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涼茶潑處舊信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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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的不多,」她說,「只是恰好看出了王爺的破綻。」

  「本王若要滅口,」顧言的聲音很淡,落下來,「方才就不會讓她走。」

  沈夕瑤沒有退。

  顧言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那束斜陽從她肩頭移到了她的裙擺。然後他笑了一聲,極短,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只濺起一瞬的水花便杳無蹤跡。他收回視線,走回書案後坐下,伸手去夠茶壺。壺身在手裡輕飄飄的,只剩最後一點冷茶,倒出來堪堪半杯。

  「你說得不錯,」他開口,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卻依然帶著一層若隱若現的防備,「但也不全對。」

  沈夕瑤愣了一下。

  「黃鸝確實是三皇子送來的。本王查過她的底細——三皇子是從太子門客手裡把她買回來的。那門客明面上替三皇子辦事,背地裡姓的卻是太子的姓。」

  沈夕瑤的指尖在袖口裡收緊了一瞬:「王爺是說,她從進門第一天起,就是一顆兩頭通吃的棋子?」


  「三皇子以為撿了個便宜,往本王身邊安了根釘子,」他開口,「卻不知那釘子從扎進來的那天起,芯子裡就摻了別人的鐵。無論本王今日是留她還是攆她,太子都穩賺不賠。」

  沈夕瑤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輕聲說,「我今日這一鬧,正好替王爺把這顆兩頭釘子拔了。」

  顧言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沈夕瑤也不再追問。黃鸝今早請安時那副模樣浮上來——刻意討好的話、自以為藏得住的輕慢、軟糯甜膩的聲調,統統疊在一起。三皇子手底下調教出來的探子,不至於蠢成這副模樣。

  除非,那蠢本就是做給她看的。

  「你是說,她是故意惹我厭煩?」她輕聲問。

  顧言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他將冷茶飲了一口,眉頭皺了皺,擱回案上:「她是不是故意,本王不知。但本王知道一件事——她今日出了這道門,最想回去復命的地方,絕不是什麼三皇子府。」

  書房裡的空氣又靜了一瞬。

  沈夕瑤攥了攥袖口,抬眼看他:「你究竟露了多少馬腳,才讓太子和三皇子都盯著你不放?」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先靜了下來。這話問得分量太重,重到幾乎要捅穿他那層層疊疊的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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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的手在杯沿上頓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天光。秋日的天空湛藍如洗,幾朵雲慢悠悠地浮著。他的目光穿過那扇窗,落在很遠的地方,聲音也變得縹緲了幾分。

  「顧家的男人,骨子裡都帶著疑心。」他開口,語速很慢,「太子姓顧,三皇子也姓顧,哪個不盯著這個『顧』字底下能攥到手裡的分量?本王亦姓顧,自然也躲不開。」

  他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那句話的重量。

  「疑。」

  沈夕瑤沒有接話。她垂著眼,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幾點乾涸的墨漬,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疑人者,人恆疑之。」

  顧言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抬眼,視線壓過去,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沈夕瑤沒有抬頭,也沒有解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書房裡靜了片刻,久到她以為自己那句話會落進滿地塵埃里。

  然後顧言開口了。

  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低頭,將杯中冷茶轉了一圈,像在掂量一件擱置了許久的舊物。半晌,他的聲音才落下來,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好像那已是上輩子的事,早已不再疼痛。

  「信過。下場慘烈。」

  八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卻驚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沈夕瑤的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自己咽氣前寒苑裡那四面漏風的牆。她也信過,也愛過,賠上的是自己和沈家滿門的性命。他說信過——他是什麼時候信的?是怎麼栽進去的?那個人是誰?雲霞?還是另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見顧言已經移開了目光。他端起那杯冷茶,又飲了一口,隨即皺了皺眉,將杯子擱回案上,像是那杯茶比方才更涼了幾分。

  「問夠了沒有?」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像一道帷幕重新拉上,「問夠了便回去。你午膳不是讓人做了糖醋魚?涼了便不好吃了。」

  沈夕瑤站起來。動作間,正紫色裙裾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那杯茶涼了。」

  她說完這三個字,便跨出門檻,沒入院子裡的日光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門外,腳步聲漸遠,最後連風都送不來半分聲響。

  書房裡,顧言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杯冷茶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將茶盞端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將那杯冷茶潑進院牆下的花圃里。茶葉掛在枯黃的菊枝上,風一吹,便散了。

  他握著空杯,在窗前站了良久。

  秋風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沒有關門,也沒有讓人添茶,只是望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忽然笑了一聲,極短,像一道閃電劈過滿室寂靜。

  那笑聲里沒有歡喜,也沒有譏諷,餘下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惘然。

  「信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空無一人的書房說的,「那時候,還不知什麼叫下場。」

  他將空杯擱在窗台上,轉身走回書案,拿起那捲書,翻了一頁。

  窗外的日頭斜了些。他低頭讀了一會兒,才發現這頁已經看了許久。他伸手去摸茶壺,壺口朝下倒了倒——空的。

  他拿著空壺站了片刻,又把壺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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