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掙這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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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一把鋤頭,能掙幾文?」

  張掌柜正往車上捆甲臂,聽見我問,回頭瞅了一眼:「問你師傅。問我,我只會把鋤頭賣給你。」

  「四文。」梁師傅把七號往枕頭裡側挪了挪,「還得看壞在哪兒。要是斷了柄,柄錢另算。」

  「一兩銀子,換多少文?」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我摸摸額頭:「腦子還有些亂。」

  「眼下換一千。」

  四兩,四千文。一千把鋤頭。我看看軟得跟麵條一樣的胳膊,覺得那副甲已經在爐子裡了。

  梁師傅拉了拉被角:「睡你的。銀子的事,不用你管。」

  我沒接這話,朝門外喊:「張掌柜,你收的舊甲里,有沒有那種能修又不值得修的東西?」

  他打繩結的手停下來。

  「怎麼說?」

  「修好了能賣。你嫌費工,壓著一直沒動的。」

  張掌柜把繩頭遞給夥計,走回門前:「有。你師傅給我修?」

  「我先看看,再問他肯不肯接。」

  「倒沒替別人把活應了。」他笑了一聲,「我庫里有八隻甲爪,握不穩東西。換過定式心,還一樣抖。拆料虧,找大器坊修,工錢又吃不消。」

  我望向敞棚。舊甲的兩隻胳膊已經分開,絞索繃緊,正把軀幹往車上放。「能拿一隻來麼?」

  「我叫個人回去取。」他轉向梁師傅,「你說句話,別一會兒又拿掃帚趕我。」

  梁師傅瞪我一眼:「只許看。起身就算了。」

  我點頭:「成。」

  車出門時,敞開的駕艙從門框前橫過去。我一直盯到那張帶血的窄座看不見,才鬆開攥著被角的手。七日。從今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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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東西送來,日頭已經斜了。

  甲爪裝在草筐里,連著一截小臂,比人的手大出一圈。四根長指,一根側指,掌背有個蓋板印著個「田」字,旁邊還有一處磨淺的舊記號。

  梁師傅把它固定在床邊的矮案上,又搬來隨筐送到的試息匣。匣上還支著一根銅柄。

  「供息、定動作,都在這兒。」他見我盯著看,補了一句,「先不用你的七號。」

  我把黑匣往被子裡收了收:「它換一隻手,原來學的還能用不?」

  「得調。指骨長短、銅索鬆緊,都不同。以前就給你說過,換了手,先認手。」

  他低頭接管,沒看見我僵了一下。以前聽過這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張掌柜從筐里掏出個磨亮的木球:「擱糧棧用的,搬袋子。原先是軍甲的爪,改過。說是省人手,結果袋子沒攥穩,糧撒一地。」

  梁師傅壓下銅柄。甲指緩慢收攏,握住木球,隨即一陣細顫。指縫開了一點,又猛地收緊,木球咯吱響了一聲。

  他馬上松柄斷息。

  「看見了?」張掌柜指著木球上那道新印,「勁有,穩不住。我換了兩顆心,搭進去的功夫都夠買只好的了。」

  「能把蓋板打開不?」我問。

  梁師傅卸下掌背的螺釘,揭開蓋板,露出底下粗細兩束索。兩束索繞過指根,接在一片刻著細紋的小銅盤上,盤沿壓著一根細針。

  我沒去碰,只指著兩束索問:「粗的拉手指,這根細的,是把手指的位置報回去?」

  梁師傅點了點頭:「嗯,帶識位片。」

  我接著說:「那先包接息。您用手扳扳甲指,看看手指動了,盤上的針跟不跟。」

  梁師傅抬眼看了我一下,取來銅規卡在指節間,扳著甲指慢慢開合。我盯住盤邊的細針,起初它還跟著手指挪,快合攏時卻忽然停住了,甲指還在往裡收。

  「就這兒。」我指著細針,「手指還在動,這根針已經不走了。」

  梁師傅沒說話,鬆開,再扳一次。這回他把整條細索捋過,最後停在腕口的架子上。

  「改過腕架,舊導環沒換。」他拿鉗子夾住那隻小環,「合到這兒,索就蹭邊。輕輕扳時能過,帶上力就卡。」

  張掌柜蹲下來看:「那它怎麼越握越狠?」

  我拿木球比了比:「手指都碰著木球了,機心還當它沒合到地方,就催著它繼續攥。等卡住的細索滑過去,機心才知道攥過頭了,又讓手指往回松。這麼一攥一松,甲爪就抖起來了。」

  「機心沒壞?」

  「先把這處改好,試過再說。」梁師傅打斷了我正要出口的話。他將銅規擱在我手邊,「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眼睛看見一處,別把別處全保了。」

  我閉上嘴,點了點頭。他從抽屜里挑了幾隻導環,沒急著裝,又取尺量了腕架。舊孔不合位置,得另做一隻墊座。

  張掌柜伸出兩根指頭:「這隻修穩了,二錢,料錢算裡頭。修不成也別給我越拆越碎。」

  「只改腕口,裡頭紋路不動。」梁師傅說,「還有別的毛病,另談。」

  我下意識去夠案邊的鉗子,手才伸出一半,胸口就扯得疼。他把鉗子拿走,將銅規擱到我這邊:「幫我看著,別叫它滾地上。」

  他挾著銅片進了前鋪。風箱響起來,隔一會兒,傳來錘敲小砧的聲音。我靠回棉襖,緩了好一陣才鬆開牙關。

  我把銅規拿在手裡,看了好幾遍。哪邊量里,哪邊量外,倒認得;旁邊那些細刻度,我沒敢亂猜。規柄上還有兩個小字,磨得只剩下一個「造」字。

  「這也是您做的?」我朝前鋪問。

  「鎮上老造心鋪留下的。」梁師傅應了一聲,「那會兒,這條街上都是做甲的。」

  我照著剛才量過的位置卡了一回,又放下。這裡的材料、引息,我一樣不懂。想把那七隻都接下來,真得先問梁師傅。

  張掌柜坐在門檻上,拿指甲摳木球上的壓痕:「你今兒倒知道多問兩句。往常巴不得把東西抱回去,自己悶頭折騰。」

  我把銅規放回原處。他以為我怕再出事,便沒追著問,轉而說起糧棧的生意。新貨趕著入倉,掌柜寧願再雇幾個人,也不敢用這幾隻爪。

  「東西不貴,摔壞一回,後頭就得多養兩個人跟著。你說它省了誰?」

  「傷過人?」我問。

  「砸傷過一回腳。以後我再推這東西去,人家先問,出了事,我賠不賠工錢。」他指指甲爪,「得干穩。」

  梁師傅回來時,手指上沾著黑灰。新墊座托起導環,細索不再蹭腕架,銅盤跟著指頭一路轉到底。

  他先空合了兩回,才重新接息。

  木球被握住,停穩,放開。張掌柜剛要說成,梁師傅換了只更小的球,又叫他去前鋪裝一小袋碎料。

  「原先也是拿這球驗的。」他敲敲案面,「光在它身上好使,糧棧不認。」

  甲爪抓住布袋,布面往下一墜,鐵指就跟著收緊了些,攥住袋口。梁師傅讓它來回提放幾次,又停息檢查導環。

  導環沒磨出新痕,張掌柜這才親手扳了銅柄。他蹲著盯住袋底,一直看到布袋穩穩放下,才拍了下膝蓋:「這回像樣!」

  兩錢銀子擺到桌上,梁師傅過秤,沒推讓。

  我盯著那塊銀角,笑了。這活能接,還有七隻。

  張掌柜卻把草筐往前推了推:「明早再送七隻,還是一隻二錢。你們得先看,別照這隻全改了。哪件修不成,早些給我話。」

  「你倒把我的話先說了。」梁師傅點頭,「明日送來。」

  「這隻留你們一夜作樣。我再叫人拿兩袋實糧來驗,糧棧那邊我去談。今兒的工錢結了,算我的。」

  張掌柜翻出帳頁,記下幾行。我伸手想接,他卻先遞給梁師傅。梁師傅拿過紙,在下面落了名。

  梁。

  張掌柜看過,才起身收拾試息匣:「借你們用兩天,供息的錢另記,別把底下的封簽揭了。」

  他朝我擺擺手:「養著。真有這份眼力,往後不愁沒飯吃。」

  我沒能像方才一樣笑出來。門外腳步漸遠,梁師傅回來,把兩錢銀子包好,放到七號旁邊:「先記鋪子帳。用了料,燒了炭,剩下的咱倆算工錢。」

  「嗯。」

  「嫌少?」

  我搖頭。他伸手試了試我的額頭,轉身端來趙先生叫人送到的藥。

  碗口還冒著熱氣。他拿勺攪了攪,自己先碰一下,才舀起半勺,送到我嘴邊。

  我看著那隻手。方才替我撿命,現在又替我在紙上落名。

  藥勺近了,我卻沒張嘴:「梁師傅。」

  「燙?」

  「我有件事得告訴您。」

  他手停住了。我把被角攥在掌心,喉嚨幹得發疼。

  「趙先生先前沒看錯。」

  「您原來的徒弟,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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