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少三根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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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張左臂圖,才給張掌柜看了一眼,他就搖頭。

  「來晚了。昨兒裝的車,往河下石場去了。」

  我捏著圖,半天沒放下。

  圖上五根手指,我昨夜描得格外齊整。原先拆走時,掌背那點鏽、門框上磕掉的漆,我都記著,總覺得再裝回來,七號才算沒少什麼。

  「還能問回來不?」

  張掌柜抬眼:「人家付清了錢,等著裝甲搬石。你急,人家不急?」

  我將圖捲起一點,又慢慢攤平。

  「賣了多少?」

  「六錢。洗鏽,換索,腕里磨過一遍。你要罵我掙得多,先去後院瞧瞧,誰的手不是黑的。」

  劉順正好抱著一捆銅索進來,聞言抬起手。他指縫果真黑著,袖口也磨出了一道毛邊。

  「那條俺洗的。掌背底下全是鏽,颳了兩盆。」

  「沒罵。」我把圖塞回筒里,「我問問,好知道往後該攢多少。」

  梁師傅拉過一把椅子,讓我坐下。他今日帶了量肩的銅規,靠牆放著,沒急著取。

  張掌柜看我落了座,才朝後院一指:「整條的,眼下還有兩條。你先看,別看見條胳膊就伸手抱,價沒問,肩口也沒量。」

  「我倒想抱。」我拍了拍腿邊的杖,「這不是抱不動麼。」

  劉順笑了一聲,將銅索放下,替我們推開後門。

  院裡兩副木架,一條臂細長,五指尖得像鉤,另一條粗得能將我連椅子夾在肘下。梁師傅看過肩口,頭一條沒開價,便替我排除了。後一條能改,張掌柜伸出八根指頭。

  我又往旁邊看。

  牆根還靠著一條短臂,從肩到肘都有,肘下卻像被人截掉半段,只剩兩根厚鐵指。外側那塊護板凹進去一處,連舊漆都沒補。

  「那個呢?」

  張掌柜順著我手指看去:「夾料用的。手少,夠不遠,你拿它遞碗,得連碗底一塊夾碎。」

  「我不拿它遞碗。」

  我撐著扶手往前探,梁師傅先把那條短臂指給劉順。兩人將它抬到矮架上,轉過肩口,讓我瞧清。

  接口裡壓著一圈舊銅墊,幾根索松松垂下來。梁師傅用銅規量過,又往肘骨邊摸了一遍,才說:「肩口能配,扣眼得重做。比你原來那條短,份量也輕。」

  「肘能往裡折?」

  他讓劉順托住前端,自己撥開側銷。那兩根厚指隨小臂轉了過來,停在肩口斜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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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那塊凹護板,將右手伸到自己胸前,又從外側繞進來。

  昨夜那根篙子,我仍記得。

  七號右手接住棍,再往前探,空著的左肩便露出來。原先我總想把右腕練快一點,快到能兩頭顧上。可賀師傅若真用另一隻手,我眼睛看見了,右臂也未必趕得回來。

  「左邊先架住,右邊才能往前打。」我說。

  梁師傅沒答應,反將短臂再往裡推了一截:「架這兒?」

  那塊護板幾乎橫到甲胸前。

  「太近。擋自己右手了。」

  「那你光說架住,有啥用?」

  我抽出昨夜的圖,翻到背面,照著兩條胳膊的位置畫。左臂斜立,右手從旁邊探出。剛畫完,梁師傅拿起一根木條,沿著紙上右手要走的地方一壓,木條末端正碰上左邊那兩根鐵指。

  我將炭條停住,抬頭又看實物。

  「指頭朝里夾,外頭留護板。肘別抬這麼高。」

  他讓劉順再轉一次。短臂沉下來,鐵指貼近胸側,護板便斜著朝外,空出另一邊。

  我順著那個空當比了一下,心裡忽然敞亮了些。

  張掌柜在旁邊瞧著:「你要它挨打?」

  「對。也不光挨打,能夾住近處的杆子,往外帶一下更好。」

  「夾斷杆子咋辦?」

  「先學不夾斷。」我說完,自己也笑了,「這回倒跟糧棧的活接上咧。」

  梁師傅將側銷扣回去:「你想左邊架,右邊進,是兩條胳膊一起使。七號先前只認一條,接上以後,兩頭搶息,或者一隻手擋著另一隻,照樣動不了。」

  「那就重新教。」

  「人也得重學。」

  我點頭。這一句他不用多講。上回右掌才接到甲指,我恨不得連鐵里那點輕重都攥在自己手裡。真多出一條臂,再照著那個使法,光盯手指就夠我忙的。

  我將圖上的左手擦掉兩根指頭,數了數,又擦去一根。

  張掌柜看笑了:「這還沒買,先給自己砍三指?」

  「省得我惦記它啥都干。」

  我朝短臂努嘴:「這個,多少?」


  價比我想的低。我剛坐直,梁師傅便從懷裡掏出一張折過的帳紙。

  「昨夜那筆教費,扣料、車腳和耗息,餘一百六十文。你該分六十,我一百。」

  他指給我看,哪幾筆是他墊的,哪幾筆昨日才結。紙上沒有原來那一堆舊帳,只列這一回。

  我盯著那一百六十文,手指在椅邊敲了一下。

  「我六十先拿出來。您那一百,能不能——」

  「鋪里也要用甲。」他把紙收回去,「你那六十若願意放進來,這一百也拿。新活還是照出力分,不能回回都說欠我的。」

  「成。買臂歸鋪中帳,我那份寫明白。」

  梁師傅瞧我一眼:「你還怕我賴你六十文?」

  「怕您回頭又說全是您買的,不許我碰。」

  他抬手在我頭頂輕拍了一下,轉身去解錢袋。

  張掌柜沒有立刻收錢,叫劉順先將短臂固定好,接上院裡的試息匣。他自己握著外操柄,讓肘折過來、放出去,兩根鐵指各合了幾回。毛索一緊,內側那根指頭便慢了半拍。

  「這一處,看見了?」他問。

  梁師傅點頭,又借他的量具查過肩座,才將銅錢數到桌上。

  一錢五十文,張掌柜收清,另開了張單子。短臂由劉順裹進草墊,抬上我們雇來的車。我等最後一道繩紮緊,才將新圖捲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總想回頭看。車輪過了石縫,草墊里便傳來輕輕一聲碰響。

  原來那條臂已經到了別人的車上。這條少三根指頭,還帶著一塊凹護板,卻實實在在跟我回了鋪。

  回到鋪里,梁師傅卸開七號空肩上的封蓋。劉順隨車幫著送這一趟,又搭手把短臂吊在肩旁,忙完還得回張掌柜那邊。

  七號沒接息,腰腿仍固定著。短臂只托在架上試口,梁師傅拿舊銷比了比,長短倒合,扣眼卻偏著。

  「得重鑽,裡頭也得換墊。」

  我坐在台邊,將圖攤在膝上,看他把兩條胳膊擺到同一處。

  右手長,左臂短。護板一斜,像個挽起半邊袖子、專等人打過來的粗漢。

  劉順從旁邊瞧了會兒:「這兩根指頭,咋教?俺拿哪兩根比?」

  我剛想說拇指、食指,話到嘴邊又停住。

  我有五根,它只有兩根。要是還教它照著我每一根手指去找,剩下三根的動作往哪兒送?

  我將自己的手張開,又合成一個松拳,隔空朝短臂的兩根厚指比了比。

  「先不照指頭認。只認張開、夾住、鬆開,三樣。」

  梁師傅還蹲在肩下,抬頭看了我一眼。

  「臂呢?」

  「也拆開教。左臂守這邊,右手往前。不能把兩條胳膊各教會,就當它們會一塊打。」

  我將圖上那條從左肩直伸出去的線擦掉,另畫了一道貼著胸側折回的短線。炭灰蹭了滿手,紙卻比昨夜清楚了。

  梁師傅伸手接過圖,壓到台上。

  「那先把它安好。今兒你坐著畫,別惦記鑽進甲里。」

  「沒惦記。」

  他看看我,又看看甲座。

  我把目光收回來,低頭重新削炭條。

  這話說早了。那隻甲座,我方才確實瞟了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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