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醉眼辨真心
顧言的指腹在杯沿上碾過一圈，那句「問一嘴罷了」落地後，暖閣里靜了半晌。北硯垂眼，將那方帕子折好收回袖中，姿態從容，沒有再多話。
然後顧言緩緩轉過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沈夕瑤臉上。他端給外人看的那點平和，正從眼底退了個乾淨。
「……王妃醉了。」他開口，聲音不重，卻冷得像浸過冰，「醉到連眼前人都分不清——本王看你方才盯著北公子的方向，心裡可還記得本王是誰？」
沈夕瑤扶著芙蓉的手驟然收緊。她抬起頭，迎上那雙淬了冰的眼睛，酒意被這句話激得散了大半。他方才替她擋酒、倒扣酒杯時，她還當那裡面藏著半分真心。原來從頭到尾他還是在掂量她——掂量她是不是對北硯余情未了，掂量她是不是又在耍什麼把戲。
「王爺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她壓下喉間翻湧的酒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妾身拽的是王爺的袖子，喊的是王爺，眼裡看的也是王爺。王爺非要往北公子身上扯，是嫌妾身不夠難堪，還是嫌今日這場回門宴不夠熱鬧？」
顧言瞳孔微縮，指節在酒杯上攥得發白。他張了張嘴——沈知舟已經站了起來。
「夕瑤。」沈知舟繞過桌子，伸手在她額上探了探，皺眉，「你臉這麼紅，是真醉了。別在這兒坐著了，去後花園吹吹風醒醒酒。」一邊說一邊朝芙蓉使了個眼色。
芙蓉連忙攙起沈夕瑤。她起身，臨行前瞥了顧言一眼。他端坐在原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酒杯里的酒液晃出一圈漣漪，許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芙蓉攙著她從側門出去，沿抄手遊廊往後花園走。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廊檐雕花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光斑，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沈夕瑤走得很慢，腳下像踩著棉花，腦子卻比方才清醒了許多——顧言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那些不該有的旖旎念頭。
她怎麼會以為他替她擋酒是心疼她？怎麼會覺得自己喝醉了就能肆無忌憚地喊出那兩個字？前世她叫了三年，他一次都沒應過；今生她發誓不再叫了，三杯黃湯下肚，又破了功。她恨自己不爭氣，更恨他那雙永遠帶著審視的眼睛——無論她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另有所圖。從前圖他的人，如今圖什麼？圖北硯，圖退路？她累了，累到連辯解都不願意。
長亭在後花園最深處，臨著荷池，四面通風。深秋水皺，殘荷東倒西歪地鋪在水面上。沈夕瑤扶著亭柱坐下，讓芙蓉去前院取件披風來，自己靠著欄杆閉上眼，任秋風吹拂滾燙的臉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芙蓉，是沈知舟。
沈知舟拎著一隻青瓷茶壺，在她對面坐下，倒了兩杯溫茶，推一杯過來。他沒有立刻開口，端著杯慢呷兩口，才放下茶杯，看著她。
「芙蓉取披風去了。」他說，「我把她支開，是有幾句話想問你。」
沈夕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大哥要問什麼？」
「那個叫黃鸝的女人，」沈知舟開門見山，「到底怎麼回事？」
她被這直來直去的問題噎了一下。黃鸝的事只在京中權貴圈裡傳過一陣風言風語，一個商賈子弟消息竟這樣靈通——要麼自己安了人，要麼有人推波助瀾。她抬眼看了看沈知舟，見他目光釘在自己臉上，一副非要答案不可的架勢，知道躲不過，便靠回欄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三皇子送了一批舞女給顧言解悶，他留了一個叫黃鸝的，安置在前院聽曲。就這樣。」
「就這？」沈知舟的眉頭擰得更緊。
「就這。」沈夕瑤攤了攤手，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大哥是做買賣的人，該明白這個道理——那個黃鸝是三皇子安在顧言身邊的眼線。他留著她，只是讓三殿下以為釘子扎穩了，省得對方再費心塞第二根進來。等哪天這根釘子礙了事，他自然會拔。」
沈知舟聽完，眼中的驚訝顯而易見。他放下茶杯，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妹妹——從前那個為了顧言哭天搶地、醋罈子翻起來能酸遍全京城的沈夕瑤，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冷靜？冷靜到用做買賣的眼光分析自己丈夫身邊的女人，冷靜到說起這些時眼底一絲波瀾也無。
「你倒是看得開。」他悶聲道。
「不看開又能怎樣？」沈夕瑤偏過頭，望著荷池裡一株歪倒的殘荷，「還像從前那樣衝進去砸琴趕人？鬧得滿城風雨，坐實善妒的名聲，最後什麼也落不著。大哥，我十八歲了，不能再拿從前的招數應付如今的局面。」
沈知舟沉默片刻，聲音低下去：「你在王府里不爭不鬧，京里那些世家子弟又該編排你窩囊了……我是怕你受了委屈不說，悶在心裡憋出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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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轉過頭看他。秋風吹起沈知舟鬢邊碎發，露出額角一道極淡的舊疤——是小時候他替她擋屋頂摔下的瓦片留的。她鼻頭一酸，面上卻擠出一個促狹的笑：「大哥這麼操心我的事，倒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你那個白墨——我聽芙蓉說，她這些天忙著幫沈家理帳，天天熬到半夜，人都瘦了一圈。你倒好，還有閒工夫跑到我這兒來問東問西。」
沈知舟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變化快得像有人在他臉上揭了一層皮，底下的血肉還沒來得及適應空氣。所有的從容和關切在「白墨」兩個字面前像一層薄冰，咔地裂開，露出底下倉皇的、無措的、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情緒。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降了好幾個度，語調卻拔高了幾分，乾澀得不像是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我同她只是同窗。她理帳是她自己願意，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夕瑤看他這副越描越黑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她大哥在生意場上精得能稱出一隻蠶吐絲的重量，在情之一字上卻鈍得連自己動了心都察覺不出。本來不想戳破這層紙，可今日被顧言那句冷話刺得渾身不舒服，便忍不住拿大哥撒氣。
「是是是，同窗。」沈夕瑤站起來，拍了拍裙上沾的花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大哥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妹妹提醒你一句——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家，肯熬到半夜替沈家理帳，圖什麼？若對你沒那份心思，沈家給再多月錢也留不住她。你倒好，人家親近你嫌沒規矩，人家守規矩你又嫌疏遠。你到底是嫌她不懂規矩，還是嫌自己不敢認？」
然後顧言緩緩轉過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沈夕瑤臉上。他端給外人看的那點平和，正從眼底退了個乾淨。
「……王妃醉了。」他開口，聲音不重，卻冷得像浸過冰，「醉到連眼前人都分不清——本王看你方才盯著北公子的方向，心裡可還記得本王是誰？」
沈夕瑤扶著芙蓉的手驟然收緊。她抬起頭，迎上那雙淬了冰的眼睛，酒意被這句話激得散了大半。他方才替她擋酒、倒扣酒杯時，她還當那裡面藏著半分真心。原來從頭到尾他還是在掂量她——掂量她是不是對北硯余情未了，掂量她是不是又在耍什麼把戲。
「王爺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她壓下喉間翻湧的酒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妾身拽的是王爺的袖子，喊的是王爺，眼裡看的也是王爺。王爺非要往北公子身上扯，是嫌妾身不夠難堪，還是嫌今日這場回門宴不夠熱鬧？」
顧言瞳孔微縮，指節在酒杯上攥得發白。他張了張嘴——沈知舟已經站了起來。
「夕瑤。」沈知舟繞過桌子，伸手在她額上探了探，皺眉，「你臉這麼紅，是真醉了。別在這兒坐著了，去後花園吹吹風醒醒酒。」一邊說一邊朝芙蓉使了個眼色。
芙蓉連忙攙起沈夕瑤。她起身，臨行前瞥了顧言一眼。他端坐在原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酒杯里的酒液晃出一圈漣漪，許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芙蓉攙著她從側門出去，沿抄手遊廊往後花園走。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廊檐雕花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光斑，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沈夕瑤走得很慢，腳下像踩著棉花，腦子卻比方才清醒了許多——顧言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那些不該有的旖旎念頭。
她怎麼會以為他替她擋酒是心疼她？怎麼會覺得自己喝醉了就能肆無忌憚地喊出那兩個字？前世她叫了三年，他一次都沒應過；今生她發誓不再叫了，三杯黃湯下肚，又破了功。她恨自己不爭氣，更恨他那雙永遠帶著審視的眼睛——無論她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另有所圖。從前圖他的人，如今圖什麼？圖北硯，圖退路？她累了，累到連辯解都不願意。
長亭在後花園最深處，臨著荷池，四面通風。深秋水皺，殘荷東倒西歪地鋪在水面上。沈夕瑤扶著亭柱坐下，讓芙蓉去前院取件披風來，自己靠著欄杆閉上眼，任秋風吹拂滾燙的臉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芙蓉，是沈知舟。
沈知舟拎著一隻青瓷茶壺，在她對面坐下，倒了兩杯溫茶，推一杯過來。他沒有立刻開口，端著杯慢呷兩口，才放下茶杯，看著她。
「芙蓉取披風去了。」他說，「我把她支開，是有幾句話想問你。」
沈夕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大哥要問什麼？」
「那個叫黃鸝的女人，」沈知舟開門見山，「到底怎麼回事？」
她被這直來直去的問題噎了一下。黃鸝的事只在京中權貴圈裡傳過一陣風言風語，一個商賈子弟消息竟這樣靈通——要麼自己安了人，要麼有人推波助瀾。她抬眼看了看沈知舟，見他目光釘在自己臉上，一副非要答案不可的架勢，知道躲不過，便靠回欄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三皇子送了一批舞女給顧言解悶，他留了一個叫黃鸝的，安置在前院聽曲。就這樣。」
「就這？」沈知舟的眉頭擰得更緊。
「就這。」沈夕瑤攤了攤手，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大哥是做買賣的人，該明白這個道理——那個黃鸝是三皇子安在顧言身邊的眼線。他留著她，只是讓三殿下以為釘子扎穩了，省得對方再費心塞第二根進來。等哪天這根釘子礙了事，他自然會拔。」
沈知舟聽完，眼中的驚訝顯而易見。他放下茶杯，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妹妹——從前那個為了顧言哭天搶地、醋罈子翻起來能酸遍全京城的沈夕瑤，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冷靜？冷靜到用做買賣的眼光分析自己丈夫身邊的女人，冷靜到說起這些時眼底一絲波瀾也無。
「你倒是看得開。」他悶聲道。
「不看開又能怎樣？」沈夕瑤偏過頭，望著荷池裡一株歪倒的殘荷，「還像從前那樣衝進去砸琴趕人？鬧得滿城風雨，坐實善妒的名聲，最後什麼也落不著。大哥，我十八歲了，不能再拿從前的招數應付如今的局面。」
沈知舟沉默片刻，聲音低下去：「你在王府里不爭不鬧，京里那些世家子弟又該編排你窩囊了……我是怕你受了委屈不說，悶在心裡憋出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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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舟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變化快得像有人在他臉上揭了一層皮，底下的血肉還沒來得及適應空氣。所有的從容和關切在「白墨」兩個字面前像一層薄冰，咔地裂開，露出底下倉皇的、無措的、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情緒。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降了好幾個度，語調卻拔高了幾分，乾澀得不像是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我同她只是同窗。她理帳是她自己願意，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夕瑤看他這副越描越黑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她大哥在生意場上精得能稱出一隻蠶吐絲的重量，在情之一字上卻鈍得連自己動了心都察覺不出。本來不想戳破這層紙，可今日被顧言那句冷話刺得渾身不舒服，便忍不住拿大哥撒氣。
「是是是，同窗。」沈夕瑤站起來，拍了拍裙上沾的花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大哥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妹妹提醒你一句——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家，肯熬到半夜替沈家理帳，圖什麼？若對你沒那份心思，沈家給再多月錢也留不住她。你倒好，人家親近你嫌沒規矩，人家守規矩你又嫌疏遠。你到底是嫌她不懂規矩，還是嫌自己不敢認？」