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熟人也要停
杜成頭一回攔下的人，偏偏是他自己認得的。
「陶五，先停。」
護院甲的右手橫過門道，擋在糧車前。門外那漢子沒抬頭，雙手仍推著車，直到車沿快挨上鐵掌，才猛地收步。
「你拿這個攔我？」
杜成坐在檐下，右臂扣著示範架，左手按住膝上的提單。甲仍坐在木托上，腿銷沒拔。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甲肩下面。
「單上十袋，你車上十二。」
陶五這才轉頭，瞧見長凳邊多了幾個人。梁師傅站在斷息柄旁，我靠在椅背上，腿邊放著一隻裝圖的木筒。
「上趟濕了兩袋，東家說補。你在這兒幹活，還要我教你認人？」
「我認得你。」杜成將單子抬起來，「可這上頭沒寫。」
我將手從椅扶手上放下來，沒有替他應。
三日前從碼頭回鋪，鄭東家便讓人送了話。固定地方的右臂外操，教費二錢，安好架、開始教，先付一錢；杜成能按約抬手攔車、收回放行，餘下一錢再結。認誰、放哪批糧，仍由值門的人做，不能拿丟沒丟糧來抵這筆教費。
班也排了。杜成學的半日不扛袋，原工錢照給。
梁師傅帶著示範架去了兩回，按他的臂長重新對索口。護院甲原先會的收手還在，只將門邊要停的位置重帶過。杜成先空手，再拿空車試。梁師傅又慢壓木槓，讓他練貼著槓側收腕，沒接人用路，也沒讓甲走動。
今日傍晚，我隨梁師傅來看燈下的去處。鄭東家交了餘下一錢，便去前棧對帳。我們還沒走，門口就來了這輛糧車。
陶五將車把往地上一放，抬手指向河面：「潮都到哪兒了？船上等著裝完就走，回來再添兩筆，能少你一粒糧？」
河邊傳來一聲催船的吆喝。霧已經起來，燈柱外那排腳印走不了多遠，便沒進白氣里。
我朝杜成看去。
他盯著提單，又看車上紮好的袋口，手沒往下放。鐵掌便仍橫在那裡，掌邊離糧袋還有一截。
「先照單放十袋。」他說，「多的兩袋，得查清。」
陶五往院裡望了一眼：「兩袋卸下再裝，你替我趕潮？」
他身後還有兩名船工，一個已經轉身催第二輛車讓路。窄窄的門外擠住了人，河邊那聲吆喝又近了些。
「我去找帳房。」旁邊看車的夥計說。
「這會兒才找？」陶五將提單從杜成手邊抽出來，朝車上一拍，「白日裡叫我等，夜裡還叫我等。你們這甲買得好，專替自己人撐腰。」
他抓起靠在車旁的長篙，將篙頭伸到鐵掌下，想把這隻擋路的手挑開。
杜成的肩膀一下聳了起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也差點從椅子裡撐起，胸口剛繃住，梁師傅已經在我肩頭按了一下。
「看他怎麼使。」
長篙抵上鐵掌，往上一撬。
杜成沒有跟著抬整條臂。他將手腕斜過來，讓掌側貼住篙身，鐵肘往回收了一點，仍留在門檻內。
木頭髮出一聲擠擦的響。
陶五的篙頭滑向旁邊，沒能挑開鐵掌。他立刻往回抽，杜成五指一緊，指圈牽著他的手背，鐵指也向里合了些。
我盯住他那隻手，忍不住開口：「包往外追，收回來。」
杜成將指頭鬆開了。
篙身從掌邊抽走，甲腕沿著教過的短段退回，重新橫在糧車前。沒有攥住人家的篙，也沒掃到車旁那兩名船工。
梁師傅的手仍搭在斷息柄邊，沒有扳。
陶五舉著篙，臉上那點怒氣更重了，腳卻停在門外。
「你真當我來偷糧？」
杜成喘了口氣：「我沒說你偷。可你也不能拿篙挑我的手。」
「那是你的手？」
「這一班我在帶。」杜成看著他，「要放，我也得知道放的是什麼。」
門口靜了一下，只有糧車輪子壓在石縫裡，輕輕吱了一聲。
我這才端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順著喉嚨下去，方才壓在胸口那陣急才慢慢散開。
陶五沒有再往前挑篙，卻也沒放下，轉頭朝那名跑進院裡的夥計喊：「別叫人拿一套好聽的話來搪塞我！」
過了片刻，看車夥計領著個抱帳簿的瘦漢出來。那人外衣還沒系好，燈一挪近，便先翻到夾著短竹片的那頁。
「哪一張？」
陶五從車上抓起提單，塞進帳房手裡。杜成朝那張紙一點：「十二袋，單上只有十。」
帳房用指頭順著單上的字看下去，又翻到簿子後頭，眉頭慢慢皺起。
「補兩袋記在這裡了。」他將簿子轉過來，「午後沒抄到這張提單上，是我漏了。」
陶五把長篙往地上一頓：「我說了吧！」
杜成沒有立刻收手，先朝帳房問：「那這張怎麼寫？」
帳房抬頭看他一眼，從衣襟里取出筆管：「我補。你照十二袋點，提走的人也得認收，別回頭又少一回。」
我將燈從椅邊遞過去，讓那一小塊紙照得亮些。帳房補上兩袋和所記的那一頁，陶五看過，叫自己的夥計來點。
兩邊的人挨袋數完，才將提單交回杜成手裡。
杜成低頭確認一遍，抬起左手：「十二袋，放。」
他右腕隨之收回，護院甲的鐵掌慢慢退向身側。糧車過了門檻，陶五跟在後頭，到了燈柱邊，忽然停了一下。
「方才那一下，我以為它要攥斷我的篙。」
陶五抹了把篙上蹭的灰，沒再說，扛著它追上糧車。河邊又有人催，這回他應了一聲，聲音已經落進霧裡。
梁師傅等車全走出去，才叫杜成放低手。停了息，解開示範架，杜成先揉右肩，低頭時才發現，提單已經被左手攥得起了皺。
「方才要是單子沒漏，真多裝了兩袋呢？」他問。
「那就還是多的兩袋。」梁師傅將指圈一隻只收好，「該查誰的就查誰的，不能因為你攔過，便都算你頭上。」
杜成將提單抹平，交給帳房。帳房沒推，拿筆在簿旁又留了一行。
「這回補記的是我。你照單攔，沒錯。」
杜成那隻揉肩的手終於放下來，嘴角慢慢鬆開。
我朝他笑了笑：「這一班，沒白值。」
「手都僵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以前換袋，東西掉了，我先拿胳膊去兜。方才篙過來，還想往前站。」
「往後還得練。」我說，「只坐在凳上，不等於眼睛和手都能歇。」
他點點頭，將長凳拉回燈下，沒有再往門道正中擺。
回鋪時，街上賣熱湯的攤子已經收了一半。梁師傅將錢袋放在車頭，替我把背後的靠墊挪高些。
「冷不？」
「還成。」
我扶著車幫，看了看他那隻錢袋，沒伸手。
「這一回的二錢，記完料錢，我那份先留著。」
「想買什麼？」
「胳膊。」
梁師傅轉過頭來。
「七號那隻左手。」我將衣領攏緊了些，「賀師傅跟我試，左手一直沒動。可外頭的人，不會都照咱們的約定來。」
今晚陶五隻拿一根篙，門邊還有梁師傅。真換個人，一隻手牽住甲掌，另一頭從空肩遞進來，我總不能回回等人收手。
「先別急著算多少錢。」梁師傅說，「肩座、腕肘得合得上，弄條鐵胳膊掛著，也使不了。」
「我想先問問張掌柜。當初拆下去那條，賣了沒有。」
他沒有馬上答，過了片刻，才點點頭：「明早去問。」
到了鋪門口，我扶杖下車。棚里黑著，七號仍坐在木托上，右手垂在膝邊，左邊那處空肩藏在梁影里。
我站在門邊望了望，將帶回來的門圖收進木筒，另外抽出一張乾淨的紙。
這回，我想把它缺著的那條胳膊畫全。
「陶五，先停。」
護院甲的右手橫過門道，擋在糧車前。門外那漢子沒抬頭，雙手仍推著車，直到車沿快挨上鐵掌，才猛地收步。
「你拿這個攔我？」
杜成坐在檐下，右臂扣著示範架，左手按住膝上的提單。甲仍坐在木托上，腿銷沒拔。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甲肩下面。
「單上十袋，你車上十二。」
陶五這才轉頭，瞧見長凳邊多了幾個人。梁師傅站在斷息柄旁，我靠在椅背上，腿邊放著一隻裝圖的木筒。
「上趟濕了兩袋，東家說補。你在這兒幹活，還要我教你認人？」
「我認得你。」杜成將單子抬起來，「可這上頭沒寫。」
我將手從椅扶手上放下來，沒有替他應。
三日前從碼頭回鋪，鄭東家便讓人送了話。固定地方的右臂外操，教費二錢，安好架、開始教，先付一錢；杜成能按約抬手攔車、收回放行，餘下一錢再結。認誰、放哪批糧，仍由值門的人做，不能拿丟沒丟糧來抵這筆教費。
班也排了。杜成學的半日不扛袋，原工錢照給。
梁師傅帶著示範架去了兩回，按他的臂長重新對索口。護院甲原先會的收手還在，只將門邊要停的位置重帶過。杜成先空手，再拿空車試。梁師傅又慢壓木槓，讓他練貼著槓側收腕，沒接人用路，也沒讓甲走動。
今日傍晚，我隨梁師傅來看燈下的去處。鄭東家交了餘下一錢，便去前棧對帳。我們還沒走，門口就來了這輛糧車。
陶五將車把往地上一放，抬手指向河面：「潮都到哪兒了？船上等著裝完就走，回來再添兩筆，能少你一粒糧？」
河邊傳來一聲催船的吆喝。霧已經起來，燈柱外那排腳印走不了多遠，便沒進白氣里。
我朝杜成看去。
他盯著提單，又看車上紮好的袋口，手沒往下放。鐵掌便仍橫在那裡，掌邊離糧袋還有一截。
「先照單放十袋。」他說，「多的兩袋，得查清。」
陶五往院裡望了一眼：「兩袋卸下再裝，你替我趕潮？」
他身後還有兩名船工，一個已經轉身催第二輛車讓路。窄窄的門外擠住了人，河邊那聲吆喝又近了些。
「我去找帳房。」旁邊看車的夥計說。
「這會兒才找？」陶五將提單從杜成手邊抽出來，朝車上一拍，「白日裡叫我等，夜裡還叫我等。你們這甲買得好，專替自己人撐腰。」
他抓起靠在車旁的長篙，將篙頭伸到鐵掌下，想把這隻擋路的手挑開。
杜成的肩膀一下聳了起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也差點從椅子裡撐起，胸口剛繃住，梁師傅已經在我肩頭按了一下。
「看他怎麼使。」
長篙抵上鐵掌，往上一撬。
杜成沒有跟著抬整條臂。他將手腕斜過來，讓掌側貼住篙身，鐵肘往回收了一點，仍留在門檻內。
木頭髮出一聲擠擦的響。
陶五的篙頭滑向旁邊，沒能挑開鐵掌。他立刻往回抽，杜成五指一緊，指圈牽著他的手背，鐵指也向里合了些。
我盯住他那隻手，忍不住開口：「包往外追，收回來。」
杜成將指頭鬆開了。
篙身從掌邊抽走，甲腕沿著教過的短段退回，重新橫在糧車前。沒有攥住人家的篙，也沒掃到車旁那兩名船工。
梁師傅的手仍搭在斷息柄邊，沒有扳。
陶五舉著篙，臉上那點怒氣更重了，腳卻停在門外。
「你真當我來偷糧？」
杜成喘了口氣：「我沒說你偷。可你也不能拿篙挑我的手。」
「那是你的手？」
「這一班我在帶。」杜成看著他，「要放，我也得知道放的是什麼。」
門口靜了一下，只有糧車輪子壓在石縫裡，輕輕吱了一聲。
我這才端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順著喉嚨下去，方才壓在胸口那陣急才慢慢散開。
陶五沒有再往前挑篙，卻也沒放下，轉頭朝那名跑進院裡的夥計喊：「別叫人拿一套好聽的話來搪塞我！」
過了片刻，看車夥計領著個抱帳簿的瘦漢出來。那人外衣還沒系好，燈一挪近，便先翻到夾著短竹片的那頁。
「哪一張？」
陶五從車上抓起提單，塞進帳房手裡。杜成朝那張紙一點：「十二袋，單上只有十。」
帳房用指頭順著單上的字看下去，又翻到簿子後頭，眉頭慢慢皺起。
「補兩袋記在這裡了。」他將簿子轉過來，「午後沒抄到這張提單上，是我漏了。」
陶五把長篙往地上一頓：「我說了吧！」
杜成沒有立刻收手，先朝帳房問：「那這張怎麼寫？」
帳房抬頭看他一眼，從衣襟里取出筆管：「我補。你照十二袋點，提走的人也得認收，別回頭又少一回。」
我將燈從椅邊遞過去，讓那一小塊紙照得亮些。帳房補上兩袋和所記的那一頁，陶五看過，叫自己的夥計來點。
兩邊的人挨袋數完，才將提單交回杜成手裡。
杜成低頭確認一遍，抬起左手：「十二袋，放。」
他右腕隨之收回，護院甲的鐵掌慢慢退向身側。糧車過了門檻，陶五跟在後頭，到了燈柱邊，忽然停了一下。
「方才那一下，我以為它要攥斷我的篙。」
陶五抹了把篙上蹭的灰，沒再說，扛著它追上糧車。河邊又有人催，這回他應了一聲，聲音已經落進霧裡。
梁師傅等車全走出去，才叫杜成放低手。停了息，解開示範架，杜成先揉右肩，低頭時才發現，提單已經被左手攥得起了皺。
「方才要是單子沒漏，真多裝了兩袋呢？」他問。
「那就還是多的兩袋。」梁師傅將指圈一隻只收好，「該查誰的就查誰的，不能因為你攔過，便都算你頭上。」
杜成將提單抹平，交給帳房。帳房沒推，拿筆在簿旁又留了一行。
「這回補記的是我。你照單攔，沒錯。」
杜成那隻揉肩的手終於放下來，嘴角慢慢鬆開。
我朝他笑了笑：「這一班，沒白值。」
「手都僵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以前換袋，東西掉了，我先拿胳膊去兜。方才篙過來，還想往前站。」
「往後還得練。」我說，「只坐在凳上，不等於眼睛和手都能歇。」
他點點頭，將長凳拉回燈下，沒有再往門道正中擺。
回鋪時，街上賣熱湯的攤子已經收了一半。梁師傅將錢袋放在車頭，替我把背後的靠墊挪高些。
「冷不？」
「還成。」
我扶著車幫，看了看他那隻錢袋，沒伸手。
「這一回的二錢，記完料錢，我那份先留著。」
「想買什麼？」
「胳膊。」
梁師傅轉過頭來。
「七號那隻左手。」我將衣領攏緊了些，「賀師傅跟我試，左手一直沒動。可外頭的人，不會都照咱們的約定來。」
今晚陶五隻拿一根篙，門邊還有梁師傅。真換個人，一隻手牽住甲掌，另一頭從空肩遞進來，我總不能回回等人收手。
「先別急著算多少錢。」梁師傅說，「肩座、腕肘得合得上，弄條鐵胳膊掛著，也使不了。」
「我想先問問張掌柜。當初拆下去那條，賣了沒有。」
他沒有馬上答，過了片刻，才點點頭：「明早去問。」
到了鋪門口，我扶杖下車。棚里黑著，七號仍坐在木托上，右手垂在膝邊，左邊那處空肩藏在梁影里。
我站在門邊望了望，將帶回來的門圖收進木筒，另外抽出一張乾淨的紙。
這回，我想把它缺著的那條胳膊畫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