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這事聽她的
七號運回鋪里時，許寧正站在門邊等。
她腳旁擱著兩隻蓋好的藥筐，手裡還提著一面竹篩。見車過來，她先往牆邊讓了讓，等梁師傅和車夫將甲吊回木托，才問我今日還練不練。
「剛挨了一棍，也還了一下。」我扶著車沿下地，「手還能使。咋了？」
她將竹篩提給我看：「想借七號的手試試。能叫它替我搖這個麼？」
「搬藥？」
「篩藥。葉子曬好了，細末得去掉，我騰出手來揀裡面的雜梗。搖篩這一步，來回一樣，倒是最磨胳膊。」
我看了看竹篩，又看七號垂在膝邊的鐵掌。方才還朝搬料甲胸前探，這會兒倒要來伺候幾片干葉子。
「能試。先讓我拿樣東西。」
梁師傅已從屋裡取出淺木盒。
舊接套仍裹著那塊皮，焦口沒補，銅屑另包在紙里。我沒有將它倒出來，只在盒旁添上先前畫過的接路圖。
張掌柜方才驗貨脫不開身，叫我們先回，說午後順路來看。許寧瞧見盒裡的焦皮，沒伸手，只將藥筐往乾淨牆根挪遠些。
「出事時換下來的？」
「嗯。想往它進鋪以前問問。」
她點點頭，將篩子擱到另一頭，沒有追問我那天究竟怎麼受的傷。
吃過飯，張掌柜來了。
他將接套拿到亮處，先看口徑，再看外箍，最後才把圖轉過去。梁師傅指給他看止逆片卡過的位置，他沒去撥那片薄簧。
「我庫里有過同樣舊式的。」
我朝前挪了挪：「哪兒來的？」
「鎮東曹記，收拆機舊料的。不過先說清，我認的是外頭這個模樣，不能就說你這隻也是他賣的。」
他用指甲在外箍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將接套放回盒裡。
我取筆，在圖邊空白處畫了三格：從哪兒拆，誰修過，送來時怎麼配的。先前只查它在鋪里動沒動過，如今往前追，總得分清要問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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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看著那三格，將第二格往自己這邊轉了轉：「舊件補修也不稀奇。問到人，先聽他咋說，再拿東西對。」
張掌柜將圖放回盒旁：「一批舊料拆開，誰都未必記得原先挨著哪副甲。我回去找找當時收的貨簽，帶去問，比咱三個站這兒猜強。」
「您還留著？」
「買來的東西，總得知道從誰手裡過的。賣出去叫人找上門，我也好往回找。」
他看了眼我的杖：「晚些你若走得動，我帶你們去。曹家鋪面不遠。」
我應下，將木盒扣好。
這回總算有了個能敲的門。
張掌柜走後，梁師傅把帶灰的布和甲前的髒氈都收開。許寧自己擦淨矮台，鋪上乾淨布，才把篩子端過來。
甲仍坐在木托上，腰腿固定，不必為了搖個篩又站起來。午後另租的半日匣接好，我坐在甲側後的椅子上，右臂用外操架帶著，人用的回壓路沒開。
梁師傅拿兩片木頭夾住篩邊的竹箍，做了個伸出去的木耳，又在另一邊搭兩根吊繩。七號右指握木耳，篩子懸在台上，鐵掌不必探到藥里去。
我先搖空篩，左右來回，比她剛才做的快些。
許寧看了兩下，便抬手叫停。
「包嫌慢。」我說，「這還沒使勁。」
「就是太快。」
她沒有把整筐藥倒進去，只從另包的余料里捏了幾片干葉，放進篩中，示意我照方才那樣來。
「這不是篩下來了？」
許寧取起篩里剩下的葉片，又將斷掉的那一角放到我左掌心。
「原先是整片，你給我多篩出一撮碎的。人家照樣收，我送去的若全是缺邊的，叫他認哪一樣？」
我捏著那一角薄葉，沒再晃手。
「那得多輕？」
我讓鐵指鬆開，她接過木耳，貼著篩沿慢慢送了一回。篩底挪得不遠，葉片只輕輕鋪開，沒有飛起來。再回來，細末便落下一點。
「這樣三個來回，先停。葉子的樣兒和乾脆勁有差，不能每一匾都往死里搖。」
「三回夠淨？」
「夠不夠，我看。你先把停教進去。」
我望向她，她的手還托著竹箍，沒因為我坐在示範架前，就將那把木耳讓回來。
「成。這事聽你的。」
我叫梁師傅重新開教盤。
她把木耳放回原位，等鐵指握住才鬆手。這回先照她的幅度走，左去右回，一共三趟，再將篩子留在當中的位置。我自己的手仍套在架里，她站在一旁，哪一下高了，便直接指給我看。
七號握著木耳，頭幾回回得急，篩邊總要往繩上帶一下。梁師傅調過繩長，又將我右肘的行程收小，我照著許寧重新走，直到竹箍不再碰繩。
三趟以後，我停住。
七號的鐵腕仍往回帶了一小截。
「這裡也得留。」梁師傅指著教盤，「別淨記你怎麼動，把停下這陣漏了。」
我讓手留在原處，陪著它多等了一陣。重新從起點帶過，再等，幾回以後，梁師傅才撤掉示範動作。我在教盤上發令，讓它自己走這一小段。
鐵腕向左，篩底平平挪開。
回來，再出去。
我沒有跟著動手，只看木耳。三趟搖完，竹篩停在台子當中，繩子輕晃兩下，便也靜了。
許寧等了一會兒，才伸手進去，揀出方才留下的一截細梗。
「這個時候，我才好下手。」
我看著她兩根指頭從篩里退出，再看七號安穩留住木耳的鐵指，才發覺方才光想著省力，連她得往哪裡伸手都沒問。
又試過一輪余料，許寧將白布上的細末攏到一邊，重新換淨布。這才打開藥筐，薄薄鋪了一層進去。
梁師傅退開示範輸入，我在教盤上發起這一段動作。
七號照剛才的幅度搖了三趟，停住。
許寧低頭看葉，揀梗，等我鬆開鐵指，她便托住篩子，解開繩扣，把篩好的倒進淨匣。裝下一層時，她沒有催我快些，只叫我等她把邊上兩片壓疊的葉子撥開，再將木耳和繩扣一一歸位。
院裡便多了一陣沙沙聲。有一層她看過以後，另叫多走一回。我沒有再拿三趟硬套，跟梁師傅說過，單帶了這一回，篩完便停著讓她瞧。
鐵甲坐著，右腕輕動，篩里的干葉慢慢鋪平。許寧在旁邊揀，我替她換底下的淨布，篩滿一匣，她就稱一回，另放到已經驗過的那邊。
七號沒有自己去找下一筐，也不會知道哪片葉子能收。可她不用再一邊端篩一邊揀，騰出的那隻手，已經忙得顧不上停。
我望了會兒，將半日匣的錢記到試教這一欄。真要往後常用，得連她一天有多少活一起算，不能十斤藥還沒賣，就先替她雇上一副大甲。
「這回先試。」我說，「匣錢不從你定銀里扣。」
「往後也先問價。」她沒抬頭，「手是省了，若連曬藥的錢一道搖沒了，我可不請它。」
「知道咧。這位僱主，難伺候。」
她抬眼看我，笑了一下，又低頭去認那片捲起來的葉。
我沒有去碰她已經分好的淨匣。
等篩完這一筐，許寧將匣蓋暫扣好。另一筐還沒動，十斤也沒全備齊。我讓她托住篩子，才叫甲松指收臂，梁師傅再停息收架。篩子卸下，木耳和吊繩另放一處，沒混進沾灰的修料里。
張掌柜這時從門外進來，手裡多了一張折過的舊貨簽。
「找著了。兩隻接套，隨拆件收的，曹記經手。不是你這隻的憑據，先拿它問路。」
我接過來。紙角磨軟了，接套兩個字底下並沒有寫從哪副甲拆下。
梁師傅提起淺木盒，我也拿了杖。
許寧將藥匣往筐里放，空出門口讓我走。經過她身邊時，我看見匣里篩過的葉片，大半仍留著完整的邊。
七號右手垂回膝側，五根鐵指松著，掌縫裡沒有沾進藥葉。
我將小木耳往淨布里推了推，免得掉到地上，跟著梁師傅出了門。
她腳旁擱著兩隻蓋好的藥筐，手裡還提著一面竹篩。見車過來，她先往牆邊讓了讓，等梁師傅和車夫將甲吊回木托，才問我今日還練不練。
「剛挨了一棍，也還了一下。」我扶著車沿下地，「手還能使。咋了？」
她將竹篩提給我看：「想借七號的手試試。能叫它替我搖這個麼？」
「搬藥？」
「篩藥。葉子曬好了，細末得去掉，我騰出手來揀裡面的雜梗。搖篩這一步，來回一樣，倒是最磨胳膊。」
我看了看竹篩，又看七號垂在膝邊的鐵掌。方才還朝搬料甲胸前探，這會兒倒要來伺候幾片干葉子。
「能試。先讓我拿樣東西。」
梁師傅已從屋裡取出淺木盒。
舊接套仍裹著那塊皮，焦口沒補，銅屑另包在紙里。我沒有將它倒出來，只在盒旁添上先前畫過的接路圖。
張掌柜方才驗貨脫不開身，叫我們先回，說午後順路來看。許寧瞧見盒裡的焦皮，沒伸手，只將藥筐往乾淨牆根挪遠些。
「出事時換下來的？」
「嗯。想往它進鋪以前問問。」
她點點頭，將篩子擱到另一頭，沒有追問我那天究竟怎麼受的傷。
吃過飯，張掌柜來了。
他將接套拿到亮處，先看口徑，再看外箍，最後才把圖轉過去。梁師傅指給他看止逆片卡過的位置，他沒去撥那片薄簧。
「我庫里有過同樣舊式的。」
我朝前挪了挪：「哪兒來的？」
「鎮東曹記，收拆機舊料的。不過先說清，我認的是外頭這個模樣，不能就說你這隻也是他賣的。」
他用指甲在外箍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將接套放回盒裡。
我取筆，在圖邊空白處畫了三格：從哪兒拆，誰修過，送來時怎麼配的。先前只查它在鋪里動沒動過，如今往前追，總得分清要問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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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看著那三格，將第二格往自己這邊轉了轉：「舊件補修也不稀奇。問到人，先聽他咋說，再拿東西對。」
張掌柜將圖放回盒旁：「一批舊料拆開，誰都未必記得原先挨著哪副甲。我回去找找當時收的貨簽，帶去問，比咱三個站這兒猜強。」
「您還留著？」
「買來的東西，總得知道從誰手裡過的。賣出去叫人找上門，我也好往回找。」
他看了眼我的杖：「晚些你若走得動，我帶你們去。曹家鋪面不遠。」
我應下，將木盒扣好。
這回總算有了個能敲的門。
張掌柜走後，梁師傅把帶灰的布和甲前的髒氈都收開。許寧自己擦淨矮台，鋪上乾淨布，才把篩子端過來。
甲仍坐在木托上，腰腿固定，不必為了搖個篩又站起來。午後另租的半日匣接好，我坐在甲側後的椅子上，右臂用外操架帶著，人用的回壓路沒開。
梁師傅拿兩片木頭夾住篩邊的竹箍，做了個伸出去的木耳，又在另一邊搭兩根吊繩。七號右指握木耳，篩子懸在台上，鐵掌不必探到藥里去。
我先搖空篩，左右來回，比她剛才做的快些。
許寧看了兩下，便抬手叫停。
「包嫌慢。」我說，「這還沒使勁。」
「就是太快。」
她沒有把整筐藥倒進去，只從另包的余料里捏了幾片干葉，放進篩中，示意我照方才那樣來。
「這不是篩下來了？」
許寧取起篩里剩下的葉片，又將斷掉的那一角放到我左掌心。
「原先是整片，你給我多篩出一撮碎的。人家照樣收，我送去的若全是缺邊的，叫他認哪一樣？」
我捏著那一角薄葉，沒再晃手。
「那得多輕？」
我讓鐵指鬆開，她接過木耳，貼著篩沿慢慢送了一回。篩底挪得不遠，葉片只輕輕鋪開，沒有飛起來。再回來，細末便落下一點。
「這樣三個來回，先停。葉子的樣兒和乾脆勁有差，不能每一匾都往死里搖。」
「三回夠淨？」
「夠不夠，我看。你先把停教進去。」
我望向她，她的手還托著竹箍，沒因為我坐在示範架前，就將那把木耳讓回來。
「成。這事聽你的。」
我叫梁師傅重新開教盤。
她把木耳放回原位，等鐵指握住才鬆手。這回先照她的幅度走，左去右回，一共三趟，再將篩子留在當中的位置。我自己的手仍套在架里，她站在一旁，哪一下高了，便直接指給我看。
七號握著木耳，頭幾回回得急，篩邊總要往繩上帶一下。梁師傅調過繩長，又將我右肘的行程收小，我照著許寧重新走，直到竹箍不再碰繩。
三趟以後，我停住。
七號的鐵腕仍往回帶了一小截。
「這裡也得留。」梁師傅指著教盤，「別淨記你怎麼動，把停下這陣漏了。」
我讓手留在原處，陪著它多等了一陣。重新從起點帶過，再等，幾回以後，梁師傅才撤掉示範動作。我在教盤上發令，讓它自己走這一小段。
鐵腕向左，篩底平平挪開。
回來，再出去。
我沒有跟著動手，只看木耳。三趟搖完，竹篩停在台子當中，繩子輕晃兩下，便也靜了。
許寧等了一會兒，才伸手進去，揀出方才留下的一截細梗。
「這個時候，我才好下手。」
我看著她兩根指頭從篩里退出，再看七號安穩留住木耳的鐵指，才發覺方才光想著省力，連她得往哪裡伸手都沒問。
又試過一輪余料，許寧將白布上的細末攏到一邊，重新換淨布。這才打開藥筐，薄薄鋪了一層進去。
梁師傅退開示範輸入，我在教盤上發起這一段動作。
七號照剛才的幅度搖了三趟，停住。
許寧低頭看葉，揀梗，等我鬆開鐵指，她便托住篩子，解開繩扣，把篩好的倒進淨匣。裝下一層時，她沒有催我快些，只叫我等她把邊上兩片壓疊的葉子撥開，再將木耳和繩扣一一歸位。
院裡便多了一陣沙沙聲。有一層她看過以後，另叫多走一回。我沒有再拿三趟硬套，跟梁師傅說過，單帶了這一回，篩完便停著讓她瞧。
鐵甲坐著，右腕輕動，篩里的干葉慢慢鋪平。許寧在旁邊揀，我替她換底下的淨布，篩滿一匣，她就稱一回，另放到已經驗過的那邊。
七號沒有自己去找下一筐，也不會知道哪片葉子能收。可她不用再一邊端篩一邊揀，騰出的那隻手，已經忙得顧不上停。
我望了會兒，將半日匣的錢記到試教這一欄。真要往後常用，得連她一天有多少活一起算，不能十斤藥還沒賣，就先替她雇上一副大甲。
「這回先試。」我說，「匣錢不從你定銀里扣。」
「往後也先問價。」她沒抬頭，「手是省了，若連曬藥的錢一道搖沒了，我可不請它。」
「知道咧。這位僱主，難伺候。」
她抬眼看我，笑了一下，又低頭去認那片捲起來的葉。
我沒有去碰她已經分好的淨匣。
等篩完這一筐，許寧將匣蓋暫扣好。另一筐還沒動，十斤也沒全備齊。我讓她托住篩子，才叫甲松指收臂，梁師傅再停息收架。篩子卸下，木耳和吊繩另放一處，沒混進沾灰的修料里。
張掌柜這時從門外進來，手裡多了一張折過的舊貨簽。
「找著了。兩隻接套，隨拆件收的，曹記經手。不是你這隻的憑據，先拿它問路。」
我接過來。紙角磨軟了，接套兩個字底下並沒有寫從哪副甲拆下。
梁師傅提起淺木盒，我也拿了杖。
許寧將藥匣往筐里放，空出門口讓我走。經過她身邊時，我看見匣里篩過的葉片，大半仍留著完整的邊。
七號右手垂回膝側，五根鐵指松著，掌縫裡沒有沾進藥葉。
我將小木耳往淨布里推了推，免得掉到地上，跟著梁師傅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