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字一頓:賭不起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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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舟臉上青白交錯,猛地起身,手指攥緊衣擺,嘴張了張卻半個字也沒擠出來。片刻後他鬆開手,別過臉去,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你別胡說。我去看看爹醒了沒有。」

  他轉身便走,步子又急又亂,袍角掛在亭柱上險些絆了個踉蹌。沈夕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又好氣又好笑。笑著笑著卻發覺,自己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大哥不敢面對自己的心,她何嘗不是?前世她愛顧言愛得不要命,賠上自己和沈家滿門;今生嘴上掛著和離、井水不犯河水,喝幾杯酒便抓著他的袖子喊相公。刻進骨頭裡的習慣,可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拔乾淨的。

  她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卻被長亭外一道人影牽住了。

  北硯一身月白長衫立在石子小徑盡頭,秋風將他衣袍吹起一角。他手裡端著一隻瓷杯,正彎腰從荷池邊沿的枯荷葉上掬取清露——沈青山每到深秋便愛用枯荷葉上的夜露煮茶,這毛病全府皆知。北硯陪他下了這些日的棋,竟被使喚慣了,連這等瑣事也替他代勞。

  「北硯哥哥。」她走出來,喊了一聲。

  北硯直起身,看見她,唇角浮起一點笑意:「酒醒了?方才在席上,你臉都紅透了。」

  沈夕瑤被他這話逗得撲哧一笑,走上前去。秋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她的髮絲和裙裾,也吹動北硯袖口那截素白絲帕——右下角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精緻,是她親手繡的。

  北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袖口,笑了笑,將那方帕子抽出來在指間展開:「說起來,這帕子還是你今年春日送我的。我記得你小時候繡花,針腳歪歪扭扭的,一朵牡丹繡得像棵大白菜。如今倒好,劈線繡都學會了,花蕊根根分明——是真的長進了。」

  他可以對顧言撒謊,卻從不想對她說謊。

  沈夕瑤怔了一瞬。前世她曾想過,等他尋到那本《殘局集》,便繡一方帕子還他這份心意。可帕子還沒繡完,那本書也沒送到她手上——她便咽了氣。今生她提前繡了帕子,提前送到他手裡,像趕在什麼尚未發生的災禍前頭,把欠他的還清了。

  「北硯哥哥這是在誇我?」她歪著頭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壓出來的活潑,眼底卻藏著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太清的哀傷。

  北硯將帕子疊好收回袖中,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安放一件極要緊的物什。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目光很輕,輕得不像一個讀書人看別人家王妃該有的樣子。

  「他待你可好?」

  他問得極輕,風聲幾乎蓋過了後半句,卻一字不落地落進她耳里。

  沈夕瑤的笑僵在臉上。

  這個問題,前世沒人問過她,今生也沒有。她爹不敢問,怕聽了難過;她大哥不追問,怕聽了氣不過。只有北硯問了,問得直接,問得平靜,沒有半分窺探的意思,只有一層踏踏實實的關切。

  她張開嘴,想說好,想說不好,想說許多話——可哪一個詞都對不上。

  北硯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笑了一聲,極短,像被秋風掐斷的一截燭火,笑過之後臉上只剩原來的平靜。他低下頭,看著瓷杯中淺淺一層清露,水面映出他自己一雙溫潤眼睛。

  「罷了,算我多問。」他抬起頭,朝她拱了拱手,「秋闈將至,我這陣子便不來府上叨擾了。夕瑤,好好養著,莫再瘦下去。」

  說完側身繞過她,朝荷池邊沿走去。月白長衫在枯荷殘葉間穿行,格外清寂。

  沈夕瑤望著他略顯單薄的背影,心底浮起一層酸澀,像晨霧貼在水面,說不清從哪兒來,也散不乾淨。前世北硯被貶出京,坐的是一輛破舊的青布騾車,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她站在城牆上遠遠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清楚此去便是永別——他本是國子監祭酒之子,卻因在顧言面前替她說過一句話被羅織罪名,貶去江南做一個小小縣丞。赴任路上染了疫病,不到半年便客死異鄉,身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她得知死訊時已病入膏肓,連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只能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寒苑枯枝,在心裡一刀一刀地剜自己。


  「北大哥!」她忽然開口。

  北硯停下腳步,回過頭。

  秋陽從她身後灑下來,把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她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淚,只有一種看透了許多事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往後不論為了誰,」她一字一頓,「都不值得你拿前途做賭。」

  北硯怔住了。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這樣說,只是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知道了。」

  沈夕瑤沒有再多留,轉身沿抄手遊廊朝中堂走去。步子很快,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發間那支素銀海棠簪在日光下亮了一瞬,便沒入廊檐的陰影里。

  北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慢慢收回視線。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清露,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臉——平靜的、克制的,和任何時候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著瓷杯的指節正收了半寸,像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

  他鬆開指節,將杯中清露一飲而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替他壓住了那口始終沒咳出來的腥甜。

  然後他握著空杯,在原地站了許久,任秋風掀起衣袍,沒有離開。

  涼風從後園深處卷過來,將廊檐下的枯葉吹得沙沙作響。沈夕瑤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亮門後,連裙裾最後那一角衣擺都沒入陰影里。

  北硯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隻瓷杯。杯中清露早已飲盡,只剩一圈淺淺的濕意沿著杯沿洇開。他指腹抹過杯沿,將那點涼意蹭去,將空杯收進袖中——袖底壓著一隻小瓶,是他先前替沈青山另留的清露。他捏了捏瓶塞,沒有取出來。

  他在荷池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朝前院走去。

  顧言站在抄手遊廊轉角處,被一叢枯黃的芭蕉遮住大半個身形。

  他早看見北硯離開宴席了。那會兒席上沈青山已喝得舌頭打結,他正敷衍地與之碰杯,餘光卻釘在側門方向。北硯起身時袍角帶起的風,穿過迴廊時月白衣衫在雕花窗欞間忽隱忽現的影子,全落進他眼底。他擱下酒杯,朝沈青山拱了拱手,隨口編了個「去後園透透氣」的由頭。沈青山笑呵呵地揮手讓他自便。沈知舟倒是看了他一眼,那句「去後園透氣」在嘴邊轉了轉,終究沒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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