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接風
第114章 接風
登州知府衙門，寧養正設宴為潘季馴和李光接風。
宴席設在衙署後堂，正中一張大圓桌，上頭擺滿了山珍海味，滿滿當當，足有二十多道菜。陪坐的除了知府衙門的幾個屬官，還有登州衛指揮使趙長庚，此人腦滿腸肥，肚皮滾滾，實在不像個能打仗的。
寧養正親自執壺，滿面春風地給潘季馴和李光斟酒。
「潘公、李將軍，下官敬二位一杯。二位奉旨來登州整飭海防，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潘季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李光也端起來，但沒喝，目光從寧養正臉上移到趙長庚臉上，又移回來。
「寧知府，本將有個問題想請教。」
「李將軍請講。」
「登州衛的兵餉，是誰在經手？」
寧養正笑容不變：「兵餉一事，按朝廷規制，由戶部撥付到山東布政司，布政司下文到登州府，登州府核驗後轉發登州衛，由衛所發放到兵丁手中。下官的知府衙門，不過是過一道手，蓋個章罷了。」
「過一道手。」李光點了點頭，轉向趙長庚，「那趙指揮使，登州衛在冊兵額多少？」
趙長庚額頭已經開始冒汗，偷偷看了寧養正一眼，見寧養正微微點頭，才硬著頭皮答道：「回李將軍，登州衛在冊兵額一千二百人。」
「實際有多少？」
「這————」趙長庚又看向寧養正。
「趙指揮使，李將軍問你話，你看我做什麼？」寧養正笑吟吟地端起酒杯，「如實回答便是。」
趙長庚咬了咬牙：「實有六百人。」
「六百人。」李光放下酒杯，「在冊一千二，實有六百。那一半的空額，每年餉銀去了哪裡？」
殿中安靜下來。幾個屬官低著頭，不敢吭聲。
趙長庚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李將軍，這不關下官的事。登州衛的糧餉，是知府衙門經手，下官只管領銀子、發銀子。上面撥多少，下官就領多少；領多少，就發多少。空額的事，下官不知情。」
「不知情？」李光冷笑，「你是衛指揮使，兵冊是你造的，花名冊是你管的，你說不知情？寧知府也不知情嗎？」
「李將軍。」寧養正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登州衛的糧餉，名義上是知府衙門經手，但實際上是由戶部直接撥付到衛所。知府衙門只是核驗數目、蓋印轉交。至於衛所內部有多少空額、誰在吃空額，那是兵部的事，不是知府衙門的事。」
「那依寧知府之見，一萬二千兩的空額，該誰來查？」
「自然是兵部。」寧養正面不改色，「李將軍是山東備倭都指揮使，正是兵部的官員。你要查空額，儘管去查。下官可以提供登州府經手的所有帳目，一文錢都不會少。但是下官要提醒李將軍一句，查空額可以，不要冤枉好人。趙指揮使在登州衛幹了十五年，一向勤勉，從未出過差錯。」
趙長庚聽到「從未出過差錯」，臉上露出一絲感激，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李光盯著寧養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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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知府說得對。查空額，是該本將來做的事。那本將就當著潘公和寧知府的面，跟趙指揮使說清楚。明日一早，本將會帶人進駐登州衛，核查近五年的兵冊、花名冊、糧餉發放冊。趙指揮使，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本將都會查。查出來空額，該裁的裁，該追的追。你若是清白的，本將不會冤枉你。你若是吃了不該吃的，本將也不會放過你。」
趙長庚臉色煞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潘季馴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開了口。
「寧知府，本官也有個問題。」
「潘公請講。」
「本官今日去水城看了，船塢爛了，碼頭塌了，倉庫里的火藥都發霉了。登州水城是備倭都司的駐地，洪武、永樂年間是北方第一大水寨。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本官想問，這十幾年，知府衙門可曾撥過一文錢修繕？」
寧養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
「潘公，這件事下官可以解釋。登州水城的修繕，向來是由工部直接撥款，經山東布政司下文到登州府。下官到任三年，從未收到過工部的修繕撥款。沒有銀子，下官也沒辦法。」
「工部沒有撥款？」潘季馴放下酒杯，「那本官再問你，登州水城的守備吳有貴，每年都上報水城破損情況，請求修繕。這些報告，知府衙門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
「收到了為什麼不上報布政司？」
「上報了。」寧養正不緊不慢，「下官每年都上報，布政司每年都說「知道了」，然後就沒有下文。潘公若是不信，下官可以把往年的公文找出來，請潘公過目。」
潘季馴點了點頭。
「好。那本官來了，就不用等布政司了。本官奉旨總理海防工程，登州水城的修繕，本官說了算。寧知府，你既然願意配合，那就請你在三日內，把登州水城近十年的所有修繕申請、撥款批覆、工程帳目，全部整理出來，送到本官手上。」
寧養正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潘公，三日內，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潘季馴站起來，「本官只爭朝夕。寧知府，趙指揮使，二位慢慢吃。本官先告辭了，多謝款待。」
李光也跟著站起來，朝寧養正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後堂里只剩下寧養正、趙長庚和幾個屬官。
趙長庚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寧大人，這可怎麼辦？李光要查帳，潘季馴要查工程，咱們————」
「閉嘴。」寧養正低聲喝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回去，把衛所的帳冊收拾乾淨。該燒的燒，該改的改。李光查帳的時候，你咬著牙不鬆口，他拿你沒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寧養正盯著他，「你記住了，你吃空額的事，是你自己乾的，跟知府衙門沒關係。你要是敢亂咬，不光是丟了官的事，你一家老小的命，還想不想要了？」
趙長庚渾身一顫，低下頭去。
「是，下官明白了。」
登州知府衙門，寧養正設宴為潘季馴和李光接風。
宴席設在衙署後堂，正中一張大圓桌，上頭擺滿了山珍海味，滿滿當當，足有二十多道菜。陪坐的除了知府衙門的幾個屬官，還有登州衛指揮使趙長庚，此人腦滿腸肥，肚皮滾滾，實在不像個能打仗的。
寧養正親自執壺，滿面春風地給潘季馴和李光斟酒。
「潘公、李將軍，下官敬二位一杯。二位奉旨來登州整飭海防，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潘季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李光也端起來，但沒喝，目光從寧養正臉上移到趙長庚臉上，又移回來。
「寧知府，本將有個問題想請教。」
「李將軍請講。」
「登州衛的兵餉，是誰在經手？」
寧養正笑容不變：「兵餉一事，按朝廷規制，由戶部撥付到山東布政司，布政司下文到登州府，登州府核驗後轉發登州衛，由衛所發放到兵丁手中。下官的知府衙門，不過是過一道手，蓋個章罷了。」
「過一道手。」李光點了點頭，轉向趙長庚，「那趙指揮使，登州衛在冊兵額多少？」
趙長庚額頭已經開始冒汗，偷偷看了寧養正一眼，見寧養正微微點頭，才硬著頭皮答道：「回李將軍，登州衛在冊兵額一千二百人。」
「實際有多少？」
「這————」趙長庚又看向寧養正。
「趙指揮使，李將軍問你話，你看我做什麼？」寧養正笑吟吟地端起酒杯，「如實回答便是。」
趙長庚咬了咬牙：「實有六百人。」
「六百人。」李光放下酒杯，「在冊一千二，實有六百。那一半的空額，每年餉銀去了哪裡？」
殿中安靜下來。幾個屬官低著頭，不敢吭聲。
趙長庚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李將軍，這不關下官的事。登州衛的糧餉，是知府衙門經手，下官只管領銀子、發銀子。上面撥多少，下官就領多少；領多少，就發多少。空額的事，下官不知情。」
「不知情？」李光冷笑，「你是衛指揮使，兵冊是你造的，花名冊是你管的，你說不知情？寧知府也不知情嗎？」
「李將軍。」寧養正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登州衛的糧餉，名義上是知府衙門經手，但實際上是由戶部直接撥付到衛所。知府衙門只是核驗數目、蓋印轉交。至於衛所內部有多少空額、誰在吃空額，那是兵部的事，不是知府衙門的事。」
「那依寧知府之見，一萬二千兩的空額，該誰來查？」
「自然是兵部。」寧養正面不改色，「李將軍是山東備倭都指揮使，正是兵部的官員。你要查空額，儘管去查。下官可以提供登州府經手的所有帳目，一文錢都不會少。但是下官要提醒李將軍一句，查空額可以，不要冤枉好人。趙指揮使在登州衛幹了十五年，一向勤勉，從未出過差錯。」
趙長庚聽到「從未出過差錯」，臉上露出一絲感激，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李光盯著寧養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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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庚臉色煞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潘季馴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開了口。
「寧知府，本官也有個問題。」
「潘公請講。」
「本官今日去水城看了，船塢爛了，碼頭塌了，倉庫里的火藥都發霉了。登州水城是備倭都司的駐地，洪武、永樂年間是北方第一大水寨。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本官想問，這十幾年，知府衙門可曾撥過一文錢修繕？」
寧養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
「潘公，這件事下官可以解釋。登州水城的修繕，向來是由工部直接撥款，經山東布政司下文到登州府。下官到任三年，從未收到過工部的修繕撥款。沒有銀子，下官也沒辦法。」
「工部沒有撥款？」潘季馴放下酒杯，「那本官再問你，登州水城的守備吳有貴，每年都上報水城破損情況，請求修繕。這些報告，知府衙門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
「收到了為什麼不上報布政司？」
「上報了。」寧養正不緊不慢，「下官每年都上報，布政司每年都說「知道了」，然後就沒有下文。潘公若是不信，下官可以把往年的公文找出來，請潘公過目。」
潘季馴點了點頭。
「好。那本官來了，就不用等布政司了。本官奉旨總理海防工程，登州水城的修繕，本官說了算。寧知府，你既然願意配合，那就請你在三日內，把登州水城近十年的所有修繕申請、撥款批覆、工程帳目，全部整理出來，送到本官手上。」
寧養正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潘公，三日內，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潘季馴站起來，「本官只爭朝夕。寧知府，趙指揮使，二位慢慢吃。本官先告辭了，多謝款待。」
李光也跟著站起來，朝寧養正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後堂里只剩下寧養正、趙長庚和幾個屬官。
趙長庚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寧大人，這可怎麼辦？李光要查帳，潘季馴要查工程，咱們————」
「閉嘴。」寧養正低聲喝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回去，把衛所的帳冊收拾乾淨。該燒的燒，該改的改。李光查帳的時候，你咬著牙不鬆口，他拿你沒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寧養正盯著他，「你記住了，你吃空額的事，是你自己乾的，跟知府衙門沒關係。你要是敢亂咬，不光是丟了官的事，你一家老小的命，還想不想要了？」
趙長庚渾身一顫，低下頭去。
「是，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