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民間徵用
第113章 民間徵用
從京師出來後，潘季馴的車隊一路東行，出山海關，再沿海岸線南下，一路顛簸，終於望見了登州城的輪廓。
八百里路，走了整整四天。七十歲的潘季馴骨頭幾乎散了架，但掀開車簾看見登州水城的那一刻，他還是挺直了腰板。
「潘公，到了。」書辦孫祥在車外稟報。
「直接去水城船塢。」潘季馴吩咐，「不必驚動地方官。」
登州水城位於府城北門外，瀕臨大海，是明代北方最重要的海軍基地之一。永樂年間，這裡是備倭都司的駐地，船塢里曾經停泊過上百艘戰船，碼頭上堆滿了來自南方的木料和鐵料。
如今的登州水城，只剩下一片破敗。
潘季馴的馬車停在水城門前，他下了車，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水門閘板朽斷，半截泡在海水裡；城牆上的垛口坍塌了大半，磚石散落一地；船塢里停著幾艘舊船，船底長滿了藤壺，桅杆上連帆都沒有；碼頭的石基被海浪掏空，大塊的條石歪歪斜斜，隨時可能塌陷。
「潘公，這邊請。」一個穿青色短褂的中年人迎了上來，是水城守備吳有貴，從九品的小官，在水城守了十幾年。
「吳守備，帶本官去看看船塢。」
船塢在水城的最深處，三面石壁，一面臨海。塢門已經關不嚴了，海水倒灌進來，塢メ小小底淤積了厚厚的泥沙。靠牆搭著幾間破棚子，裡面堆著一些鏽跡斑斑的鐵錨和爛了一半的纜繩。
「這是登州水城的船塢？」潘季馴的聲音很平靜，但書辦孫祥聽得出來，那是強壓怒火的平靜。
「回潘公，這就是。」吳有貴低著頭，「永樂年間修的，正統年間修過一次，成化十一年大修過一次。之後一百多年再也沒修過了。」
潘季馴走到船塢邊，蹲下身，用手扒開泥沙，露出塢底的條石。條石的縫隙里長滿了牡蠣殼，鋒利得像刀子。
「塢門漏水，塢底淤塞，龍門架腐朽，絞盤鏽死。」潘季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這船塢，已經廢了。」
吳有貴不敢說話。
潘季馴又去看碼頭。碼頭的石基是大塊的青石，每塊重逾千斤，當年都是從南方運來的。如今石基被海浪掏空了大半，好幾塊條石已經移位，踩上去搖搖晃晃。
「碼頭的樁基呢？」潘季馴問。
「回潘公，樁基早就爛了。」
「爛了為什麼不修？」
吳有貴苦笑：「潘公，水城沒有銀子。登州衛的糧餉都發不全，哪有錢修碼頭？末將每年上報，上面都說「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潘季馴沉默了片刻，轉向孫祥：「帶人把船塢和碼頭的情況畫成圖，量好尺寸，記清楚。另外，清點一下船塢里現存的所有物料—木料、鐵料、麻繩、桐油，有多少，還能不能用，一一登記。」
「是。」
潘季馴又看向吳有貴：「帶本官去看倉庫。」
水城的倉庫在城西，三間大瓦房，門窗緊閉。吳有貴掏出鑰匙，開了半天才打開鎖。
門一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倉庫里堆著一些木桶和木箱，上面落滿了灰。潘季馴讓人打開一個木桶，裡面是火藥已經受潮結塊，顏色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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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一年的火藥？」
吳有貴翻了翻桶上的標籤：「萬曆三年的。」
「萬曆三年？」潘季馴的聲音終於有了怒意，「那是十四年前的東西！受潮成這個樣
子，還能用嗎？」
「不能用了。」吳有貴低聲說，「可上面不給新的，舊的又不能扔，就這麼堆著。」
潘季馴又讓人打開幾個木箱，裡面是火銃和火炮的配件，鏽跡斑斑，有的已經完全鏽死。
他站在倉庫里，環顧四周，長長地嘆了口氣。
「登州水城，名存實亡。」
潘季馴從水城出來時，已是午後。
他正準備去找個地方落腳，忽然看見一隊人馬從城東方向過來。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將領，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穿著三品武官的蟒服。
兩人打了個照面，同時愣住了。
「李將軍？」潘季馴認出來了，來人是李光，剛從旅順調任山東備倭都指揮使，奉旨整飭山東沿海衛所。
「潘公何時到的？」李光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
「今日剛到。李將軍呢？」
「末將也是今日到的。」李光拱了拱手，「末將奉旨整飭山東海防，先來登州。潘公是來查工程的？」
「正是。」潘季馴苦笑，「船塢爛了，碼頭塌了，倉庫里的火藥都發霉了。你這個備倭都指揮使，可有的忙了。」
李光嘆了口氣：「末將先前去旅順看過，那邊的狀況也不比這裡好。潘公，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兩人在登州城裡找了一家茶館，包了二樓的一個雅間。孫祥守在門外，李光的親兵守在樓梯口。
「李將軍，你先說說旅順的情況。」潘季馴開門見山。
李光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攤在桌上。
「旅順口，洪武年間設的金州衛中左所，永樂年間擴建。末將去看了，炮台七座，能用的只有兩座；火藥庫三間，全空了；戰船十二艘，能出海的三艘；在冊水兵六百人，實到不到兩百。」
「兵餉呢？」潘季馴問。
「兵餉是最大的問題。」李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末將查了旅順衛的帳冊，每年支銀九千兩，實發到兵丁手裡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六千兩，被人吃了空額。不僅是旅順，登州、文登、即墨三營二十四衛所，情況都差不多。」
潘季馴沉默了。
他管的是工程船塢、碼頭、炮台、烽堠。這些修好了，兵不行，照樣守不住。兵行不行，關鍵在餉。餉被人吃了，兵就跑；兵跑了，再好的炮台也是擺設。
「潘公，這些碼頭倉庫的情況，末將也知道一二，末將有個建議，不知是否可行？」
「將軍但說無妨。」
「我旅順登州來回很多趟，我發現旅順登州的民間商用碼頭倉庫情況遠比衛所的情況好，這些碼頭都是現成的，能否統計造冊，然後朝廷進行一定的改造，讓其能適用戰時水師使用，這樣，應該能省下不少銀兩，更重要的是能省下不少時間。」
潘季馴眼前一亮，忙把孫祥叫了進來，讓其記錄下，後續各地查詢的時候，把有條件改戰時使用的碼頭倉庫一併記錄，另外要把各地徵用民間碼頭的關鍵環節打通，回去再驗證下這個方式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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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師出來後，潘季馴的車隊一路東行，出山海關，再沿海岸線南下，一路顛簸，終於望見了登州城的輪廓。
八百里路，走了整整四天。七十歲的潘季馴骨頭幾乎散了架，但掀開車簾看見登州水城的那一刻，他還是挺直了腰板。
「潘公，到了。」書辦孫祥在車外稟報。
「直接去水城船塢。」潘季馴吩咐，「不必驚動地方官。」
登州水城位於府城北門外，瀕臨大海，是明代北方最重要的海軍基地之一。永樂年間，這裡是備倭都司的駐地，船塢里曾經停泊過上百艘戰船，碼頭上堆滿了來自南方的木料和鐵料。
如今的登州水城，只剩下一片破敗。
潘季馴的馬車停在水城門前，他下了車，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水門閘板朽斷，半截泡在海水裡；城牆上的垛口坍塌了大半，磚石散落一地；船塢里停著幾艘舊船，船底長滿了藤壺，桅杆上連帆都沒有；碼頭的石基被海浪掏空，大塊的條石歪歪斜斜，隨時可能塌陷。
「潘公，這邊請。」一個穿青色短褂的中年人迎了上來，是水城守備吳有貴，從九品的小官，在水城守了十幾年。
「吳守備，帶本官去看看船塢。」
船塢在水城的最深處，三面石壁，一面臨海。塢門已經關不嚴了，海水倒灌進來，塢メ小小底淤積了厚厚的泥沙。靠牆搭著幾間破棚子，裡面堆著一些鏽跡斑斑的鐵錨和爛了一半的纜繩。
「這是登州水城的船塢？」潘季馴的聲音很平靜，但書辦孫祥聽得出來，那是強壓怒火的平靜。
「回潘公，這就是。」吳有貴低著頭，「永樂年間修的，正統年間修過一次，成化十一年大修過一次。之後一百多年再也沒修過了。」
潘季馴走到船塢邊，蹲下身，用手扒開泥沙，露出塢底的條石。條石的縫隙里長滿了牡蠣殼，鋒利得像刀子。
「塢門漏水，塢底淤塞，龍門架腐朽，絞盤鏽死。」潘季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這船塢，已經廢了。」
吳有貴不敢說話。
潘季馴又去看碼頭。碼頭的石基是大塊的青石，每塊重逾千斤，當年都是從南方運來的。如今石基被海浪掏空了大半，好幾塊條石已經移位，踩上去搖搖晃晃。
「碼頭的樁基呢？」潘季馴問。
「回潘公，樁基早就爛了。」
「爛了為什麼不修？」
吳有貴苦笑：「潘公，水城沒有銀子。登州衛的糧餉都發不全，哪有錢修碼頭？末將每年上報，上面都說「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潘季馴沉默了片刻，轉向孫祥：「帶人把船塢和碼頭的情況畫成圖，量好尺寸，記清楚。另外，清點一下船塢里現存的所有物料—木料、鐵料、麻繩、桐油，有多少，還能不能用，一一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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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馴又看向吳有貴：「帶本官去看倉庫。」
水城的倉庫在城西，三間大瓦房，門窗緊閉。吳有貴掏出鑰匙，開了半天才打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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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用了。」吳有貴低聲說，「可上面不給新的，舊的又不能扔，就這麼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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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馴從水城出來時，已是午後。
他正準備去找個地方落腳，忽然看見一隊人馬從城東方向過來。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將領，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穿著三品武官的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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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將軍？」潘季馴認出來了，來人是李光，剛從旅順調任山東備倭都指揮使，奉旨整飭山東沿海衛所。
「潘公何時到的？」李光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
「今日剛到。李將軍呢？」
「末將也是今日到的。」李光拱了拱手，「末將奉旨整飭山東海防，先來登州。潘公是來查工程的？」
「正是。」潘季馴苦笑，「船塢爛了，碼頭塌了，倉庫里的火藥都發霉了。你這個備倭都指揮使，可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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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登州城裡找了一家茶館，包了二樓的一個雅間。孫祥守在門外，李光的親兵守在樓梯口。
「李將軍，你先說說旅順的情況。」潘季馴開門見山。
李光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攤在桌上。
「旅順口，洪武年間設的金州衛中左所，永樂年間擴建。末將去看了，炮台七座，能用的只有兩座；火藥庫三間，全空了；戰船十二艘，能出海的三艘；在冊水兵六百人，實到不到兩百。」
「兵餉呢？」潘季馴問。
「兵餉是最大的問題。」李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末將查了旅順衛的帳冊，每年支銀九千兩，實發到兵丁手裡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六千兩，被人吃了空額。不僅是旅順，登州、文登、即墨三營二十四衛所，情況都差不多。」
潘季馴沉默了。
他管的是工程船塢、碼頭、炮台、烽堠。這些修好了，兵不行，照樣守不住。兵行不行，關鍵在餉。餉被人吃了，兵就跑；兵跑了，再好的炮台也是擺設。
「潘公，這些碼頭倉庫的情況，末將也知道一二，末將有個建議，不知是否可行？」
「將軍但說無妨。」
「我旅順登州來回很多趟，我發現旅順登州的民間商用碼頭倉庫情況遠比衛所的情況好，這些碼頭都是現成的，能否統計造冊，然後朝廷進行一定的改造，讓其能適用戰時水師使用，這樣，應該能省下不少銀兩，更重要的是能省下不少時間。」
潘季馴眼前一亮，忙把孫祥叫了進來，讓其記錄下，後續各地查詢的時候，把有條件改戰時使用的碼頭倉庫一併記錄，另外要把各地徵用民間碼頭的關鍵環節打通，回去再驗證下這個方式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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