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海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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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海波未平

  五月初三,台灣,北港溪。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北港溪出海口的水面上已經沸騰了。

  百餘艘戰船在晨霧中拔錨起航。

  鄭芝龍的旗艦大福船排在最前面,跟在它身後的是由他的心腹施大瑄指揮的中軍船隊,三十餘艘大小戰船排成三列縱隊,帆影重重疊疊地壓在海面上。

  再往後是劉香和李魁奇的三十餘艘中小型船隻,李國助、鍾斌等外圍勢力的小股船隊零零散散地綴在後面。

  從北港溪到澎湖集結點只有小半天的航程,午時剛過,鄭芝龍的艦隊便穿過了澎湖水道。

  荷蘭人的八艘戰艦已經等在那裡了灰白色的船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船舷的炮窗全部開著,黑默的炮口對著外海。

  豪特曼站在旗艦「齊蘭迪亞號」的船樓上,看著鄭芝龍的艦隊從澎湖水道魚貫而出。

  「中國人來了。」

  兩支艦隊在澎湖外海完成了編隊,荷蘭戰艦排成單列縱隊走在最前面,鄭芝龍的主力船隊居中,其餘十八芝的船隊分列兩翼。

  一百餘艘大小船隻在海面上鋪開,前後綿延數里,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五月初九,艦隊航行至福建漳州府赤湖鎮附近海面。

  午後時分,鄭芝龍旗艦的瞭望哨忽然吹響了號角。

  「正北方向,有船隊靠近!」

  鄭芝龍舉起望遠鏡,只見北面海平線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數量大約有三四十艘,大多是小型的鳥船和快船,吃水淺、速度極快,一看就是福建沿海的船式。

  何斌站在鄭芝龍身後眯著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是芝鳳和芝虎的人。」

  鄭芝龍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那支船隊駛近之後,一艘福船從隊列中突出來,徑直朝鄭芝龍的旗艦靠過來,在三百步外降下了帆,放下一艘小艇。

  小艇上站著兩個身影,正朝旗艦方向揮手。

  鄭芝鳳第一個順著繩梯爬上來。

  他比兩個月前黑了不少,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牛皮帶,看起來不像個海盜頭目,倒像個老漁民。

  鄭芝虎緊隨其後翻上甲板,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臉上的胡茬又濃密了些。

  「大哥!」鄭芝鳳抱拳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和二哥沒給你丟臉!兩個月,四十多艘船,一千多號人,全在這兒了!」

  鄭芝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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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鄭芝虎。

  鄭芝虎咧嘴一笑,指關節捏得咔嚓響:「都是些不怕死的好手,一個個水性好得跟魚似的。」

  鄭芝鳳從懷裡掏出一本名冊,雙手遞到鄭芝龍面前。


  鄭芝龍接過名冊翻了幾頁,上面記得密密麻麻,每一艘船的船名、船主、水手人數、

  配備的武器都寫得清清楚楚。

  鄭芝鳳雖然讀書不多,但辦事極有條理,這一點在他們鄭氏五兄弟中是最出色的。

  「泉州那邊,有消息嗎?」

  鄭芝鳳和鄭芝虎對視了一眼。

  「盧毓英托人從泉州捎了話來,俞咨皋同意招安我們。」

  鄭芝龍把名冊合上,遞給旁邊的何斌。

  「他怎麼說?」

  「俞咨皋開了一個條件。」鄭芝龍抬起眼睛,看著大哥的反應,「他說朝廷可以給大哥一個把總做,但有一個條件—大哥你必須親自率領艦隊去泉州投誠。」

  鄭芝虎猛地一拍艙壁,聲音裡帶著幾分火氣。

  「放他娘的狗屁!讓大哥親自去泉州?那不是羊入虎口?」

  「俞咨皋是什麼東西?他打不過我們就談招安,打得過的時候什麼時候手軟過?」鄭芝虎越說越氣,「這些年我們栽在他手裡的兄弟還少嗎?大哥,你千萬別信他這套,去了就是送死!」

  鄭芝龍沒有回應。

  「二哥不了解大哥的想法,你說的這些事情——大哥早就想過了。」

  鄭芝虎轉過頭瞪著他:「你什麼意思?」

  「往前數一百年。」鄭芝鳳搖了搖頭。

  「嘉靖年間的汪直,稱霸東海二十餘年,麾下戰船數百艘,日本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還有那些倭寇—最盛的時候從浙江一直打到福建廣東,最後還不是一個一個被朝廷滅了。」

  「二哥,在海上討生活,能風光一時不難,難的是長久。」

  「咱們這幾萬人,上百條船,天天漂在海上,總有遇到大風大浪的時候。」

  「想要一直吃飯,而不是活一天算一天,只能找個時機投靠朝廷—這才是正道辦法「」

  鄭芝龍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們的爭論。

  「芝鳳說得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這番話也只說對了一半。」

  他走到船舷邊上,望著遠處海平線上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

  那是福建的海岸線—他曾經無數次從這片海岸出發又歸來,在上面留下了數不清的足跡。

  「什麼時候投誠,向誰投誠——這裡頭大有講究。」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弟弟。

  「這世道在變你們自己看看,陝西在鬧饑荒,貴州和遼東還在打仗,京師里還有魏忠賢和東林黨互相咬得你死我活,朝廷的力量在衰弱,閩海和粵海的水師不堪一戰,誰都能感覺得到。」

  他停了一下,語調緩緩揚了起來。

  「但這個世道再亂,朝廷還是朝廷,如果我們能在朝廷最需要的時候站出來清掃海上,到時候整個閩海、粵海,甚至從倭國到呂宋的航線,都會是我們說了算。」

  鄭芝鳳在旁邊若有所思的插了一句:「大哥的意思是一以招安的名義,借力朝廷大義打擊對手?」

  「沒錯。」

  「俞咨皋那邊不過是試探,福建水師已經在之前的戰事中潰敗,眼下他手裡沒有多少戰船可用,想用虛招先把我們穩下來。」

  「我們且不論要價如何,只要穩住後方,不先被官府集中圍剿,我們才好在海上放心施展。」

  鄭芝鳳點了點頭。

  鄭芝虎本來還想反駁,見大哥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只好閉上了嘴。

  鄭芝龍重新轉向何斌:「給俞咨皋回話,招安的條件得由我們來定。」

  何斌掏出紙筆,開始記錄。

  「記住了,措辭要客氣,但底線絕不放鬆:一,官職可以接受把總,但必須兼領閩海巡防的水師指揮權;二,我們現有的船隻和人員一個都不能打散,由我們自行管帶;三,福建水師必須在半年內撥給我們一批火炮作為安置費」。」

  「滿足這三條我們便能保閩海海波平。」

  片刻後,鄭芝龍伸出雙手搭在兩個親弟弟的肩膀上,語重心長道:「荷蘭人不可深靠,俞咨皋巧言令色也不值得全信。」

  「我們真正可以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實力只要船多人眾、炮火夠強,在這片海上便誰也不敢小瞧我們。」

  說完這句話後,鄭芝龍的目光忽地微微凝了一下。

  隱隱中他有一種感覺在這條路上,真正的障礙不是俞咨皋,也不是荷蘭人。

  而是那個坐在廣州城裡、比他還要年輕幾歲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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