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迎著棍子走
院子小，出去的本事卻還沒學全。
我望著門外那半條街，想叫七號轉過去，腳尖剛動，又老實停住。它如今只會沿教過的直路進，真把兩片踏板踩穿，也踩不出一個拐彎來。
梁師傅重新接上腿架，帶它緩緩退回木托。甲坐穩、銷扣齊，他先收住我右臂那路回壓，再停息解環。我下到寬板，腿有些發軟，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累了？」
「有點。還想再坐。」
「明兒。」
劉順收好圖，要將匣子送回去。我叫住他，托他問問賀師傅，明日能不能騰一陣工夫。我想在甲里，同他再試一次。
「還用上回那副？」他問。
「得先問張掌柜。人家的甲，包叫我一句話就借來了。」
他應著去了。趙先生也收起藥箱，臨走叫我今晚留意胸肋，沒再多說。我坐在廊下，手仍搭在膝頭，眼前卻一直晃著剛才往後挪的棚柱。
從前在外頭髮令，甲往前，人還在原處。
這回，它真把我帶過去了。
第二日上午，七號又被架車送到張掌柜的庫場。
賀師傅有一趟驗貨，過了午才得走，肯勻半個時辰陪我。張掌柜也借了先前那副定式搬料甲，仍接庫里的息匣；七號另租半日匣，車錢和匣錢記鋪里，梁師傅沒替我算作張掌柜請客。
庫場中間騰出一段平地。梁師傅穿架帶了兩趟，認過腳下，才讓甲坐托，換我進去。腰索仍掛著，余長只夠前頭這幾步。
對面的搬料甲站起來，腿下加撐，腳不動。賀師傅在艙里活動了兩隻鐵手，又將包了布頭的木棍橫在胸前。
「你能往前了，我還站著？」
「我倒想往後。它不會。」
他笑了一聲：「那便只比這條直路。照舊慢手，碰布就收。我不挪腳，手可不會等你。」
兩甲胸前都掛了舊白布。我將左短臂架好，右掌抬起。梁師傅帶七號起身，撤開腿架送來的動作，守到斷息柄旁。
賀師傅沒急著遞棍，只讓我先走。
我輕踩右踏板。
座向前送，搬料甲也近了一截。木棍原本垂在它右膝邊，我以為還得再跟一步，棍頭卻已經抬了起來。
它從我左前方越過短臂，直朝座前送。
我看見布頭上那一小塊黑灰，忽然忘了手該往哪裡放。
在甲外看，這一下不過是根慢慢伸來的棍子。如今人坐在裡面，棍頭越過甲胸，後頭便是我的肚腹。我肩膀一縮，右腕跟著往回抽，七號原本迎出去的鐵掌也收了半截。
布頭在我身前停住。
沒碰到人，只在白布上點下一團黑。
「挨著了。」賀師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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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尖還壓著右踏板。七號已經落穩，沒有再走，左腳的跟令卻被我忘得乾乾淨淨。
「你人往後躲，甲手也跟著退。」他將棍子收回，「先前在外頭，你倒沒這麼客氣。」
我鬆開踏板，慢慢把氣吐盡。右掌托還貼著皮肉，指環沒有松，方才那點輕碰也沒震進胸口。可我背上已經出了汗，貼著座的那一片又熱又黏。梁師傅站在側下方，我低頭才能看見他的臉，想伸手抓個穩當東西，摸到的仍是操甲的扶手。
是我先縮了。
梁師傅沒有替我接話，只問：「身上呢？」
「沒疼。嚇了一下。」
場邊劉順的炭條停了停。我朝他看去：「這個也記，包光記腳沒跟。」
他低頭添字，沒笑。
梁師傅接架帶甲退回起點。我靠著座背，鬆了兩回肩，等那股緊勁過去，才重新將手放穩。
兩甲之間的空地又露了出來。我順著棍長往回看，才發現第一回只顧著走，鐵掌還擱在身側，倒先把座送到了人家夠得著的地方。進得近確實能打著人，也更容易叫人打著。
賀師傅問還來不來。
「來。這回您也包等我。」
第二回，我沒先盯他的棍頭。
右邊鐵掌抬到兩甲之間，五指鬆開；左邊短臂仍護著座前，沒有急著伸出去找東西夾。我先朝搬料甲胸前送手，賀師傅橫棍一攔，木頭擦上掌緣。
掌心傳回一點輕壓。
我順著它斜腕，七號照學過的分寸收肘，讓棍身沿掌面滑。那根棍子往旁邊偏，我右腳也隨之踩下。
甲腰向左送，座帶著我往前。
這一下，棍子又從眼前晃過。我後背繃住了，右手卻沒再抽回來，只讓鐵掌繼續貼著棍身，眼睛越過它，看向對面的另一隻手。
賀師傅的左掌果然已經迎上來。
他沒有跟我爭棍，右肘一收，便將棍身往外撤。七號短指前頭空出一截，若照上回的法子去夾，准得抓空。
我沒撥夾指片。
左手只將圓頭柄往前送了一點，短臂的凹護板頂到棍下，擋住它轉回座前的路。右掌仍往搬料甲胸口探，正碰上他橫來的左手。
兩隻鐵掌相挨，五指被壓住，再送便成了硬頂。
我將右腕往下一讓。
七號的掌根貼著對方掌緣滑過去，右邊鐵腳也在這時落了地。承重針輕晃，我鬆開右踏板，等針穩住，左腳隨即壓下。
整張座帶著我的手，又近了一截。方才只能擦著的那隻甲腕，如今已經被鐵掌越了過去。
賀師傅回掌來封，七號的指尖已經越過他的掌根。我盯著那塊白布，將右肘送出最後一點，沾灰的鐵指在布上拖下一道淺痕。
「停！」
我收腕，松腳，左臂也停住。
木棍還搭著凹護板，沒有砸下來。七號左腳落穩，座椅輕輕一沉，腰索在身側晃了晃，沒吃上力。
我坐在裡面，胸前那口氣終於順著喉嚨呼了出去。
賀師傅收棍，低頭看了看灰痕。
「這回是你。」
劉順先瞧我的腳，又瞧那塊布，炭條在紙上走得飛快。
我想笑，嘴張開，才覺出牙一直咬著。
「您剛才沒讓？」
「讓你往前走，還得讓你打著？」賀師傅抬了抬空著的鐵掌，「我這一手再快些，先到的還是我。眼下這點慢手，夠你認清了。」
我點頭，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左腳。
府城那回，人坐在甲外，腳下發的是令。今日還是那兩片踏板，我卻得頂著朝自己來的棍子，把它踩下去。
賀師傅沒有再起棍。他還得驗貨，梁師傅也叫我收了。我沒討第三回，等梁師傅帶甲退回木托，固定好、收住人用路，再停息解環。
腳踩上寬板時，我忍不住回頭摸了摸座沿。
那一小塊磨亮的地方，原來那個少年也撐過。
賀師傅下甲後，順手將棍子靠到牆邊，去前庫找張掌柜。劉順卸下兩塊布，攤在車板上；一團黑，一道淺痕，都沒替我藏。他先去將匣子歸庫，又回來收圖。
我坐著擦汗，忽然問梁師傅：「他頭回坐進去，也怕不怕？」
梁師傅正往盒裡盤細管，手停了一下。
「怕。嘴上不認，指頭攥得發白。」
「後來呢？」
「後來肯鬆手了。」
他將管圈放平，過了一會兒才又說：「老問我，等甲能帶人走了，是不是就能去遠點的地方接活。說鋪里棚子矮，抬個胳膊都得先瞅梁。」
我朝七號看去。庫場敞亮，鐵手垂在身邊，上頭空著好大一片天。
「這趟，帶它出去過了。」我說。
梁師傅嗯了一聲，將盒蓋合上。
我沒有把那句話再說得圓滿。坐在這兒的是我，原先想出門的人，仍舊沒能坐上這趟車。
「師傅，接套那件事，還得往甲進鋪以前問。」
他抬頭看我。
「鋪里的舊帳查過了，沒換過。銅屑咋進去的，還是不知道。張掌柜經手舊甲多，我想先問問，他認不認那種接套，有沒有找原來配件去處的法子。」
梁師傅將收好的盒子擱到我腿邊。
「回去拿舊件。別憑嘴比畫。」
我扶著車板站起來，又彎腰把兩塊布疊好。
這一步已經走出來了。
那天的事，也該接著往前查。
我望著門外那半條街，想叫七號轉過去，腳尖剛動，又老實停住。它如今只會沿教過的直路進，真把兩片踏板踩穿，也踩不出一個拐彎來。
梁師傅重新接上腿架，帶它緩緩退回木托。甲坐穩、銷扣齊，他先收住我右臂那路回壓，再停息解環。我下到寬板，腿有些發軟，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累了？」
「有點。還想再坐。」
「明兒。」
劉順收好圖，要將匣子送回去。我叫住他，托他問問賀師傅，明日能不能騰一陣工夫。我想在甲里，同他再試一次。
「還用上回那副？」他問。
「得先問張掌柜。人家的甲，包叫我一句話就借來了。」
他應著去了。趙先生也收起藥箱，臨走叫我今晚留意胸肋，沒再多說。我坐在廊下，手仍搭在膝頭，眼前卻一直晃著剛才往後挪的棚柱。
從前在外頭髮令，甲往前，人還在原處。
這回，它真把我帶過去了。
第二日上午，七號又被架車送到張掌柜的庫場。
賀師傅有一趟驗貨，過了午才得走，肯勻半個時辰陪我。張掌柜也借了先前那副定式搬料甲，仍接庫里的息匣；七號另租半日匣，車錢和匣錢記鋪里，梁師傅沒替我算作張掌柜請客。
庫場中間騰出一段平地。梁師傅穿架帶了兩趟，認過腳下，才讓甲坐托，換我進去。腰索仍掛著，余長只夠前頭這幾步。
對面的搬料甲站起來，腿下加撐，腳不動。賀師傅在艙里活動了兩隻鐵手，又將包了布頭的木棍橫在胸前。
「你能往前了，我還站著？」
「我倒想往後。它不會。」
他笑了一聲：「那便只比這條直路。照舊慢手，碰布就收。我不挪腳，手可不會等你。」
兩甲胸前都掛了舊白布。我將左短臂架好，右掌抬起。梁師傅帶七號起身，撤開腿架送來的動作，守到斷息柄旁。
賀師傅沒急著遞棍，只讓我先走。
我輕踩右踏板。
座向前送，搬料甲也近了一截。木棍原本垂在它右膝邊，我以為還得再跟一步，棍頭卻已經抬了起來。
它從我左前方越過短臂，直朝座前送。
我看見布頭上那一小塊黑灰，忽然忘了手該往哪裡放。
在甲外看，這一下不過是根慢慢伸來的棍子。如今人坐在裡面，棍頭越過甲胸，後頭便是我的肚腹。我肩膀一縮，右腕跟著往回抽，七號原本迎出去的鐵掌也收了半截。
布頭在我身前停住。
沒碰到人，只在白布上點下一團黑。
「挨著了。」賀師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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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尖還壓著右踏板。七號已經落穩，沒有再走，左腳的跟令卻被我忘得乾乾淨淨。
「你人往後躲，甲手也跟著退。」他將棍子收回，「先前在外頭，你倒沒這麼客氣。」
我鬆開踏板，慢慢把氣吐盡。右掌托還貼著皮肉，指環沒有松，方才那點輕碰也沒震進胸口。可我背上已經出了汗，貼著座的那一片又熱又黏。梁師傅站在側下方，我低頭才能看見他的臉，想伸手抓個穩當東西，摸到的仍是操甲的扶手。
是我先縮了。
梁師傅沒有替我接話，只問：「身上呢？」
「沒疼。嚇了一下。」
場邊劉順的炭條停了停。我朝他看去：「這個也記，包光記腳沒跟。」
他低頭添字，沒笑。
梁師傅接架帶甲退回起點。我靠著座背，鬆了兩回肩，等那股緊勁過去，才重新將手放穩。
兩甲之間的空地又露了出來。我順著棍長往回看，才發現第一回只顧著走，鐵掌還擱在身側，倒先把座送到了人家夠得著的地方。進得近確實能打著人，也更容易叫人打著。
賀師傅問還來不來。
「來。這回您也包等我。」
第二回，我沒先盯他的棍頭。
右邊鐵掌抬到兩甲之間，五指鬆開；左邊短臂仍護著座前，沒有急著伸出去找東西夾。我先朝搬料甲胸前送手，賀師傅橫棍一攔，木頭擦上掌緣。
掌心傳回一點輕壓。
我順著它斜腕，七號照學過的分寸收肘，讓棍身沿掌面滑。那根棍子往旁邊偏，我右腳也隨之踩下。
甲腰向左送，座帶著我往前。
這一下，棍子又從眼前晃過。我後背繃住了，右手卻沒再抽回來，只讓鐵掌繼續貼著棍身，眼睛越過它，看向對面的另一隻手。
賀師傅的左掌果然已經迎上來。
他沒有跟我爭棍，右肘一收，便將棍身往外撤。七號短指前頭空出一截，若照上回的法子去夾，准得抓空。
我沒撥夾指片。
左手只將圓頭柄往前送了一點，短臂的凹護板頂到棍下，擋住它轉回座前的路。右掌仍往搬料甲胸口探，正碰上他橫來的左手。
兩隻鐵掌相挨，五指被壓住，再送便成了硬頂。
我將右腕往下一讓。
七號的掌根貼著對方掌緣滑過去，右邊鐵腳也在這時落了地。承重針輕晃，我鬆開右踏板，等針穩住，左腳隨即壓下。
整張座帶著我的手，又近了一截。方才只能擦著的那隻甲腕，如今已經被鐵掌越了過去。
賀師傅回掌來封，七號的指尖已經越過他的掌根。我盯著那塊白布，將右肘送出最後一點，沾灰的鐵指在布上拖下一道淺痕。
「停！」
我收腕，松腳，左臂也停住。
木棍還搭著凹護板，沒有砸下來。七號左腳落穩，座椅輕輕一沉，腰索在身側晃了晃，沒吃上力。
我坐在裡面，胸前那口氣終於順著喉嚨呼了出去。
賀師傅收棍，低頭看了看灰痕。
「這回是你。」
劉順先瞧我的腳，又瞧那塊布，炭條在紙上走得飛快。
我想笑，嘴張開，才覺出牙一直咬著。
「您剛才沒讓？」
「讓你往前走，還得讓你打著？」賀師傅抬了抬空著的鐵掌，「我這一手再快些，先到的還是我。眼下這點慢手，夠你認清了。」
我點頭，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左腳。
府城那回，人坐在甲外，腳下發的是令。今日還是那兩片踏板，我卻得頂著朝自己來的棍子，把它踩下去。
賀師傅沒有再起棍。他還得驗貨，梁師傅也叫我收了。我沒討第三回，等梁師傅帶甲退回木托，固定好、收住人用路，再停息解環。
腳踩上寬板時，我忍不住回頭摸了摸座沿。
那一小塊磨亮的地方，原來那個少年也撐過。
賀師傅下甲後，順手將棍子靠到牆邊，去前庫找張掌柜。劉順卸下兩塊布，攤在車板上；一團黑，一道淺痕，都沒替我藏。他先去將匣子歸庫，又回來收圖。
我坐著擦汗，忽然問梁師傅：「他頭回坐進去，也怕不怕？」
梁師傅正往盒裡盤細管，手停了一下。
「怕。嘴上不認，指頭攥得發白。」
「後來呢？」
「後來肯鬆手了。」
他將管圈放平，過了一會兒才又說：「老問我，等甲能帶人走了，是不是就能去遠點的地方接活。說鋪里棚子矮，抬個胳膊都得先瞅梁。」
我朝七號看去。庫場敞亮，鐵手垂在身邊，上頭空著好大一片天。
「這趟，帶它出去過了。」我說。
梁師傅嗯了一聲，將盒蓋合上。
我沒有把那句話再說得圓滿。坐在這兒的是我，原先想出門的人，仍舊沒能坐上這趟車。
「師傅，接套那件事，還得往甲進鋪以前問。」
他抬頭看我。
「鋪里的舊帳查過了，沒換過。銅屑咋進去的，還是不知道。張掌柜經手舊甲多，我想先問問，他認不認那種接套，有沒有找原來配件去處的法子。」
梁師傅將收好的盒子擱到我腿邊。
「回去拿舊件。別憑嘴比畫。」
我扶著車板站起來，又彎腰把兩塊布疊好。
這一步已經走出來了。
那天的事，也該接著往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