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信過二字，扎穿兩世
沈夕瑤快步穿過月亮門，直到繞過那叢枯黃的芭蕉，確認自己已經走出了書房的視線範圍，才停下腳步，靠在冰涼的院牆上。
她深深喘了兩口氣。胸腔里堵著一團東西，酸澀難辨，壓得她呼吸都短了一截。她伸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指尖觸到衣料底下凸起的肋骨——這條命，她已經活了第二輩子，卻還是會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那個人一句話扎得潰不成軍。
「信過。下場慘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太淡，語氣太平，反而像是用了極大力氣才把它壓成這副無所謂的模樣。她忽然意識到，她對顧言的了解，或許從來都只是前世那一點點皮毛。追著他滿城跑的沈夕瑤，只知道他冷，知道他狠，知道他從不回頭看她一眼——卻從不知道他骨子裡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是被什麼劈出來的。
「信過——下場慘烈。」
她念了一遍，驀地想起前世自己咽氣前那一瞬。彼時她大半魂魄已從軀殼裡抽離，依稀感覺到有人衝進門來，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撈起，緊緊摟住。她只來得及看到一截玄色袖口，和一片染血的錦袍下擺，便徹底墜入黑暗。
那是誰？
她掐了一下掌心，才把那截玄色袖口從眼前驅散。
「王妃？」
芙蓉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絲擔憂。沈夕瑤的思緒被驀地拽回，她定了定神，應了一聲：「來了。」
她沒有急著走出去，先閉了閉眼，靠上冰涼的磚牆。秋日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眼皮上，薄薄的，透著一層暖意。她額頭抵在牆面上，深呼吸了三次，才將五臟六腑里那股翻攪的情緒壓回原位。
一摸臉頰，指尖竟觸到一點濕意。
她怔住了。
她看著那一點水光，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前世流盡的最後一滴。此後，她再不為此人掉淚。
她將指尖在裙擺上擦了擦，站直身，挺直背脊，理了理方才走得有些凌亂的鬢髮，才邁步朝寢殿走去。
書房裡，顧言坐在書案後，手中那捲書翻了三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方才那句「信過。下場慘烈」說出口時，他自己也吃了一驚——那八個字幾乎是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的，像一壇封存多年的舊酒，忽然被人一把揭開了泥封。他本不該對任何人說這些的，尤其是對她。
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將每一分心思都藏在最深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覺得昭烈王顧言是個淡泊無爭的閒散王爺。可沈夕瑤就像天生帶著一雙能穿透他所有偽裝的眼睛，第一次讓他覺得被人看透了什麼。
她比他想得聰明。
黃鸝的事，他本以為要再拖上幾日才能尋個由頭解決，沒想到沈夕瑤只用了一個上午便將他盤算了許久的局收了尾。她甚至沒有被黃鸝那副楚楚可憐的姿態迷惑半分，更沒有什麼吃醋拈酸的反應——她只是在需要動手的時候，輕輕推了一掌。
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通透。
他本可以留黃鸝一命的。一個被打發出府的舞女，若無人盯梢，大可自己遠走高飛過活。但他很清楚太子顧安的性子——這顆棋子放出來時就沒打算收回去。她若真能安安分分待在客棧里，等風頭過去便自尋生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她若要回太子那裡復命，那便與他無關了。
他殺不了全天下的人，也不屑殺一個被人擺布的舞女。但他也不會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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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邏輯，他沒有告訴沈夕瑤。他自己也說不清，那一刻是懶得解釋，還是不想讓她覺得他心太冷。
窗台上那隻空杯還在，杯底一圈茶漬已經干透。他走過去，將杯子端起來，重新注滿熱水，握著杯壁感受那股溫熱的暖意，忽然想起方才沈夕瑤站在書房門口，裙擺濺著墨漬，逆著光說那句話時的神情——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多謝。」他端著茶杯，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無聲說了兩個字。
這念頭剛一浮起，他握著杯壁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將那縷思緒壓了下去——她是他的妻，只是他的妻。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不該摻進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重新放下茶杯。
趙勁回府時已是申時。他站在書房門口，低聲回稟：「王爺，人已安置妥當了。吉祥客棧天字號房，三日的房錢預付了，還留了十兩銀子做盤纏。」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黃鸝姑娘問，王爺有沒有說，何時接她回府。」
顧言握著筆的手沒有停頓：「你怎麼答的？」
「屬下說，王爺這幾日事務繁忙，請姑娘安心住著。」
「嗯。」
顧言應了一聲，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字。趙勁退下，書房裡重歸寂靜。他擱下筆，低頭看了看紙上那個字——「妄」。
寫歪了。
他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重新鋪開一張。指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沒有落筆。窗外秋光正好，風從半掩的窗隙灌進來，吹得紙角一顫。他望著那縷晃動的光影，眼底的墨色一點一點沉下來——她活不成了。出了王府這道門，沒有他護著，也沒有他殺著，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一個人在他面前笑盈盈地遞來一盞溫茶，說相信他不會輸。那時他尚且年少，信了，於是輸得一敗塗地，栽進去便是萬劫不復。
從此他再沒有信過任何人，也不打算再信任何人。
他一時竟有些害怕。那害怕極淡，淡得他幾乎捕捉不到，卻一直沉在心底，像一顆鑽進鞋裡的砂礫，不致命，卻時時硌腳。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被暮色染透的天際。那暮色從淺金漸變成淺紫，又沉入墨藍，風從半掩的窗隙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一搖。
她深深喘了兩口氣。胸腔里堵著一團東西，酸澀難辨，壓得她呼吸都短了一截。她伸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指尖觸到衣料底下凸起的肋骨——這條命，她已經活了第二輩子，卻還是會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那個人一句話扎得潰不成軍。
「信過。下場慘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太淡，語氣太平，反而像是用了極大力氣才把它壓成這副無所謂的模樣。她忽然意識到，她對顧言的了解，或許從來都只是前世那一點點皮毛。追著他滿城跑的沈夕瑤，只知道他冷，知道他狠，知道他從不回頭看她一眼——卻從不知道他骨子裡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是被什麼劈出來的。
「信過——下場慘烈。」
她念了一遍，驀地想起前世自己咽氣前那一瞬。彼時她大半魂魄已從軀殼裡抽離，依稀感覺到有人衝進門來，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撈起，緊緊摟住。她只來得及看到一截玄色袖口，和一片染血的錦袍下擺，便徹底墜入黑暗。
那是誰？
她掐了一下掌心，才把那截玄色袖口從眼前驅散。
「王妃？」
芙蓉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絲擔憂。沈夕瑤的思緒被驀地拽回，她定了定神，應了一聲：「來了。」
她沒有急著走出去，先閉了閉眼，靠上冰涼的磚牆。秋日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眼皮上，薄薄的，透著一層暖意。她額頭抵在牆面上，深呼吸了三次，才將五臟六腑里那股翻攪的情緒壓回原位。
一摸臉頰，指尖竟觸到一點濕意。
她怔住了。
她看著那一點水光，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前世流盡的最後一滴。此後，她再不為此人掉淚。
她將指尖在裙擺上擦了擦，站直身，挺直背脊，理了理方才走得有些凌亂的鬢髮，才邁步朝寢殿走去。
書房裡，顧言坐在書案後，手中那捲書翻了三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方才那句「信過。下場慘烈」說出口時，他自己也吃了一驚——那八個字幾乎是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的，像一壇封存多年的舊酒，忽然被人一把揭開了泥封。他本不該對任何人說這些的，尤其是對她。
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將每一分心思都藏在最深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覺得昭烈王顧言是個淡泊無爭的閒散王爺。可沈夕瑤就像天生帶著一雙能穿透他所有偽裝的眼睛，第一次讓他覺得被人看透了什麼。
她比他想得聰明。
黃鸝的事，他本以為要再拖上幾日才能尋個由頭解決，沒想到沈夕瑤只用了一個上午便將他盤算了許久的局收了尾。她甚至沒有被黃鸝那副楚楚可憐的姿態迷惑半分，更沒有什麼吃醋拈酸的反應——她只是在需要動手的時候，輕輕推了一掌。
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通透。
他本可以留黃鸝一命的。一個被打發出府的舞女，若無人盯梢，大可自己遠走高飛過活。但他很清楚太子顧安的性子——這顆棋子放出來時就沒打算收回去。她若真能安安分分待在客棧里，等風頭過去便自尋生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她若要回太子那裡復命，那便與他無關了。
他殺不了全天下的人，也不屑殺一個被人擺布的舞女。但他也不會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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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邏輯，他沒有告訴沈夕瑤。他自己也說不清，那一刻是懶得解釋，還是不想讓她覺得他心太冷。
窗台上那隻空杯還在，杯底一圈茶漬已經干透。他走過去，將杯子端起來，重新注滿熱水，握著杯壁感受那股溫熱的暖意，忽然想起方才沈夕瑤站在書房門口，裙擺濺著墨漬，逆著光說那句話時的神情——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多謝。」他端著茶杯，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無聲說了兩個字。
這念頭剛一浮起，他握著杯壁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將那縷思緒壓了下去——她是他的妻，只是他的妻。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不該摻進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重新放下茶杯。
趙勁回府時已是申時。他站在書房門口，低聲回稟：「王爺，人已安置妥當了。吉祥客棧天字號房，三日的房錢預付了，還留了十兩銀子做盤纏。」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黃鸝姑娘問，王爺有沒有說，何時接她回府。」
顧言握著筆的手沒有停頓：「你怎麼答的？」
「屬下說，王爺這幾日事務繁忙，請姑娘安心住著。」
「嗯。」
顧言應了一聲，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字。趙勁退下，書房裡重歸寂靜。他擱下筆，低頭看了看紙上那個字——「妄」。
寫歪了。
他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重新鋪開一張。指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沒有落筆。窗外秋光正好，風從半掩的窗隙灌進來，吹得紙角一顫。他望著那縷晃動的光影，眼底的墨色一點一點沉下來——她活不成了。出了王府這道門，沒有他護著，也沒有他殺著，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一個人在他面前笑盈盈地遞來一盞溫茶，說相信他不會輸。那時他尚且年少，信了，於是輸得一敗塗地，栽進去便是萬劫不復。
從此他再沒有信過任何人，也不打算再信任何人。
他一時竟有些害怕。那害怕極淡，淡得他幾乎捕捉不到，卻一直沉在心底，像一顆鑽進鞋裡的砂礫，不致命，卻時時硌腳。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被暮色染透的天際。那暮色從淺金漸變成淺紫，又沉入墨藍，風從半掩的窗隙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一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