渠的地。輪到下頭用水，不能因為你上頭還沒教順，就叫人家乾等。」
我聽著坊里的木響，手指在紙上停了停。
張掌柜那張貼，畫得下閘口，沒畫這後頭一排門。
「您若願意同擔，只擔我們岸上這段。」我說，「搭枕的料、占地的工夫，先說價。七號交接不成，我們另付這筆，不能叫水坊白騰地方。」
「做成了呢？」
「從這段工錢里結。該給您的照給，不拿一句以後還有活頂帳。」
羅成安看看梁師傅。
「你倆的鋪帳，還讓他這麼應？」
「料價先量。」梁師傅站起來，「架子我做。擺不下，咱另想法，不削你門柱。」
羅成安臉上的繃勁鬆了一點。
「門柱倒先替我留下了。」
我忍不住笑，笑完才發覺，掌心把貼紙背面蹭濕了一小片。
羅成安領我們去找管這段渠的馬師傅。人就在石墩另一邊，手上沾著墨，膝頭攤著幾張報名紙。
他聽完，先問甲能不能走坡。
「眼下不能。」我說，「只報岸上接送。」
「岸上也有兩家報。不是老羅肯擔，這段便歸你。到日子先試交接，接得順、占路少，才留誰做。做成哪段，結哪段的錢，沒選上的不給工錢。」
我點頭，看向紙上已有的名字。
三日後，原來真得擠著比。
「同擔也能分段？」我問。
馬師傅把一張紙翻過來，露出後頭畫的幾處位置。
「報哪段，寫哪段。誰碰了什麼，得照實際的活論，不能岸上一個名字，替坡下幾副甲全背著。可你也別寫個接木頭，出了事，又說挪那半步不歸你。」
我把方才那張背面圖攤開，添上兩道枕的位置，從接進來，到轉過門柱，再交出去，連同舊木上岸的去處，一併指給他看。
他叫梁師傅再講一遍，拿筆將門柱外那一小段也圈了進去。
羅成安又朝門柱外看了一眼。
「木頭不用一趟趟堵我的門，倒也省事。」他說完，才在同擔處落了名字。
「枕料用我坊里的，按料價另記。你們拿甲來，先叫我看看。」
「成。」
他簽完沒有把筆遞給梁師傅，先轉向我。
我接過來，寫下秦岳。梁師傅隨後在旁邊署了自己的名，又將圖上枕底的寬度改了少許。
報名紙留下，圖還給了我。岸邊那塊地方卻還得照常進車，不能今日便占住。
回去時，馮師傅正往甲腿上裝護片。他叫住我，朝水坊門前抬了抬下巴。
「真選上你，交木前先認我的手勢。別你喊一聲，我就把木頭丟過去。」
「您也得認我的。」我說。
他抬頭看我，忽然笑了。
「行。到時候，包叫我那隻手一直等。」
我應下，將背面添圖的貼紙折進懷裡。梁師傅已走到坡口，正拿自己的步子量那塊平地。
我拄杖過去，站到他留下的腳印旁。
坡下水聲很響。方才只能仰頭看的那根長木，如今有一截路，已寫到了我的名字底下。
「回去量七號的腳。」我說。
梁師傅將末一步收住，轉過身等我。
「腳和枕，都量。你倒會挑，一塊地，夠咱倆忙三日。」
我看了看平地前頭那道窄坡，心裡卻比剛來時熱得多。
三日後，我要坐著七號，把岸上這一段爭下來。
它兩手橫托長木，先退右腳，再收左腳。濕石面上留著舊車轍，甲腳落進淺槽，膝口只沉了一點，木頭便隨著穩住。木尾從我眼前掃過去，帶下一串水珠。
我拄杖讓開，剛到嘴邊的話，先咽了回去。
這幾步，七號眼下走不了。
梁師傅也停在坡外。他一路陪我歇過一回，到了這裡，卻沒急著找地方坐，先抬頭看那副甲的腰。
坡下有人喊：「再往右，槽口在這邊。」
青灰甲沒有跟著喊聲猛轉。座里的漢子探身看過，先將木頭送上一道臨時木枕，騰出手，才收腳換向。甲掌重新托起時，長木已經順著石槽擺正。
岸邊幾個看活的人叫了聲好。
「馮師傅，這就能換？」有人問。
「舊料先走一趟路。」那漢子道，「閘還沒動，包把試走當做完。」
我朝水邊望過去。渠在石墩前分成兩孔，一邊過水，另一邊留著舊閘木。要換的新木碼在岸上，得從這道坡送到槽邊；卸出的舊木，還得沿原路運回來。
坡口只有那麼寬，青灰甲一站，旁邊的人便只能貼著牆走。
羅成安就在牆根，手裡拿著一塊小木片，朝石墩那頭比。
「往裡放，別再壓著這一孔。你們腳底下走得順，我下頭的輪子不轉了。」
一個挽褲腿的男人蹲下，將木枕挪開少許。水貼著石壁涌過去，坊前那隻木輪又快了些。
羅成安這才抬頭，看見梁師傅，先朝我們身後望。
「甲呢？」
「在鋪里。」我說，「先來看地方。」
「你師傅倒肯先領你空著手來一回了。」
梁師傅沒頂他，只接過那塊木片，蹲下看坡口。我將張掌柜給的貼紙展開，問羅成安，試器是不是就在這裡。
「三日後。縣上來人，幾家用甲的都想接這趟活。」他指指那副青灰甲，「馮師傅今早就到了。你想做哪一段？」
我沒有馬上答。
馮師傅已把舊木留在坡下，帶甲往上收。走到中間，他停了一回，等兩個人將空枕拖開，才繼續上岸。那隻鐵手從石壁旁擦過，收得很窄，沒有碰牆。
會走坡，會讓地方，人家這些本事都是真的。
我順著甲掌往岸上看。新木躺在兩道矮架上，前頭朝坡，後頭伸到水坊門外。搬下去時，長木的尾端得從這裡轉過半圈，才能避開門柱。
「這裡也歸您水坊？」我問。
「到那道石縫。」羅成安說，「堆料、進車，都得從這兒過。你若想搭棚，把整塊地占了，我先不應。」
「不用棚。我想讓七號站在坡口後頭，接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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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抬頭，看向我。
我將杖靠穩，朝羅成安借了截炭條，在貼紙背面畫出岸和坡。
「下面的甲送木頭，七號留在平地上。木頭轉過門柱，前頭有人接，它再送後頭。舊木出來，也從這裡接回來，不讓走坡的甲再抱著它擠進這塊地。」
馮師傅已經停甲下座，走過來聽完，手往坡下一指。
「頭在下邊，尾在上邊。你這隻手若不肯松，我下頭便走不了；松早了，木頭又壓著我的腕子往下躥。」
「得等您接住。」
「誰不會說等？」
他聲音不高，也沒笑。我看了眼他那副甲，掌根裹著厚皮，皮面上壓出了幾道深痕。
「您接多少，我手上得認得。」我說，「這一路，我們在鋪里教過。七號聽我給放手的意思，再等另一頭接實。來這裡，還得拿這根木、這個高低，重新配。」
「這三日夠你配？」
我朝那兩道矮架看了看。
「木頭大半時候得落在枕上。不能光靠兩隻甲手，在半空猜。」
梁師傅將木片橫到地上，往門柱外移了半尺。
「前頭添一道低枕，後頭留轉木的空處。先過柱，再交下坡。甲不用追著木尾挪一大步。」
馮師傅蹲下來，伸手比過木片兩端，又抬眼量了一下門口。
「能省我上岸轉身。」他說，「可你這兒若拖住，整道坡也得等著。」
「所以我來爭這段，不光往岸上擺副甲。」
我說完，自己也朝那塊地看了一眼。濕泥貼著石縫，水坊門口還有車輪壓出的凹處。七號得站在後頭，枕得往前擺，人的路也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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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壞閘，得有個找得著的人。」
「還有水。」他朝下游點了點，「這裡連著水坊、碾坊和沿渠的地。輪到下頭用水，不能因為你上頭還沒教順，就叫人家乾等。」
我聽著坊里的木響，手指在紙上停了停。
張掌柜那張貼，畫得下閘口，沒畫這後頭一排門。
「您若願意同擔，只擔我們岸上這段。」我說，「搭枕的料、占地的工夫，先說價。七號交接不成，我們另付這筆，不能叫水坊白騰地方。」
「做成了呢？」
「從這段工錢里結。該給您的照給，不拿一句以後還有活頂帳。」
羅成安看看梁師傅。
「你倆的鋪帳，還讓他這麼應？」
「料價先量。」梁師傅站起來，「架子我做。擺不下，咱另想法，不削你門柱。」
羅成安臉上的繃勁鬆了一點。
「門柱倒先替我留下了。」
我忍不住笑，笑完才發覺，掌心把貼紙背面蹭濕了一小片。
羅成安領我們去找管這段渠的馬師傅。人就在石墩另一邊，手上沾著墨，膝頭攤著幾張報名紙。
他聽完，先問甲能不能走坡。
「眼下不能。」我說，「只報岸上接送。」
「岸上也有兩家報。不是老羅肯擔，這段便歸你。到日子先試交接，接得順、占路少，才留誰做。做成哪段，結哪段的錢，沒選上的不給工錢。」
我點頭，看向紙上已有的名字。
三日後，原來真得擠著比。
「同擔也能分段？」我問。
馬師傅把一張紙翻過來，露出後頭畫的幾處位置。
「報哪段，寫哪段。誰碰了什麼，得照實際的活論，不能岸上一個名字，替坡下幾副甲全背著。可你也別寫個接木頭，出了事，又說挪那半步不歸你。」
我把方才那張背面圖攤開，添上兩道枕的位置，從接進來，到轉過門柱，再交出去，連同舊木上岸的去處，一併指給他看。
他叫梁師傅再講一遍，拿筆將門柱外那一小段也圈了進去。
羅成安又朝門柱外看了一眼。
「木頭不用一趟趟堵我的門，倒也省事。」他說完，才在同擔處落了名字。
「枕料用我坊里的，按料價另記。你們拿甲來，先叫我看看。」
「成。」
他簽完沒有把筆遞給梁師傅，先轉向我。
我接過來，寫下秦岳。梁師傅隨後在旁邊署了自己的名，又將圖上枕底的寬度改了少許。
報名紙留下，圖還給了我。岸邊那塊地方卻還得照常進車，不能今日便占住。
回去時，馮師傅正往甲腿上裝護片。他叫住我，朝水坊門前抬了抬下巴。
「真選上你，交木前先認我的手勢。別你喊一聲，我就把木頭丟過去。」
「您也得認我的。」我說。
他抬頭看我，忽然笑了。
「行。到時候，包叫我那隻手一直等。」
我應下，將背面添圖的貼紙折進懷裡。梁師傅已走到坡口，正拿自己的步子量那塊平地。
我拄杖過去，站到他留下的腳印旁。
坡下水聲很響。方才只能仰頭看的那根長木，如今有一截路，已寫到了我的名字底下。
「回去量七號的腳。」我說。
梁師傅將末一步收住，轉過身等我。
「腳和枕，都量。你倒會挑，一塊地，夠咱倆忙三日。」
我看了看平地前頭那道窄坡，心裡卻比剛來時熱得多。
三日後，我要坐著七號，把岸上這一段爭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