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過來的人
我醒過來時，有人正在替我穿壽衣。
青灰色長袍，袖口還沒縫好。那人抓著我的手，往袖筒里送，送到一半，又退出來，把裡面的線頭咬斷。我想說別忙了，其實我還能搶救一下。剛張嘴，先嗆出一聲咳嗽。
那雙手停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弓著背，嘴裡咬著半截線，死死盯住我。
「水……」
他伸手探我的鼻息，指頭抖得碰了兩次，才挨上：「秦岳？」我還沒應，他已經扭頭喊：「趙先生！回來！你快回來！」
瘦老頭挎著藥箱衝進來，一把搭住我的腕子。片刻後，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按回來：「怪了。方才脈絕，魂息也散了……」
「我問你現在救不救得！」
趙先生閉了嘴，解開我的衣襟。胸口一涼，接著便是針扎似的疼。
我低頭，看見幾道紫黑細痕。這手也不對，細瘦，指甲縫裡全是黑灰。我食指側面那道被鋼板劃出的舊疤，沒了。
頭頂黑木樑，牆上掛著鐵鉗。門外有風箱聲。沒有急救燈，也沒有那條要命的生產線。
我叫秦岳，一名具身智能工程師。主要做機器人和機電調試。哪兒出了問題，往哪兒跑，最後把自己也跑進去了。
「咽下去。」
水碰到嘴唇。我被托著後腦，一口口喝。白髮老頭把缺了口的碗轉了個方向，掌心還在抖。
趙先生替我裹好傷，低聲交代：「今夜守著。新方子我回去抓，兩服先用著，不要逞強地下來走動。」
老頭點頭，送他出門。我撐起半個身子，胸口疼得直抽氣。門外，一具鐵人正坐在敞棚下。
它屈著雙腿，肩頭仍快挨到棚梁。右臂缺了外甲，幾根銅索露在外頭。胸前的甲板敞開，裡面有一張窄座，扶手一直伸到兩側。
我盯著那張座椅，連疼都忘了。這地方有機甲？
「躺回去。」老頭回來，把舊棉襖塞到我背後。
「這是哪兒？」
他手上頓了頓：「石樑鎮，家裡。連鋪子都燒忘了？」
我看見床腳的新鞋，碗裡燒盡的三炷香，還有身上這件沒穿完的壽衣。那個叫秦岳的孩子，真死過了。老頭守著的原本是他。
我攥住被角。那聲稱呼堵在嗓子裡，半天沒出來。
「梁師傅！」院門有人喊，「車來了，咱趁天亮裝上？」
一個穿褐色短褂的中年人進門，先看見我，腳下猛地停住：「小岳？」
梁師傅扯掉我身上的壽衣，塞進床底：「醒了。」
中年人站了好一會兒，往門框上拍了兩下：「好事。你這老東西，趕緊把門口那張紙揭了！」
說完，他朝外頭招手，叫夥計先別進來，自己拖條凳子坐下：「人活了，甲還賣麼？」
梁師傅把一張按過指印的紙推過去：「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三兩，就按說好的。」
我望向棚里的鐵人。老張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藥錢得付，日子也得過。你師傅快把箱底翻穿了。」
梁師傅沒接，伸出手：「銀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三小塊碎銀擱在桌上。他先撥出一塊，用布包好：「這個不能動，給趙先生的。」
我喉嚨發緊，指了指棚下：「我身上的傷，是它弄的？」
「今早接試息，倒灌了。」梁師傅低頭把紙折起來，「我把你抱下來，叫你，你就不應了。」
他的拇指壓在摺痕上，壓了兩回：「以後先修些農具。甲上的活，緩緩。」
我抬起頭。他卻已到棚下，沒再往下說。兩名夥計推來架車，老張指著甲背：「先斷息，卸機心。胳膊分下來再裝。」
「機心也拆？」我問。
「黃階下品，骨架還能賣。這顆心留著沒用，我拿回去洗了，收裡頭的記砂。」
他從胸腔側面扳開一個銅蓋，露出一枚拳頭大的黑匣。匣上釘著薄牌，只刻了一個字：七。
「會學的那顆？」梁師傅問。
「就是因為會學，才費事。你這徒弟教了它半年，能幹啥？換個人，換個活，又得重新磨。」
我看向銅蓋。裡頭的細紋還亮著，接到鐵人的肩、肘和手掌。它有機心。這裡的人還教它做事。
「等會兒。」我扶住床沿，「洗了，以前學的東西呢？」
「洗淨了，當然就沒了。」
老張說得平常，手已經搭上匣邊。
「先包動！」我一急，撐著就想下床，胸口頓時一陣狠疼。
梁師傅一步過來，按住我肩膀：「命才撿回來，你還想咋！」
我喘了幾口氣，沒再硬撐，只抓住他的袖子：「能不能讓我看一回，它學過啥？」
他看著我，片刻後，回頭朝老張擺手：「腿上的銷子別拔，只給手臂接一點試息。」
老張把銅蓋扣回去：「行。看完趕緊卸，我那牲口還在外頭等著。」
梁師傅推開擋著門的凳子。從我這裡，正能看清鐵人的右臂。他拿了只舊木碗，添上水，放到棚邊矮台上，又在一塊銅片上敲了兩下。
鐵人頸間響了一聲。額前一塊暗青色的圓片亮起來，頭慢慢轉向矮台，右手張開，落下。
五根鐵指在碗邊停了停，接著收攏。木碗被夾起來，沿一條很慢的弧線，送向矮台對面的空凳。
凳面磨得發亮，座下壓著一件學徒短褂。
「以前你坐那兒。」梁師傅說，「練完活，叫它遞碗水。」
我盯住那隻鐵手。它停在空凳前，碗沿歪著，水順著指縫滴下來。
梁師傅想伸手去接，鐵指忽然動了動。
「先別接。」我坐直了一點。
木碗在滑。靠外的兩根指頭鬆開少許，下面那根攏了上去，抵住碗底。動作很笨，碗磕了一下，居然穩住了。
前世調過那麼多機械手，我太熟悉這種狼狽樣了。原本安排好的動作不夠用，它在拿到東西以後又調整了一回。
「這是你讓它動的？」我問。
梁師傅搖頭：「方才只叫它遞。」
老張瞧了一眼：「能調力道。可它前幾天才捏壞一隻碗。賠完碗錢，你看還剩幾文？」
我沒反駁。這身甲怎麼走，黑匣里怎麼記，我都不懂。只憑這一下，也說不準它到底能學到哪一步。
可那隻手還伸著。它等的是空凳上的人。
我把目光挪回桌上，三塊碎銀，一張薄紙：「梁師傅，機心留下吧。」
老張先開了口：「那得扣錢。」
「扣多少？」
「二錢。匣子、記砂，都算在裡頭。原先買的是整副，你們得讓我有得賺。」
梁師傅取過小秤，稱出二錢，放到他手邊：「成。」
我怔住。他連價都沒還。「先別拿這錢。」我把手按過去，卻連銀子也沒碰著，「那二錢算我欠的。等傷好了，我……」
「先把碗端穩了，再給我攬活。」
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轉身去接那隻木碗。鐵指慢慢鬆開，碗落在他掌心，裡頭只剩個底。
老張收了銀子，在舊紙上添一行，遞給梁師傅看：「機心歸你們，甲骨歸我。兩清。」
「張掌柜。」我叫住他，「這副甲，你什麼時候拆？」
「回去入庫，七日後開爐。」
「七日內，我拿錢贖呢？」
他瞧著我胸前的布，又看看梁師傅：「四兩。一文不能少。要留，咱現在添上，到了日子沒錢，我照拆。」
「添。」
梁師傅握著碗，沒吭聲。過了片刻，替我把那一行字指給老張：「寫明白，七日。別到時候找不著甲。」
老張提筆寫好，重新按了指印。
棚下傳來銅蓋打開的輕響。我望著敞開的駕艙，那張座椅上還沾著暗紅的血。
我現在連床都下不了。七天以後，要拿四兩銀子，去把它買回來。
梁師傅斷了手臂的試息，取下黑匣，抱進屋裡，輕輕擱到我枕邊。鐵人的手垂了下去。
我伸手摸住匣上的薄牌。一個「七」字，硌著指腹。
「七號。」我把黑匣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門外的空凳還在那裡，那個教它遞水的人，沒能回來。
這副甲，我得替他再坐進去一回。
青灰色長袍，袖口還沒縫好。那人抓著我的手，往袖筒里送，送到一半，又退出來，把裡面的線頭咬斷。我想說別忙了，其實我還能搶救一下。剛張嘴，先嗆出一聲咳嗽。
那雙手停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弓著背，嘴裡咬著半截線，死死盯住我。
「水……」
他伸手探我的鼻息，指頭抖得碰了兩次，才挨上：「秦岳？」我還沒應，他已經扭頭喊：「趙先生！回來！你快回來！」
瘦老頭挎著藥箱衝進來，一把搭住我的腕子。片刻後，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按回來：「怪了。方才脈絕，魂息也散了……」
「我問你現在救不救得！」
趙先生閉了嘴，解開我的衣襟。胸口一涼，接著便是針扎似的疼。
我低頭，看見幾道紫黑細痕。這手也不對，細瘦，指甲縫裡全是黑灰。我食指側面那道被鋼板劃出的舊疤，沒了。
頭頂黑木樑，牆上掛著鐵鉗。門外有風箱聲。沒有急救燈，也沒有那條要命的生產線。
我叫秦岳，一名具身智能工程師。主要做機器人和機電調試。哪兒出了問題，往哪兒跑，最後把自己也跑進去了。
「咽下去。」
水碰到嘴唇。我被托著後腦，一口口喝。白髮老頭把缺了口的碗轉了個方向，掌心還在抖。
趙先生替我裹好傷，低聲交代：「今夜守著。新方子我回去抓，兩服先用著，不要逞強地下來走動。」
老頭點頭，送他出門。我撐起半個身子，胸口疼得直抽氣。門外，一具鐵人正坐在敞棚下。
它屈著雙腿，肩頭仍快挨到棚梁。右臂缺了外甲，幾根銅索露在外頭。胸前的甲板敞開，裡面有一張窄座，扶手一直伸到兩側。
我盯著那張座椅，連疼都忘了。這地方有機甲？
「躺回去。」老頭回來，把舊棉襖塞到我背後。
「這是哪兒？」
他手上頓了頓：「石樑鎮，家裡。連鋪子都燒忘了？」
我看見床腳的新鞋，碗裡燒盡的三炷香，還有身上這件沒穿完的壽衣。那個叫秦岳的孩子，真死過了。老頭守著的原本是他。
我攥住被角。那聲稱呼堵在嗓子裡，半天沒出來。
「梁師傅！」院門有人喊，「車來了，咱趁天亮裝上？」
一個穿褐色短褂的中年人進門，先看見我，腳下猛地停住：「小岳？」
梁師傅扯掉我身上的壽衣，塞進床底：「醒了。」
中年人站了好一會兒，往門框上拍了兩下：「好事。你這老東西，趕緊把門口那張紙揭了！」
說完，他朝外頭招手，叫夥計先別進來，自己拖條凳子坐下：「人活了，甲還賣麼？」
梁師傅把一張按過指印的紙推過去：「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三兩，就按說好的。」
我望向棚里的鐵人。老張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藥錢得付，日子也得過。你師傅快把箱底翻穿了。」
梁師傅沒接，伸出手：「銀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三小塊碎銀擱在桌上。他先撥出一塊，用布包好：「這個不能動，給趙先生的。」
我喉嚨發緊，指了指棚下：「我身上的傷，是它弄的？」
「今早接試息，倒灌了。」梁師傅低頭把紙折起來，「我把你抱下來，叫你，你就不應了。」
他的拇指壓在摺痕上，壓了兩回：「以後先修些農具。甲上的活，緩緩。」
我抬起頭。他卻已到棚下，沒再往下說。兩名夥計推來架車，老張指著甲背：「先斷息，卸機心。胳膊分下來再裝。」
「機心也拆？」我問。
「黃階下品，骨架還能賣。這顆心留著沒用，我拿回去洗了，收裡頭的記砂。」
他從胸腔側面扳開一個銅蓋，露出一枚拳頭大的黑匣。匣上釘著薄牌，只刻了一個字：七。
「會學的那顆？」梁師傅問。
「就是因為會學，才費事。你這徒弟教了它半年，能幹啥？換個人，換個活，又得重新磨。」
我看向銅蓋。裡頭的細紋還亮著，接到鐵人的肩、肘和手掌。它有機心。這裡的人還教它做事。
「等會兒。」我扶住床沿，「洗了，以前學的東西呢？」
「洗淨了，當然就沒了。」
老張說得平常，手已經搭上匣邊。
「先包動！」我一急，撐著就想下床，胸口頓時一陣狠疼。
梁師傅一步過來，按住我肩膀：「命才撿回來，你還想咋！」
我喘了幾口氣，沒再硬撐，只抓住他的袖子：「能不能讓我看一回，它學過啥？」
他看著我，片刻後，回頭朝老張擺手：「腿上的銷子別拔，只給手臂接一點試息。」
老張把銅蓋扣回去：「行。看完趕緊卸，我那牲口還在外頭等著。」
梁師傅推開擋著門的凳子。從我這裡，正能看清鐵人的右臂。他拿了只舊木碗，添上水，放到棚邊矮台上，又在一塊銅片上敲了兩下。
鐵人頸間響了一聲。額前一塊暗青色的圓片亮起來，頭慢慢轉向矮台，右手張開，落下。
五根鐵指在碗邊停了停，接著收攏。木碗被夾起來，沿一條很慢的弧線，送向矮台對面的空凳。
凳面磨得發亮，座下壓著一件學徒短褂。
「以前你坐那兒。」梁師傅說，「練完活，叫它遞碗水。」
我盯住那隻鐵手。它停在空凳前，碗沿歪著，水順著指縫滴下來。
梁師傅想伸手去接，鐵指忽然動了動。
「先別接。」我坐直了一點。
木碗在滑。靠外的兩根指頭鬆開少許，下面那根攏了上去，抵住碗底。動作很笨，碗磕了一下，居然穩住了。
前世調過那麼多機械手，我太熟悉這種狼狽樣了。原本安排好的動作不夠用，它在拿到東西以後又調整了一回。
「這是你讓它動的？」我問。
梁師傅搖頭：「方才只叫它遞。」
老張瞧了一眼：「能調力道。可它前幾天才捏壞一隻碗。賠完碗錢，你看還剩幾文？」
我沒反駁。這身甲怎麼走，黑匣里怎麼記，我都不懂。只憑這一下，也說不準它到底能學到哪一步。
可那隻手還伸著。它等的是空凳上的人。
我把目光挪回桌上，三塊碎銀，一張薄紙：「梁師傅，機心留下吧。」
老張先開了口：「那得扣錢。」
「扣多少？」
「二錢。匣子、記砂，都算在裡頭。原先買的是整副，你們得讓我有得賺。」
梁師傅取過小秤，稱出二錢，放到他手邊：「成。」
我怔住。他連價都沒還。「先別拿這錢。」我把手按過去，卻連銀子也沒碰著，「那二錢算我欠的。等傷好了，我……」
「先把碗端穩了，再給我攬活。」
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轉身去接那隻木碗。鐵指慢慢鬆開，碗落在他掌心，裡頭只剩個底。
老張收了銀子，在舊紙上添一行，遞給梁師傅看：「機心歸你們，甲骨歸我。兩清。」
「張掌柜。」我叫住他，「這副甲，你什麼時候拆？」
「回去入庫，七日後開爐。」
「七日內，我拿錢贖呢？」
他瞧著我胸前的布，又看看梁師傅：「四兩。一文不能少。要留，咱現在添上，到了日子沒錢，我照拆。」
「添。」
梁師傅握著碗，沒吭聲。過了片刻，替我把那一行字指給老張：「寫明白，七日。別到時候找不著甲。」
老張提筆寫好，重新按了指印。
棚下傳來銅蓋打開的輕響。我望著敞開的駕艙，那張座椅上還沾著暗紅的血。
我現在連床都下不了。七天以後，要拿四兩銀子，去把它買回來。
梁師傅斷了手臂的試息，取下黑匣，抱進屋裡，輕輕擱到我枕邊。鐵人的手垂了下去。
我伸手摸住匣上的薄牌。一個「七」字，硌著指腹。
「七號。」我把黑匣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門外的空凳還在那裡，那個教它遞水的人，沒能回來。
這副甲，我得替他再坐進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